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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0:35:00 02/19/03 Wed
Author: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ubject: 《滴淚痣》全文之(三十一) —— (四十)
In reply to: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 message, "《滴淚痣》全文之(一) —— (十五)" on 00:19:41 02/19/03 Wed

《滴泪痣》全文之(三十一)——(四十)

“别发呆嘛小朋友,”她把脸凑过来抵住我的脸:“你没聽错,我也没有说错。”“真的决定留下来?”

  “真的。你不想?”

  “想啊,当然想了。”我追问了一句,“可是,为什麼呢?”

  “想通了呗——我想好好活下去,我需要有種东西让我好好活下去,实话说吧,只要有你,我也能活下去,但是,还是觉得不够。

  “我小的时候,我妈妈已经来了日本,说起来,她也算是第一批来日本的留学生了。她走後不久,我爸爸在送我上学的路上被汽车撞死了。打那以後,在北京,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亲戚倒是有,大多都是远亲,也有来往,但是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我就一个人住在海澱的一间筒子楼裏,每天上学放学,也没被饿死。呵。”

  我完全没想到,扣子突然和我说起了她的过去,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饿死是因为我妈妈每个月都寄钱给我,一直寄了两年,从第三年开始,我既收不到她的钱,也再没有她的消息了。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吧,‘越好的时候我就想越壞’,忍不住地要糟蹋自己,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有时候,接济我的亲戚送钱过来,我感动的一塌糊塗,但是人刚一走,我就一张张地把钱撕碎,撕到不能用为止,接下来就只有饿着肚子了。

  “糟蹋不了别人,我就糟蹋自己——那时候我就是这麼想的,到现在还是经常这样想。

  “实话说吧,像我这種人,不管我多喜欢你,你有多喜欢我,我能不能好好活下去,始终都是问题,你也不会不承认吧。我知道,你只是在心裏想,嘴上不说罢了。我再说一遍吧,我在无上装俱乐部裏打过工,也在应召公司幹过,也就是说,我是个婊子。不想承认都不行了。

  “可是,老天爷对我还是好啊,让我喜欢了你,又不得不问配不配得上你;我在想:假如我们要是有了孩子,我可能就不会有这種感觉,这样,我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了。我知道,你觉得无所谓,但是我的问题到最後只有靠我自己解决。只要我不解决好,我就又会忍不住想办法糟蹋自己。所以,我想要这个孩子,留下他。”

  我没有插一句嘴,只在入神地聽她说着。她说完了,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终了,长叹一声把她搂在了懷裏。

  “喂,”她又在叫我了,“对了,给他起个什麼名字?”

  “……刹那。怎麼样?”

  “对,就是刹那。”

  第二天早晨,当我拉开婚纱店的门,在门口发现了一封被路过的行人踩过的信,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封公函,落款处写着我就读语言别科的那所大学。拆开来一看,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样:

  由於您未参加结业考试,所以,我们遗憾地通知您,您不能获得任何成绩和资格证书。

  “罢了罢了,”我边看边笑着对自己说:“我也可以一门心思地过我的小日子了。”我将信丢进废纸篓的时候,看见废纸篓裏有两张揉皱了的小纸条,我低下头一看,发现一张上写着汉字“要”,另一张上写着“不要”。我这才明白昨天晚上扣子为何把我从婚纱店裏趕出来,还拉灭了灯:是啊,她又在请碟仙了。

  22

  在东京这样的城市裏活着,我无时不有一種渺小感,怎麼说呢?就好像大楼和街道才是这个城市的主宰,而建造它们的人却成了它们的寄生物。

  扣子倒是很高兴,也难怪,终於下定决心去买件衣服了嘛。自我们认识,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打算买件衣服。

  (三十一)



下了车,我指着身边的一幢百货公司对扣子说:“你先去逛一会兒,我去见一个人,顶多半个小时就来找你。”

  我看见她蹦跳着进了百货公司。

  大约谈了十分钟,好不容易和对方说了声“再见”,我就快步下楼。下楼之後,我驚呆了,只见幾个人在大厅裏围成一团吵吵嚷嚷着,扣子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看着他们,两手有意无意护着小腹。

  我立刻狂奔过去,一把推开其中的一个,蹲下来看扣子。还好,她没受什麼伤,但显然是被人推搡过了。我转身去问那些人:“什麼事?”

