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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 Re: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作品


Author:
sk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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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13:19:45 01/22/05 Sat
In reply to: sklee 's message, "Re: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作品" on 13:19:06 01/22/05 Sat

“我恨了解你的心情。”我说。“不过我认为你可以做到。出到外面社会。你能过得很好。”
玲子咧嘴一笑,什么也不说。
直子坐在沙发上看书。盘起双腿,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看书彷佛想用手指触摸和确定那些进入脑海中的字眼似的。已经开始下着淅沥淅沥的小两,灯光宛如细粉一般在她周围纷飞。
跟玲子长聊之后再看直子,使我重新认识她是何等的午睡。
“抱歉,回来晚了。”玲子摸摸直子的头。
“愉不愉快?”直子睑说。
“当然愉快了。”玲子说。
“你们两个做了些什么?”直子问我。
“嘴巴说不出来的事。”我说。
直子吃吃笑看放下书本。然后我们一起听看雨声吃葡萄。
“这样下雨的时候,就像世上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感觉。”直子说“如果一直下雨的话,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不分离了。”
“然后,当你们卿卿我我时,我就像个笨黑奴似的,拿看长柄扇子吧嗒吧嗒地风,或者弹吉他伴奏助兴,是不是?我才不干哪。”玲子说。
“哎哟,我会时时把他借给你的呀。”直子笑着说。
“噢,那倒不错。”玲子说。“雨呀,下吧下吧!”
雨继续下看。有时还飨雷。吃完葡萄后玲子照例点起堙来从林底下拿出吉他来弹。弹了“走调”和“伊派涅马姑娘”,然后再弹巴卡拉殊和侬和麦卡尼的曲子。我和玲子又喝起酒
来,喝完葡萄酒,又水壶里剩下的拔兰地平分喝掉。之后在极其亲密的气氛下天南地北地聊
起来。我也觉得这样一直下雨下个不停就好了。
“你还会来看我吗?”直子注视我的脸。
“当然会来。”我说。
“你会写信给我吗?”
“每星期都写。”
“也可以写一点给我么?”玲子说。
“好的。乐意得很。”我说。
到了十一点钟,玲子跟昨晚一样为我把沙发放下去当。然后我们互道晚安,熄灯就寝。
我睡不看,从背袋取出手电筒相《魔山》来读。快十二点时。卧室的门悄然打开,直子走过来钻到我身边。跟昨晚不同的是,直子乃是平时的直子。眼神既不发呆。动怍也很敏捷。她
的嘴凑在我耳边,小小声说:“不知怎地睡不看。”我说我也是。我放下书本,关掉手电
筒,把直子搂过来亲吻。黑暗和雨声温柔地包围看我们。
“玲子呢:”“没关系。她睡得很熟。她一睡看就不容易醒来了。”直子说。“真的再
来看我?”
“真的。”
“纵然我不能为你做什么?”
我在黑暗中点点头。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出怀里直子的乳房形状。我用掌心隔着她的睡袍
抚摸她的身体。从肩膀到背部,使背到腰,我的手慢慢动,将她身体的曲线和柔软度深深印
在脑海中。这样子耳鬓,互相拥抱片刻后,直子在我额上一吻,一溜烟就跑下林去了。她那
浅监色的睡袍就像游着的鱼一般,在黑暗中轻轻摇摆。
“再见。”直子轻声说。
然后我听看雨声进入宁静的梦乡。

天亮时,雨还继续下看。跟昨晚不同的细微秋雨,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昆,只能凭积水的
波纹和沿看屋檐滴落约两滴声知道在下雨。当我醒来时,窗外已布满乳白色的烟雾,随看旭
日升起,烟雾随风飘散,树林和山的线渐渐显现出来。
就跟昨天早上一样,我们三个一起吃过早餐,然后去料理鸟室。直子和子穿上有兜帽的
黄色塑胶雨斗蓬。我在毛衣上面加一件防水风夫。空气潮湿而寒冷。马儿们也像避雨似的挤
到鸟屋头。静静地靠在一堆。
“一下雨就冷起来啦。”我对玲子说。
“每下一次两,天气就渐渐燮冷。不知不觉就下雪了。”她说。“从日本海飘来的云在
这一带降下许多雪,又再穿过对面海去。”
“鸟兕们在冬天怎么办?”
“当然搬进室内去了。你总不至于告诉我,到了春天才把冻僵了的鸟从雪堆下挖出来解
冻,使他们复活之后说“嗨,人家吃饭罗?”这样吧!”
我用手指戳一戳铁丝网,鹦鹉吧嗒吧嗒振翅大喊:“臭蛋?谢谢:疯子!”
“我想把它冷藏掉哪:”直子忧郁地说。“每天早上听那些话,脑子真的会失常阿!”
鸟屋清扫完毕,我们回到房间,我也收拾行装了。她们准备去农场。我们一起离开宿
舍,在网球场前面分手。她们转右边的路,我往前直走。她们说再见,我也说再见。我说我
还会再来。直子微笑不语,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走到大门以前,我和好几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穿看跟直子她们一样的黄色雨斗蓬,头
上蒙起兜帽。下雨的关系,所有物体的颜色都清晰可见。地面是黑的,忪枝是鲜绿色的,全
身里在黄色雨斗蓬里的人,看起来就像只有下雨的早晨才获准在地面徘徊的特殊孤魂。他们
拿看农具、篮子或袋子,无声无息地在地面上移动。
守卫记得我的名字。他在访客名册上找到我的名字,填上我已离开的记号。