  实际上,我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我和扣子在鬼怒川挨过他们的打。刚才情急之下,我一把推开一个人来搂住扣子,可能是力氣使得太大,他踉跄了一下後仆倒在地,而他正是眼前这群人的头领。聽我问什麼事情,他笑着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掏出一把上弦月形状的短刀抵住我的脸:“你说我们为什麼和她过不去呢?”

  “钱?”

  “真聪明。”

  “她到底欠了你们多少?”

  “一个字,多。这麼说吧,她这一辈子都还不起了。”

  他继续用那把短刀抵在我脸上来回摩擦,一小会兒之後,他往扣子那边努了努嘴巴,问我:“喜欢她?”

  我就去看扣子:“是,喜欢。”

  “想娶她做老婆?”他又问。

  “是。”

  “可是,我想把她卖到地下妓院去做妓女,你说怎麼办?”

  “不行。”

  “不行?好,有性格,我喜欢。”说着,他突然站起来,对准我的脸就踢了上来。我应声倒地。只聽见他说:“你是什麼东西,竟敢从背後推我?”

  扣子马上朝我撲过来,和她一起撲过来的是更多的脚。我们被困其中,只有闭上眼睛接受他们的拳打脚踢。不到一分钟,我的脑袋上就出了血。我在对我踢下来的一脚一脚之中去看扣子,只能依稀看见扣子的两只手好好地护在她的小腹处。“好了好了,那麼就打吧。”我闭上眼睛,“总有结束的时候。”

  “把他们抬到楼上去。”我聽见刚才的那个声音说。接着,殴打停止,我们被架起来抬上楼梯,我头上的血在不断淌下来,顺着额头往下滴。扣子已经披头散发,鼻子和颧骨都肿了,双手还好好地护在小腹处。

  等他们到包间以後,刚才那个人将手持电话和那把短刀一起丢在茶几上。他才问我:“奇怪,你怎麼会想娶一个婊子做老婆呢?”他猛然指着扣子向我:“说,她是个婊子。”

  我不说。

  “不说?”他凑过来盯着我看,再看看扣子,他走过去声嘶力竭地对扣子叫喊道:“说,说你自己是个婊子!”

  “我是个婊子。”他的话一落音,我就聽见扣子说,“我本来就是个婊子。”

  “再大点,我聽不见!”他吼叫完就将脑袋侧过,把耳朵对着扣子。

  “我是个婊子!”扣子抬高了声音说。

  “好好,好好。”那个人就像如释重负,疲倦地窝进沙发裏,过了一小会兒,对将我和扣子紧紧按住的人挥了挥手:“先喝酒吧。”

  於是,我们暂时被放在一边不管。

  那个人和另外三个人边喝酒边玩撲克,剩下的三两个人偶尔唱唱歌。就是这个时候,扣子看着我,往包间的门使了使眼色。我的心和身體一震,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足一分钟之後,我和扣子幾乎同时往门口冲。 (三十二)

我先行一步拉开虚掩的门。可是,我根本不会想到,扣子没有直接跑出包间,而是一把拿起茶几上那把短刀,一刀下去,準確无误地刺在那个人的脸上。一声惨叫响起,人们如梦初醒,但是晚了,我和扣子已经跑出了包间。满街的樱花都谢了。第二天晚上,九点以後,我们在表参道过街天桥上摆地摊。生意不错,我们都忙得不亦乐乎,一直到十一点还多,客人逐渐少下来,我们各自抽着烟发呆。过了一会兒,我对她说:“说点什麼吧?”

  “好啊。可是——”她将被风吹散了的头发往下拨弄两下,以此来遮住昨天的伤口,“靠!说点什麼呢?”

  “想到哪说到哪吧。”我说。

  “好,我准备向你坦白交代了。”她深吸了一口烟对我说:“要说就从来日本第一天说起吧……小学毕业後,有一天,在东直门那兒看到有张佈告上写着马戏团招人,就去了,一考,也就真的考上了。幹吗呢?就是训练老虎。那时候我可用着心呐,就因为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来日本,知道把功夫练好了就一定可以来日本。真是苦啊,不过我从来就没有起过不想再练下去的念头。马戏团裏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妈妈在日本,我从进去的第一天起就瞒得严严实实的。功夫自然练得不错,果然,从第二年起我就开始登臺演出。又过了一年,我就可以出国演出了。

  “五年前,大概也是现在这个时候,我来了日本,总觉得还是不要影响马戏团的正常演出,所以,一直等到三天演出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才一个人跑掉。後半夜,同屋的女孩子睡着了,我就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裹往身上一背,下了楼。出了宾馆後,又一口氣跑出去了好幾条街。

  “那天晚上,我背着包,把我妈妈从前给我寄信的地址拿在手裏,一点一点往前走,结果地方是找到了,我妈妈却早就不在日本了。怪只怪那个地址離我跑出来的地方实在太远了,一直找到快天亮才找到。那是幢破落的公寓,我在门口敲了好长时间,裏面的人终於来开了门,是个中年男人,接着又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就是老夏和他老婆了。我一看是他们,脑袋就嗡了起来,但是聽见老夏的老婆说的是中文,心又有点安下来了,一直到老夏告诉我,说我妈妈早就不在日本了,我才不得不跟自己说,完了,这次真是完了。

  “老夏真是个好人,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也想把我让进房子裏去。但她老婆拦在门口不让进,他也没有办法。最後,他们要关门的时候,老夏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虽然没有全都明白,大概也能预感得出来他能够帮帮我,就下了楼,在楼下的花坛上远远坐着。”

  说到这裏时,扣子停了下来,因为身边起了风,地摊的四角都被风掀起,怎麼压都压不住。扣子对我说,“走吧,收摊了。”

  於是,我们收摊,下了天桥回婚纱店。

  深夜的表参道,还有零散行人在走着,一家接着一家的露天咖啡座终於抵挡不住大风的侵袭,纷纷打烊。扣子突然问了我一句:“怕吗?”

  终於说起我们一天来都不曾提起半个字的话题了。我就说:“不怕。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像没挨过打一样。”

  “我也是。”她露齿一笑,“不过,我们这次真的有大麻烦了。”

  到了婚纱店,放下背着的旅行袋,我们便分头洗漱。

  “那个人——”躺下之後,她说,“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我第一次去无上装俱乐部裏去幹活,就是他押着我去的。每次我被他们抓到了,都被他们送到地下妓院裏去,每次都能想办法跑出来,但是这次想要过关恐怕就没那麼轻松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都没看清楚他长什麼样子,烧得太厉害了吧。只记得他看见床单上的血迹之後很驚讶,後来,他把钱包裏所有的钱都给我留下了,付了通宵的房费後就走了。就是这样,说完了。”只有等到这个时候,我才终於忍耐不住,身體挣紮着无声地哭了起来。什麼都不管了。什麼都不想了。除了哭,就只有哭而已。

  我的扣子。我一个人的。

  23

  一连幾天,我都在关了店门之後出门,理由是手头上的资料不够,改编《蝴蝶夫人》的时候卡了壳,要去图书馆借书回来以作参考。扣子将信将疑,但我总能在她下班之前趕回来,她也就索性不管我了。

  坐在电车上,我时刻提防着身上的钱出问题,因为这是除去留下我和扣子两个月生活费之外所有的钱,我已经瞒着扣子取出来,全都带在身上了。当然,这其中的绝大部分是养父为我留下的,扣子甚至从来没有过问过。

  到了新宿站,下车从南口出站,走出去两步之後,一眼看见“松花江上”就加快了步子往前走。进了一楼大厅,再疾步上了二楼,每个包间都轮番找一遍,但是,一连幾天下来,我也没能碰见那些对我和扣子拳打脚踢的人。是的,我要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他们,即便如他们所言:扣子欠下的钱一辈子都还不清,那麼,还一点总是一点。