“你是从东京来的吧:”老头看看我的地址说。“我也去过东京一次,那里的猪肉味道很好。”
“是吗?”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好这样回答了。
“我在东京吃过的东西大部分都不算好吃,只有猪肉不错。听说是用特殊的饲养法养的,是不?”
我说我对那个一无所知。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东京的猪肉好吃。然后我问:是几时到东京的?”

“几时的事来看?”老头拧拧头。“大概是皇太子殿下结婚大典的时候吧:我儿子住在东京,他叫我去一趟,我就去了。就是那个时候。”
“那一定是那个时候东京的猪肉味道不错了。”我说。
“现在怎么样?”
我说我不清楚。不过不常见有关的评语。当我这样说时,他似乎有点失望”老头好像还
想多聊一会。我说我要赶搭巴上,于是结束谈话。开始迈步走向大路。

在河边的马路多处还有雾气未散,在风的吹拂下在山坡上徘徊荡漾。我在途中几度伫立
回头望,或者无意义的叹息。因我觉得好像去了一趟重力稍微不同的行星似的,然后想到这
里是外面的世界时,心情就悲哀起来。

回到宿舍是四点半。我把行李放下后,立刻换衣服前往新宿的唱片行打工。从六点到十
点半,由我看店卖唱片。在那期间,我出神地眺望店外经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有带家眷的
人、情侣、醉汉、地痞流氓、穿短裙的活泼少女、着嬉皮式胡子的男人、酒廊女招待以及其
他身分不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路经过。当我播放热门摇滚乐时,就有嬉皮和浪荡少年
聚集在店前跳舞,或者吸与奋剂,或者什么也不做,只瘫坐在那里。当我播放东尼贝纳的唱
片时,他们就一溜烟不知消失何处。

唱片行隔壁有间成人玩具店,一名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在贲古怪的性玩具。我猜不到有
谁需要那种东西,然而那间店似乎相当好生意。斜对面的小巷中,有个饮酒过量的学生在呕
吐。对面的游戏机中心襄,有个附近餐听的厨师用现款在玩“冰高”打发休息时间。一名黑
睑流浪汉一动也不动地蹲在一间关了的店的骑楼下。一名涂上浅红色口红,怎么看都像初中
生的女孩走进店来,叫我放滚石乐队的“跳跃.杰克.闪光”给她听。我拿唱片出来播放之
际,她弹看手指打拍子,扭腰跳起舞来。然后问我有没有香烟。我给了她一支店长留下的
“拉克斯”捭香烟。女孩津津有味地吸看烟,听完唱片,也没道谢一声就出去了。每隔十五
分钟就传来救护车或巡逻车的鸣笛声。三名醉薰薰的白领职员,对看一名在打公众电话的长
发美女大说秽语,然后大笑。

见到这些情景,我的脑袋逐渐混乱起来,不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到底这是什么?究竟这
情形意味着什么?我不懂。

店长吃完饭回来对我说:“喂,渡边,前天我跟那间服装店的女孩搞了一手啦。”他老
早就封在附近一间服装店做事的女孩有意了,时常把店襄的唱片当礼物送给他。我说那很好
哇,使就把详细情形告诉我。他洋洋得意地教我,假如你想跟女孩子上林,首先送礼物给
她,然后不断灌她喝酒,总之灌醉她,下面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是不是很简单?