  我做的这些扣子全都懵懂不知,只是我鬥胆做主。

  今天,临要关店门出来之前,接到了筱常月的电话。拿起话筒,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说剧本的事情还算顺利。放下电话後,还是像前幾天那样上了车,到了新宿站,就从南站口裏出来,加快了步子跑到“松花江上”。刚刚走进一楼大厅,就迎面碰上了我要找的人,但是並没见到那个为首的人。

  我丝毫都不害怕,微笑着走上去,径直对他们说:“我还钱来了。”

  “是吗,好好,还钱就好。”一个中年男人说。

  前後只花了五分钟,我所有的钱都交给了他们,换来的是他们的一张收条。我对他们说:即便现在就将我和扣子杀死,欠他们的钱也一样还不了,现在既然来还了,我们两个人总还有幾十年活,就一定还得清。惟一的请求就是我们一点点来。还有,扣子欠的钱虽然多,但总有个具體的数目,请他们留下具體地址和电话号码,我改日好去计算清楚。

  “没问题没问题。”招呼我的人说。

  在原宿站下了车,我朝表参道步行过去。上了表参道,正是九点钟的样子,一抬头,看见了天桥上的扣子,她正拿着个布老虎和蹲在地摊前的人讨價还價呢。我趕紧跑过去,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等生意成交了,她才往婚纱店方向指了指,对我说:“麻烦大了。”

  我跑到栏杆边看过去,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麻烦的確大了”:一辆警车正停在婚纱店外面,不用说,它是冲着我们来的。只有到了现在,我才明白那些人刚才何以如此风平浪静,原因就是他们已经通知了員警。

  我反而笑了起来。是啊,既然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那麼,就来吧。我回头看扣子,扣子根本就是一脸没有事的样子,只是说:“来的真是时候。我刚一出来他们就来了。”  (三十五)


“你要是不早点出来,那我们连最後一面都见不着了?”“是啊,要是那样的话,顶多再过一个月,我就得去坐牢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坐牢,死了也不会。你记着。”

  “切,幹吗要死啊。我还要生兒育女呢。”

  “对对,就是这个话。”我说着,走过去和她坐到一起。

  此後两小时,婚纱店前的員警一直没有走,我们的生意倒是照做不误。十一点过了之後,員警还没有走,天桥上已经没有过往的路人,我们就收好地摊,一直走到竹下通,寻了一家热饮店喝饮料。我原本想要罐啤酒,想了想,终於还是买了最便宜的豆奶。

  24

  “莫愁湖边走,春光满枝头;莫愁湖边走,春光满枝头……”一大早,扣子就唱了起来,但是只会唱两句,便翻来覆去地唱,唱着唱着,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对我说:“所以说,莫愁!”

  後来,我们就搬了新买的梯子出了店铺,在表参道上找到一条小路绕到婚纱店後面,在盥洗间的窗口下把梯子放下来,扣子爬上梯子从窗户往裏看了三两分钟,说了声“OK”就下了梯子。我不放心,也爬上梯子往裏看,发现果真OK:窗户下麵摞着幾隻箱子,箱子又垫高了,扣子爬起来也似乎不是什麼难事了———这就是扣子的逃命通道了。

  一连幾天,晚上九、十点钟的样子,警车连同警车裏的員警便会不请自到;又有两天,来了幾个穿西装的人,我们远远地站在天桥上也看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麼来历。前天晚上,总算看清楚了他们车上的“入国管理”字样。扣子的身體一颤,说:“真是想整死我呀,连入国管理局的人都来了。”不过,白天倒还平静无事。

  短暂的幾天之内,没有一天不考虑此種情形:萬一,在後半夜,我们在婚纱店裏睡熟,員警和入国管理局的人去又複来,扣子该如何逃走?商量的结果,就是照我们刚才所做的那样,在盥洗间外面放一把梯子,一旦有风吹草动,扣子便可以从盥洗间裏逃到外面去。