我抱看混乱的脑袋搭电车回宿舍。拉紧房间窗,关掉电灯。躺在林上时,彷佛感觉到直
子好像又遭到我身边来了。一闭起眼睛就感觉她那柔软的乳房在我怀里,听见她的柔声细
语,双手感觉到她的身体曲线。在黑喑中。我再度回到直子那个小小的世界。我闻到草原的
味道,听见夜间的雨声。想起在那个月光下见到裸体的直子,以及黄色约两斗蓬里住她那美
丽的胴体去清扫鸟屋和照颧蔬果的情景。然后我握住勃起的阴茎,一边想她一边射精。射精
后,我脑中的混杂似乎平息了些。

可是依然无法成眠。我累极了,然而怎样也睡不看。

我站起来,站在窗旁,出神地眺望院子里的升旗台片刻。没有升上国旗的白色杆,看起
来就像竖在黑夜的臣型白骨。如今直子在做什么?我想当然在睡觉了。
她在那个小而不可思议的世界里,被黑暗所包围,是否睡得很熟?我祈愿她不会有痛苦的恶梦。
第七章 隔离的世界

翌日星期四,上午有堂体育课,我在五十公尺的泳池里来回游了几趟。做过激烈运动的关系,心情舒畅了些。食欲也有了。我到定食餐厅吃了一顿分量很够的午餐,正要走去文学院固书馆查点资料时.在路上和小林绿不期而遇。她跟一名戴眼镜的瘦小女孩在一起,见到
我就迳自走过来。
“上哪儿去?”她问我。
“图书馆。”我说。
“别去那种地方,跟我一起吃午饭如何?”
“刚刚吃过了。”
“有啥关系?再吃一遍嘛。”
结果,我和阿绿走进附近的咖啡室,她吃咖哩,我喝咖啡。她在白色长袖衬衫上面穿一件织了鱼固案的黄色毛线西装背心,戴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和狄斯尼手表。然后津津有味地吃咖哩,喝了三杯白开水。
“最近几天你不在东京是下是?我打过几次电话给你哦。”阿绿说。
“是否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要事。只是打打看而已。”
“嗯哼。”我说。
“你的“嗯哼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仅仅是随声附和而已。”我说。“怎样?最近有没有发生火灾?”
“唔,那次相当有趣咧。受害者不多,比较上烟很多,又有现场靶,好玩得很。”阿绿
说看。又咕噜咕噜地喝水。然后舒一口气,目下转睛地看我的睑。“喂,渡边,怎么啦?你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而且眼睛没有焦点哦。”

“刚刚旅行回来,有点疲倦罢了。没什么事。”
“你的睑好像见过幽灵似的!”
“嗯哼。”我说。
“喂,下午有没有课?
“德文课和宗教学。”
“可以溜掉不上吗?”
“德文课不可能。今天要考试。”




“几点结束?”
“两点。”
“那么,下课后和我出城一起喝酒如何?”
“白天下午两点钟喝酒?”
“偶尔有什么关系嘛。你的睑色呆得好厉害,跟我一起喝酒提提神吧:我也想陪你喝酒
振作精神呀。不懂吗?只要直觉够好,即使什么也不知道也能通过大学考试的呀。我的直觉
很好哦。从下面三个答案选一个对的之类,我一下子就猜中了。”
“我的直觉下如你的好,所以需要学习有糸统的思考方式,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那些东西会有用处吗?”
“在处理某种事情上会比较容易吧!”我说。
“譬如怎样的情形?”
“譬如形而上的思考,或学习多种语言的时候。”
“那又怎样帮得上忙呢?”
“那就因人而异了。对某些人有用处,对某些人没有用处。不过,那些始终训练而已,
有无用处则是次要问题。就如我一开始所说的。”
“嗯哼。”阿绿似乎很佩服似的,牵住我的手继续走下坡路。“你很拿手向人解释
哪。”
“是吗?”
“对呀。因我过去向许多人问过英语的假定句有何用处,从未有人那样清楚的向我说明
的。甚至英语老师也没有。人家对于我这个问题,不是表示搞不清楚就是生气,或者嘲笑
我。谁也不肯好好告诉我。倘若那时有人像你这样好好解释给我听的话,说不定我会对假定
句产生与趣哪。”
“哼哼。”我说。
“你有读过《资本论》那本书吗?”阿绿问。
“读过,当然没有全部看完,就跟大部分人一样。”
“你理解吗?”
“有些地方可以理解,有些不理解。若要正确地读懂《资本H臣》,就需要先学习一套
思考系统了。当然整体来说,我想我大致上可以理解马克斯主义的。”
“对于一名不太接触那方面的书籍的大学新生,你想她会理解《资本论》吗?”
“那是不可能的。”我说。
“我刚进大学时,参加了民谣研究的社团。因为我想唱歌嘛。原来那里全是舞神弄鬼的
冒牌货,现在想起来也不寒而栗。我一加入,他们就叫我读马克斯。叫我回去先从第几页读
到第几页,还有民谣必须跟社会和激进主义相关之类的演讲。没法子,我只好回家拚命读马
克斯。可是我根本读不懂,比假定句更难懂啊。我读了三页就放弃了。然后,在隔过的聚会
上,我说我读了,可是一点也不懂。从此他们就当我是傻瓜,说我没有问题触觉,缺乏社会
性。开玩笑!只是表示不能理解文章内容罢了,你觉不觉得他们太过分?”
“嗯哼。”我说。
“讨论时就更过分了。每个人摆出很懂的表情,使用艰深语句说话,因为听下懂,我就问了。奋如所谓帝国主义式剥削是什么?跟东印度公司有何关系?”所谓粉碎产学协同联盟,是指大学毕业后不准到公司就职吗?”但是没有人向我解释。而且还生气了。你能相信
这些吗?”
“相信。”
“他们说:“你连这些都不懂,算什么?你在想些什么过日子的呀p.”于是就这样完了。可不是吗?我本来就不很聪明嘛。我是平民呀。不过,支撑这个世界的就是平民,被剥
削的也不就是平民罗。向平民贾弄听不懂的词句叫什么革命?什么叫改革社会?我也想改善
社会呀。若是有人真的被剥削,我也认为必须设法阻止呀。所以更加要问了。对不对?”
“对呀。”
“当时我就想,这些全是伪善冒骗的人。他们适当地贾弄堂皇的言词而自鸣得意。让新
来的女生大表钦佩,其赏心里只想著把手塞进女生裙内那回事。等到升上大四了,赶紧把头
发剪短,准备毕业后进三菱公司、TBs电视台、IBM电脑或富士银行做事,娶个从未读过马
克斯的漂亮太太、替孩子接个文雅又讲究的名字。什么叫粉碎产学协同联盟?我笑得眼泪都
流出来啦。其他新生也很过分。大家其实听不懂,却都装看很憧的表情无缘无故地傻笑。事
后就对我说,你真傻,即便不懂,只要拚命点头称是就行了嘛。嘿,还有更气人的事,想不想听?”
“想。”
“某日,我们要出席一次半夜的政冶集会,他们叫女生们每个做好二十个宵夜用的饭团带来。开玩笑:那样岂不是彻底的性别歧视?不过,我也不想整天兴风作浪惹事生非,于是什么也不说,乖乖的做好二十个饭团,里头放了酸梅干和包上紫菜。你知道他们事后怎么说
吗?小床绿的敬团只有酸悔干,没加别的小菜咧。其他女孩约有鲑鱼、鳕鱼子,附带煎蛋
哪。太混蛋了,我气得讲不出话来,高谈革命大业那夥人,居然为吃宵夜的饭□斤斤计较,
算什么?有紫菜有悔干还不够上等吗?试想想印度那些饥饿的小孩看看。”
我笑了。“后来那个社团怎样了?”
“六月我就退出啦。因我实在太气了。”阿绿说。“这些大学的家伙几乎都是伪善的
人。大家都怕被人知道自己不懂什么而不得不战战兢兢的过日子。于是大家看同样的书,卖
弄同样的台词。听约翰科特连的唱片,看帕索连尼的电影,一起受感动。难道这就是革命?”
“怎么说呢?我没实际见过革命,不敢表示意见。”
“如果这就叫做革命的话,我可不要什么革命了。否则我一定因为饭团里只放梅干的理
由被枪毙,你也一样,因为充分理解假定句的理由被枪毙:”
“可能的事。”我说。
“我有自知之明哦。我是平民。不管发不发生革命,平民只能在不像样的地方苟且偷生
下去。革命是什么?只不过换过一个官府名称罢了。可是那些人根本不懂这些。他们只会卖
弄无意义的高言大志。你见过□务局的官员吗?”
“没有"”
“我倒见过好几次。冒冒失失地闯进家里来逞威风说:“什么?只有一本帐簿?你家生
意做得不错嘛。这是真的经费?收据拿给我看,收据呢?”我们悄悄躲在屋角不敢作声,到
了吃饭时间,叫人把上等的寿司送上门来。不过,我父亲从来不曾逃税哦。真的。他是那种
旧脑筋的老派生意人嘛。尽避如此,那些□务员还在唠唠叨叼地发牢骚咧。说什么收入是不
是太少了。开玩笑:收入少是因为赚不到钱呀。听到他们的话,我真恨死了,我想大声斥责
他们说,请你们到更有钱的人那□去好了:哎,倘若发生革命,你想悦务员的态度会不会改
变:”
“颇值得怀疑。”
“所以我不信革命了。我只相信爱情。”
“和平:”我说。
“和平。”阿绿也说。
“对了,我们要往哪□去?”我问。
“医院。家父入院了,今天一整天我都要陪他。今天轮到我。”
“你父亲?”我大吃一斗。“你父亲不是去了乌拉圭么?”
“那是谎话。”阿绿若无其事地说。“他老早就吵著要去乌拉圭,可是怎能去嘛。其实
他连东京的郊外都去不了。”
“他的病情怎样?”
“坦白说一句,时间问题而已。”