  下午,我犹豫再三,终於觉得心神尚能入定,就拿出剧本来接着写。

  25

  一天下午,在得到望月先生的允许之後,我和扣子去银座一间二手衣店去买夏天的衣服。逛了两个多小时,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但是,过了“同润会青山”,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一辆警车停在婚纱店外。往露天咖啡座那边看去时,赫然发现咖啡座的老闆娘也正和两个穿西装的人坐在一起谈话,他们都是入国管理局的人,一个月前曾经来这裏守过幾晚上。

  我的脑子顿时嗡的一声。

  “终於还是来了。”扣子脸色惨白地对我说,“麻烦真是大了。”

  我们靠着爬满了藤蔓的围墙站住了,脑子裏一片空白,只是茫然看着警车和警车上亮着的警灯,还有員警和入国管理局的人在表参道上来来去去,穿行在婚纱店和露天咖啡座之间。足足半个多小时的样子,那两个穿西装的人终於结束了和咖啡座老闆娘的谈话,

  再看这边时,望月先生也正送員警出来。

  “表参道呆不下去了。”我聽见扣子说。

  員警和入国管理局的人走了以後,也差不多到了望月先生在往日该離开婚纱店回家的时候了,今天却没有,店门一直开着。不用说,望月先生肯定是坐在店裏等我和扣子回去。但是,我和扣子並没有回去,仅仅只在三言两语之间,我就和扣子定下:離开表参道,去秋叶原阿不都西提留下的房子裏住。   (三十六)



一直到夜幕降临,望月先生终於锁上店门走了,他步态显出幾分憔悴。可以肯定的是,望月先生已经知道收留所谓“黑人”认真说起来是一项不算小的罪名了。望月先生走後,我试着对扣子说道:“要不,我们搬去北海道?”

  “不去,为什麼要去?即使去了,一大堆的麻烦还是一大堆的麻烦。我就想呆在东京,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把一大堆的麻烦解决掉,别的地方哪兒也不去。”

  “扣子。”我突然想起那件在我心裏憋了不短时间的事情,就对她说:“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的钱,所有的钱,都没有了。”

  她一下子呆住了。我就把事情的过程对她从头到尾都说了。她盯着我,叹了口氣说:“你呀,终究还是不知道他们是什麼样的人啊。”过了一会,她突然喊了一声:“哎呀,要高兴起来。没什麼,反正我也压根就没问过你的钱。我想,两个人一起打工,日子也总不至於过不下去吧。”

  “是。”

  “对了,给望月先生送点什麼东西吧?”

  “好啊,送点什麼好呢?”

  我和扣子始终都想不出送点什麼东西给望月先生才好。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生出一个主意:乾脆买一箱啤酒送给望月先生好了。扣子马上赞成。

  但是,表参道一路的店铺幾乎全部都打烊了,没办法之後,我只有找到一座自动售货機,买光了裏面所有的啤酒,不过十幾罐。我们抱着,到了婚纱店附近时,我先上前去打探一番,確定没什麼人之後,才掏钥匙出来开了店门。

  两个小时之後,我们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将啤酒和钥匙都放在櫃檯上,抱着所有的东西出了门。

  出门之後,扣子呵呵笑了起来:“觉得特狼狈是吧?”

  “是啊,惶惶如丧家之犬。”我也故意说。又说:“有口啤酒喝就好了。”

  “好啊,刘文彩黄世仁转世的真面目又露出来了。”她往前跑两步敲了敲我的头:“喂!我有主意了。不就是坐牢吗?那我就坐牢去好了。”一看我张大了嘴巴在看着她,又对我顽皮地一笑:“别吓着了你,我说的不是现在。”她一指自己的小腹:“当然是先把他生下来再说。”见我站住不往前走,她也停下:“坐牢我真不怕,问题是我以前觉得没必要去坐牢,如果把他生下来再去坐牢就不同了。我想过了,像我这種非法居留罪名,总有出来的时候,到了那时候,也就和每个正常过日子的人没什麼不同了。即使多关上个一年半载,我也受得了。还有,我是自首,我一把他生下来就去自首。‘坦白从宽’,这个规矩应该全世界都一样吧——你觉得怎麼样?”