我们默默无言地迈步往前。
“他的肩和家母一样,所以我很清楚。脑□瘤。你相信吗?家母在两年前死去。就是这
种病。现在轮到家父患恼瘤。”
星期日的关系,大学附属医□里闹哄哄的,挤满探病的客人和病情较轻的病人。弥漫看医院特有的味道。消毒药水、探病花束、棉被的气味混为一体,笼罩整个医院,护士踏看喀
吱喀吱的鞋音在室内跑来跑去。
阿绿的父亲躺在双人病房靠门的床上。他的睡姿令人想起负了重伤的小动物。运身无力
地侧身横卧,插了针管的左腕无力地伸直,身体一动也不动。他是个瘦小的男人,看上去给
人一种还会更瘦更小的印象。头上□看白棚带,苍白的手臂上有许多注射或吊水针孔留下的
痕迹。他用半睁开的眼睛呆然望看空间的某一点,当我进去时,他稍微转动一下充血的红眼
睛看看我们,看了十杪左右,又把柔弱的视线转回空间的某一点。
看到那样的眼睛,就能理解这人不久于人世了。在他身上几乎看不见生命力,只能找到
一个生命的微弱痕迹。就像一间所有家具已被搬走的旧房子,只有等候解体的命运一样。干
涸的嘴唇边上长满杂草般的稀疏胡子,令我惊讶于一个如此失去生命活力的男人,居然还有
胡子照常生长。
阿绿向另一个躺在靠窗床位的中年胖子说“午安”。对方似乎不能开口似的,仅仅微笑
点头示意。他咳了两三声,喝了几日放在枕边的开水,然后蠕动看身体躺卧下来望窗外。窗
外可以见到电灯柱和电线,此外什么也没有,天空里连云也看不见。
“爸爸,怎样?好不好?”阿绿对看父亲的耳洞说,就像在试麦克风的说话方式。“今天觉得怎样?”
父亲徐徐蠕动蓍嘴唇说:“不好。”不是说话,而是把喉咙深处的干燥空气□出来而
已。“头。”他说。
“头痛吗?”阿线问。
“嗯。”父亲说。看样子。他无法说出四个音节以上的句子。

“没法子呀。刚刚做完手术,当然隔了。可怜,再忍耐忍耐吧。”阿绿说。“
渡边,我的朋友。”
我说:“您好,”他半开嘴唇,又合起。
“坐这儿吧。”阿绿指一指□脚边的圆形塑胶椅。我依言坐下。阿绿喂父亲喝了一点水
瓶里的水,问他想不想吃水果或果冻。她父亲说:“不要。”阿绿又说:“不吃点东西不行
呀:”他答说:“吃过了。”
床边百张兼放东西的心餐桌,水瓶、茶杯、碟子和小时钟就摆在上面。阿绿从下面放看
的人纸袋中拿出换洗的睡衣、内衣裤和其他零零□□的物件出来整理,然后收进门边的壁柜
中。纸袋底下装看病人吃的食物。两只西柚、一些果冻和三条黄瓜。
“黄瓜?”阿绿发出惊呷声。这里会有黄瓜?姐姐到底在想什么呀。我猜不透。我在电
话里告诉她要买的是这个那个,可没说要买黄瓜呀。”
“会不会把“奇异果”听成是黄瓜?”我尝试说。
阿绿啪地弄飨指头。“不错,我的确是托她买奇异果的。可是用脑想一想不就知道了?
怎能叫病人啃黄瓜嘛。爸爸,想不想吃黄瓜?”
“不要。”父亲说。
阿绿坐在床头,把许多项琐碎碎的事情一一告诉父亲。例如电视昼面不清楚,叫人修理
了:住在高井户的姑妈过几天来探望他;以及药局的宫协先生骑摩托车跌倒之类。对于她所
说的每一句话。她父亲只是哩嗯声应她而已。
“爸爸,真的什么也不想吃?”
“不要。”父亲回答。
“渡边,要不要吃西柚?”
“不要。”我也这样回答。
过了不久,阿绿邀我去电视室,坐在那里的沙发上抽一根烟。电视室里还有一个穿睡衣
的病人,也在抽著烟看政冶讨论会之类的节目。