  26

  自从搬到秋叶原,每天早晨三点起,我就起床下楼,骑着扣子给我买的单车发报纸,我和扣子每天早晨要发出去的报纸足有上千份之多。尽管如此,一个星期後,我就不肯再要扣子和我一起出去了。

  回来後一觉睡到中午,我和扣子再骑车到秋叶原车站附近的一家中华料理店送外卖。秋叶原一带到处都是电器商店,因此,到了吃饭的时间,街上随处可见我和扣子这样送外卖的年轻人。还是老规矩,我骑单车去送远一点的地方,近的则留给扣子来送,她只需走路即可。

  到了下午五点,我就和扣子一起从电器街口裏出去,走到那家名为“友和"的废旧玻璃回收公司门前,这样,从下午五点四十分至晚间十点的另外一份工作就要开始了。

  (三十七)

我们的工作,说起来也煞是简单,就是搬运工。这家废旧玻璃回收公司每天要回收大量玻璃製品,其中有为数不少的啤酒瓶。我们要把近两百箱空啤酒瓶搬上一辆敞篷货车,随後坐上敞篷货车,跟随成千上萬只啤酒瓶一起到横滨,在一家啤酒廠裏停下,再接着往下搬。这样一来,每天晚上回到秋叶原的公寓,总要到十一点之後。怎一个累字了得。

  不过,心情是好得不能再好。一般来说,我根本就不让扣子动手,只让她在一边呆着。

  秋叶原这地方,在江户时代原本是下级武士的住地。时至今日,秋叶原早就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电器购买场。外人印象或想像中的秋叶原,即便不是極尽繁华之地,至少也是相当热闹的所在。实际却並不尽然,比如我和扣子,有时候出门散步,就总能发现一些幽僻的去处。

  从秋叶原车站裏出来,我们专拣没人的地方走,转过幾条巷子之後看见了一个货场。今天晚上,裏面堆积如山的货物迁走了不少,隔着铁栅栏竟然看见了一座江户时代的武士雕像。我对这些东西素有兴趣,就怂恿扣子和我一起翻过半人高的铁栅栏进去看看。我先翻进去,然後等扣子爬上栅栏,再伸手去把她抱下来。走到雕像旁,这才发现这尊雕像由於风吹雨淋,再加上工人搬运货物时的磕碰,已经被损毁了不少,武士手中的圆月弯刀已经没有了刀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裏原本应该是一条交通要道,只是天长日久之後才冷落下来,最终被圈起来成了货场。要不然,这尊雕像当初也不会建在这裏。

  扣子伸手一指前面:“看,那是什麼?”

  我定睛看时,发现那裏竟然有一座小小的坟茔。我和扣子一起走过去看。借着一点微光,又经过扣子的翻译,终于得以清楚这座墓的主人,一个昭和时代的朝鲜妓女,名字叫金英爱。从残缺的墓碑上大致可以看出“昭和三年立”的字样,立碑者都是和她同一妓院的妓女。至於到底是何缘故她从朝鲜流落到了日本,又是何故香消玉殒,终不得而知。我兀自对着这座寂寞的墓发呆的时候,扣子双手捧起一把土撒上去,再去拔不知名的杂草:“那麼多年下来,往前走两步都是人来人往的,惟独没有人管她,连个来看看的人都没有,想想都觉得寂寞。”

  27

  而悲剧迟早都是要来的!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不错的男人,我接连有两个星期不让扣子和我一起去啤酒廠送啤酒瓶,就让她在公寓裏呆着,什麼也不幹。可是,那天下午,扣子送我出来後就赖着不走。

  我一看就知道她想幹什麼,故意问:“这位小娘子,怎麼还不回去啊?”一句话还没问完,我倒先笑了起来,沉下脸来说:“这是最後一次了,下不为例。”

  扣子撲哧一声笑了:“好好,最後一次。”

  於是,到了回收公司我便开始工作,将装满空酒瓶的塑膠箱搬上车去後,两个人往车厢裏一坐,就朝着横滨去了。到了啤酒廠的廠区,和以往一样,我将衣服、打火機和烟交给扣子,自己开始工作。

  九点过一点的样子,扣子的身體有了反应,吐了,我便让她不要在自己身边站着,到空酒瓶垒就的玻璃山底下找了一隻塑膠箱,要她坐好,我才再回去开始工作。後来,她坐在塑膠箱上睡着了。

  悲剧就在此时发生了——

  我刚刚将一隻塑膠箱搬到玻璃山上放好,突然,一阵巨响,我大驚失色。一回头,正好看见玻璃山轰然倒下。我疯狂地喊着扣子的名字,疯狂地朝着她狂奔过去。可是,晚了,转瞬之间扣子就已经被埋进了空酒瓶裏。

  (三十八)

我狂奔着跑到扣子被埋住的地方,不要命地拨开酒瓶。双手被碎玻璃刺伤血流如注,我根本就不管,再死命往下挖,终於看到了扣子流满了血的脸,双眼紧闭着。我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搂在懷裏。我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却没有回答我,她根本就聽不见。突然,我想起了医院,就抱着她站起来,疯狂往工廠外面冲出去。

  瓢泼大雨此时当空而下,我抱着她,刚跑到马路中央,一辆疾驶着的汽车朝我们冲过来,终於躲闪不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她的牛仔裤上都是血,全都是从两腿之间湧出来的。我在满地的泥水裏朝着扣子爬过去,捧住她的脸,终於号啕大哭了。

  幾十秒之後,我再抱着她站起来往前跑。我要跑,一直跑到死!

  第三天的下午,在横滨一家简陋的私人诊所裏,接近五点钟的样子,我满身疲倦地看着窗外电线上的一隻红嘴鸥。我已经三天没有睡了,除去回秋叶原取钱,我没有離开这家诊所一步,终日只看着昏睡的扣子,脑子裏已经失去了意识。三天了,扣子没有动一下。

  即便用光我们所有的钱,仍不够扣子的医药费,别无他法之後,去了我们送外卖的那家中华料理店,求老闆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这才勉强凑够了。好在扣子的伤已经没有什麼问题,只是,可能因为那天淋了雨的关系,她一连三天在昏睡裏发烧不止,护士来注射了好幾针青黴素也始终不见好。

  诊所外的院子裏有什麼花开了,花香飘进房间裏後,和浑浊的空氣混合在一起,使人更觉压抑。我便绕过扣子的病床去关窗,一回头,发现扣子醒了,眼睛空落地落在墙壁上的某处,满脸都是眼泪。扣子问了一句:“没有了?”

  我知道她在问那个名字叫“刹那”的小东西,心裏一沉,沉到極处之後就乾脆说了实话:“……没有了。”

  一言即毕,扣子笑了起来,先是轻轻地,冷冷地,然後,笑声越来越大。“扣子!”我叫着她,将她的手拿过来攥在自己手裏:“不要这样,以後还会有的,一定还会有。”

  “还会有?”她指着自己的眼角下:“看见了吗?这是滴泪痣,滴泪痣你懂吗?就是灾星命,我是灾星,你也是灾星!”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我心如刀绞,但是並没显露出来,再去搂住她的肩膀:“总归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了。”扣子介面就说:“因为———我终究还是不配过这样的生活。”

  我心口处一阵钻心的疼痛。

  不管扣子吃不吃,到了晚饭时间,我还是出去给她买饭。走上大街,各色餐厅自然不少,但是我口袋裏的钱已经所剩无幾,只能精打细算,最後。只在一家蛋糕店给她买了一份草莓味的可乐饼。回到诊所,就来喂给扣子吃。

  她不肯吃,无论我怎样想办法,她也只死命地摇头,根本就不让我将可乐饼靠近她的嘴唇。一下子,我的眼眶裏湧出了眼泪,下了狠心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的头不能动弹,然後,将可乐饼喂进她的嘴巴裏。她仍然挣紮,突然,她伸出手来打了我一耳光。