“哎,那边那个拿手杖的老伯,从刚才起就不停地看我的腿。那个穿蓝色睡衣戴眼镜的老伯啊。”阿绿开心地说。 “当然会看了。你穿那种裙子.大家一定会看的。”
“不是好事吗?反正大家无聊嘛,偶尔看看年轻女孩的腿也不错,兴奋起来,说不定提
早复原咧。”
“希望不会有反效果。”我说。
阿绿一直注视着袅袅上升的烟雾。
“关于家父的事,”阿绿说。“他可不是坏人。虽然有时说话过分得人气忿。不过基本
上是个老实人,而且真心爱我母亲。他以自己的生活方式活到今天,尽避性格软弱,没有生
意头脑,人缘也不好,但是比起周围那些满口谎言,处事圆滑。投机取巧的家伙,他算非常
正经的了。我也是说了就干到底的性格,所以时常跟他吵架。不过,使绝不是坏人。”
阿绿彷佛从路边捡起什么似地拿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的手一半在她的裙子
上,其余一半在她的大腿上。她注视我片刻。
“渡边,虽然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但你能否和我在这儿多一会儿?”

“我到五点都没事,可以一直陪你。”我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而且我没其他事好做。”
“星期日,你通常做些什么?”
“洗衣服,”我说。“以及熨衣。”
“渡边,你是否不太想提起那个女人的事?那个和你交往中的女人的事。”
“是的,不太想提。太复杂了,而且很难解释清楚。”
“算了,不必解释。”阿绿说。“不过,我可以把我所想像的告诉你一些么?”
“请说。你的想像多半很有趣,非听不可。”
“我猜你交往中的对象是别人的妻子。”
“嗯哼。”
“三十二、二岁的漂亮富家少奶奶,穿戴的是皮草大衣、欧洲名牌鞋子、绢绸内衣裤那种类型,而且非常性饥渴,做的全是下流动作。平日的下午。你和她彼此贪恋对方的身体,但是星期日她老公在家,不能跟你见面。对不对?”
“相当有趣的剧本。”我说。
“她叫你绑住她,蒙起她的眼睛,要你舐遍她身体的每个角落。然后让你的异物进去,摆出柔软体操的姿态,并且用实丽来相机把那些动作拍下来。”
“怪好玩的。”
“她太饥渴了,不管什么动怍都肯做。她每天想的就是古灵精怪的花样。因为太空闲了
嘛。下次渡边来了就这样做,不然那样做之类。然后一上床就贪婪地变换各种姿势,起码三次高潮。接著这样对你说:“怎样?我的身体美不美妙?年轻女孩已经无法满足你了。瞧,年轻女孩怎会替你做这个?有没有感觉?不过不行了,又跑出来啦。”诸如此类。”
“我想是你看得太多色情电影了。”我笑著说。

“果然是这样?”阿绿说。“不过,我最爱色情电影了。下次一起去看好吗?”
“好哇。当你有空时一起去。”
“真的?我期待看。去看那种性变态的吧:用鞭子拚命鞭打,叫女孩子当众小便之类
的,我最喜欢了。”
“好哇。”
“哎,你知道我在色情电影院里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猜不到。”
“就是当做爱镜头出现时,听周围的人咕咕声吞唾液的声音。”阿绿说。“我最喜欢那
种声音,好好玩。”
回到病房后,阿绿又同父亲说了许多话,父亲嗯嗯啊啊地随声附和看,不然就沈默不
语。十一点左右,邻床病人的太太来了,替丈夫换睡衣,削水果。看来心地善良的那位圆睑
太太,跟阿绿闲话家常。护士进来,换了新的点滴瓶,跟阿绿和那位太太聊了几句就走了。
那段期间我无所事事,茫茫然环视室内情形,或者望望窗外的电线。偶尔有麻雀飞来。停竭
在电线上。阿绿一会儿跟父亲说话,一会儿替他抹抹汗除除痰,一会儿和那位太太或护士聊
天,一会儿跟我说几句,一会儿检查点滴状况,忙得不亦乐乎。
十一点半,医生来巡房,我和阿绿出到走廊去等。医生出来时,阿绿问他:
“医生,我爸爸的情形怎样?”
“刚做手术不久,又做了上□措施,相当消□体力。”医生说。“至于手术结果,必须
过两三天才知道。顺利的话就会好转,若是不顺利,到时另外想办法好了。”
“不会又把脑部切开吧?”
“不到那个时候不敢说。”医生说。“喂,今天怎么穿那么短的裙子?”
“不好看吗?”
“可是,上楼梯时怎办?”医生问。
“没什么好办的。就让他们睁大眼睛看个够好了。”阿绿说,站在后面的护士吃吃地笑。
“看来应该请你住院一次,让我替你开开脑部的好。”医生愕然说道。“还有,请你在医院中尽量便用电梯。我不希望再增加病人了。最近实在忙不过来啊:”
巡房过后,不久就是用膳时间。护士推看餐车,从一间病房送到另一间病房去。阿绿的
父亲分配到的是奶油菜汤、水果、去骨□鱼和果冻状的剁碎蔬菜。阿绿让父亲仰卧看,转动
床脚的把手弄高床位,用汤匙舀汤喂父亲喝。她父亲喝了五六口就扭过睑去说“不要”。
“这点东西必须吃掉才行呀。”阿绿说。她父亲说“等一会”。
“真头疼。不好好吃饭那有精神嘛。”阿绿说。“小便急不急?”

“不。”父亲说。
“渡边,我们到楼下餐厅吃饭好不好?”阿绿说。
我说好的。老实说,我有什么也吃不下的感觉。餐厅喧声四起,医生、护士、探病客人
济济一堂。连窗户也没有的地库餐厅,摆满一排排的桌椅,大家在那里边吃边聊,聊的多半
是疾病的话题吧:就如置身在地下道,声音嗡嗡回响。有时回响被传呼医生或护士的广播压
下去。我在霸占位子期间,阿绿用铝盘子盛看两人份的定食套筌来了。奶油炸肉饼、马铃薯
沙拉、切丝卷心菜、炖品、白饭和味噌汤的定食,整齐地盛装在跟病人所用的相同的白色塑
胶餐具里。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阿绿则津津有味地全部吃完。
“渡边,你不饿?”阿绿啜看热茶说。
“嗯,我不太饿。”我说。
“在医院的关系吧。”阿绿打量一下四周。“不习惯的人都会这样。味道、声音、混浊的空气、病人的睑、紧张、焦卢、失望、痛苦、疲劳都因这些的关系。这些东西勒紧人的
胃,使人失去食欲。不过,习惯了就不当一回事了。况且,不好好吃饭怎能照顾病人?真的,因我照顾过爷爷、婆婆、母亲、父亲四个,所以很清楚。万一有事发生的话,下顿饭就
别想吃啦。所以嘛,能吃时就尽量多吃,否则完蛋了。”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
“有些亲戚来探病,跟我一起来这里吃饭,每个都和你一样留下一半。见我猛吃不停
的,就话:“小绿真好胃口。我呀,胃胀账的吃不下饭哪。”可是。服恃病人的是我呀。开
什么玩笑:别人只不过偶尔来同情一下罢了。照顾人小便、除痰抹身的是我哦。光是同情就
能解决一切的话,我所做的可比别人的五十陪同情啊:尽避这样,大家见我把饭全部吃完,
却以责怪的眼光看看我说“小绿真好胃口”。难道大家以为我是拉大板车的驴子?他们都是士了年纪的人了,为何还不明白人情世故?光是用嘴巴讲有屁用?要紧的是肯不肯处理病人
的大小便哦。我也会受伤的。我也有筋疲力倦的时候。我也想大哭一场的。明知没有复原的
希望了,医生们还围在一起切开他的脑袋玩来玩去,而且开了一次又一次。每开一次就恶化
一次,脑筋就逐渐不正常了,试试看这种事情在你眼前不断重复发生,谁能忍受得住啊:加
上家□积蓄愈来愈少了,连我也不晓得能否念完往后三年半的大学,这种状态持缤下去的
话,我姐姐连婚礼也没办法举行了。”

“你每星期来这里几天?”我问道.

“四天左右。”阿绿说。“这里原则上是院方采取完全看护制,可是实际上光是靠护士
是不行的。她们的确照显得很好,然而人手不足,要做的事情太多,所以无论如何还是需要
家愿来帮忙照获。我姐姐必须打理书店生意,只好由我趁课余时间来一趟了。不过,姐姐还
是每周来三天,我来四天。我们就利用那一点点空档来约会。节目安排过密啊:”

“你那么忙,为何时常和我见面?”

“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嘛。”阿绿摆玩看空了的塑胶汤琬说。

“你一个人到附近散步两小时左右吧。”我说。“让我暂时照顾一下你父亲。”

“为什么?”