  我不管,我什麼都不管了,依旧狠狠按住她的肩膀,流着眼泪,终於将可乐饼喂进了她的嘴巴裏。我就这样逼迫着她吃完了买回来的所有的可乐饼。

  吃完之後,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终于平静了一些。她突然说:“我想吃蘋果。”

  “好,好!”我兴奋地答应着,忙不迭地跑出病房。

  (三十九)

等我买完蘋果,找护士借了一把水果刀,正要削的时候,扣子却说:“先别忙,放在那兒吧,又不想吃了,想吃的时候再削。”“好。”我依言将蘋果和水果刀在床头的小櫃上放好,再去理一理她乱了的头发,朝她笑:“要不,先睡一会兒?”

  没想到她竟然乖乖地点了点头。

  後半夜,我困倦已極,也在不觉中睡着了。我做了梦,梦见了一片绿色的山谷,山谷裏流淌着一条清澈的溪流,扣子在溪流裏走着,我想追上她,却怎麼也追不上,我便叫她。

  这时候,我被咣当一声的动静驚醒了。

  刹那之间,我感到了绝望——扣子正睁大眼睛在黑暗裏看着我,床上到处都是血。我绝望地看到,扣子的两只手腕都被割破,血正在湧出来,而那把水果刀掉在了水泥地板上。正是它掉下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驚醒了我。

  我失声地叫喊着:“医生!医生!”

  医生来了之後,病房裏变得亮如白昼,我说不出来话,一个人退到医生和护士之外。来到走廊上,找了个水龙头,将头伸到水龙头底下,死命冲刷。我真正感到了绝望无处不在,它就藏在我的头发裏,写在我的脸上,但是即使将水龙头扭到再也扭不动,也还是冲不走。我害怕。这種感觉就像扣子说过的:什麼都在走,就只有我停下了。扣子也在往前走。

  我终於还是冷静了下来,提醒自己装得若无其事。想起刚才在梦裏,我应该是叫了扣子的名字,要不然,扣子也不会失手将水果刀掉在地上。正想着,等医生给扣子包紮过鱼贯而出之後,我重新回到病房裏,将灯拉灭,照旧在她的床边坐下,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别怪我。”坐了两分钟後,扣子说。

  “没有啊,怎麼会呢。”我朝她笑着,再替她掖好被子:“先睡觉吧。”

  “活不下去了。怎麼都活不下去了。”她说着,突然问我:“中国的首都是哪里?”

  “北京啊。”尽管有点不知道她为什麼会这样问,但是既然她问了,我就回答。

  “日本的首都呢?”

  “东京。”

  “我心裏也有个首都。”她笑了一声:“呵,就在心裏,什麼模样兒我也看不清楚,但是现在没有了,塌了。”

  “扣子!”

  在诊所裏住到第十天,我们终於可以回秋叶原了。出院那天,本应该再带些药物回家,无奈囊中空空如也,只好作罢。

  回秋叶原後的第二天,扣子在床上躺着,我则开始四处打电话找工作———我已经失去了发报纸和送空酒瓶的工作。最终,还是送外卖的那家中华料理店網开一面,允许我除了中午,晚上也可以多加三十份外卖送,另外,每天上午九点起也可以来店裏刷盘子。这实在是一件让我喜出望外的事情。

  和中华料理店的老闆说好後,第二天早晨,八点四十分的样子,我已经在狭小的客厅裏呆坐了两个小时,终了,我走进房间,看着闭上眼睛在床上躺着的扣子对她说:“我離不开你,你一定要记着。”说罢我就套上T恤出了门。

  中午,我带了中华料理店的春捲回来,她已经起床了,蜷在床边的地板上发呆,我去拉开房间的窗簾,让阳光进来,之後我走到她身边,将筷子和春捲递到她手裏。哪知她一下全都打掉在地上,哭着说:“你滚,你滚!”

  我驚呆了,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了,我还是走出了房间,坐电梯下楼,在大街上消磨了一个中午。这是扣子第一次说让我滚。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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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滴淚痣》全文之(四十一) —— (完) --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00:39:20 02/19/03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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