“稍微远离一下医院,烛自松弛一下比较好。不跟任何人说话,让脑袋空空如也。”

阿绿想了一下,终于点点头。“好。也许你说的对。可是,你懂得怎样照顾他吗?”

“刚才看过了,大致上懂的。检查点滴状况,喂他喝水,抹汗,除痰,尿瓶在床底下,
饿了就喂他吃午餐的剩菜。其他不懂的就问护士。”

“光是知道这些就没问题了。”阿绿微笑著说。“不过,他的脑筋现在开始有问题,有
时会说一些古怪的话,令人莫名其妙。如果他说了,你可不要太介意哦。”

“不要紧。”我说。

回到病房,阿绿对父亲说有事出去一下,这段期间我会照顾他。父亲对此彷佛毫无反
应。也许根本不了解阿绿的意思。他仰卧看,一直凝视天花板。假如不是位偶尔眨眨眼的
话,可以说如同已死。眼睛像是喝醉似的布满红丝,深呼吸时鼻子轻微隆起。他已无法动
弹,阿绿对他说话也不会作答。他那混浊的意识底层所思所想是何,我猜也猜不透。

阿绿离开后,我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因不晓得说什么好,最后沈默不语。不久他就闭起
眼睛睡著了。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暗中祈祷他可别就这样死去才好,同时观察他的鼻子
不时抽搐的情形。接看想到,如果在我陪伴期间这人停止呼吸的话,未免太奇妙了。由于我
和这人刚第一次见面,我和他是透过阿绿才结识的,而我和阿绿的关系,只不过是在“演剧
史2”同班上课而已。

他并没有死去,使仅沈沈入睡而已。我把耳朵凑上前去,听见轻微的呼吸声。于是我安
心地踉邻床的太太聊天。她以为我是阿绿的男朋友,一直提起阿绿的事。

“她真是好女孩。”太太说。“照顾父亲无微不至,亲切又温柔,细心又坚强,人又漂
亮。你要好好珍惜,不能放弃她哦。现在很难找到这么好的女孩了。”

“我会的。”我适当地敷衍她。

“我有个二十一岁的女儿和一个十七岁的儿子,但他们根本不到医院来。一放假就跑去
冲浪啦约会的,一天到晚只顾著玩。好过分啊:只懂得榨取零用钱,钱一到手就花光了。”

下午一点半,那位太太说要出去买点东西,离开病房了。两个病人都睡熟了。午后的阳
光洒满整个房间,我也不禁坐在圆椅上打起瞌睡来。窗旁的桌上,黄菊白菊插在花瓶里,告
诉人现在是秋天。病房里飘满中午吃剩的□鱼香味。护士们依然发出喀吱喀吱的鞋音走来走
去,用清晰的声量交谈看。她们偶尔走进来,见到两个病人都在熟睡时,对我微微一笑就消
失了。我想看点书报,可是病房里没有书报杂志,只有月历挂在墙壁上而已。

我想起直子的事。想起她只有发夹的裸体。想起她的□和阴毛的暗影。为何她会在我面
前光看身体呢?当时的直子是在梦游状态么?抑或那只不过是我的幻觉?随看时光流逝,那
个小小的世界离我愈来愈远,令我愈发不明白那晚的事到底是幻是真。倘若认为是真的,确
实觉得真有其事,倘若认为那是幻想,又觉得真是幻想了。当作是幻想时,细节未免太过清
晰,当作是真有其事时,一切又太美了些。包括直子的身体和月色,一切都美得太不真实。

阿绿的父亲突然醒来,开始咳嗽,我的思念到此中断。我用卫生纸替他把痰弄掉,用毛
巾抹掉他额头的汗。

“要喝水吗?”我问。他轻轻点一点头。我从小玻璃水瓶倒了一点水慢慢喂他喝,喝水
时,他的干燥嘴唇在颤抖,喉咙微微抽搐。他把水瓶中的温开水全部喝光。

“还要喝吗?”我问。他好像想说什么,我把耳朵凑上去。他用干涩的微小声一Hm说
“够了”。声音比刚才更干更细。

“要吃点什么吗?肚子饿了吧。”我问。她父亲又点了点头。我学阿绿所用过的转动把
手弄高床位,把蔬菜、果冻和□鱼用汤匙一口一口交替看喂他。花很久时间才吃了一半,他
摇摇头表示不想吃了。彷佛用力摇头会痛的样子,他只稍微摆动一下。我问他要不要吃水
果,他说“不要”。我用毛巾抹抹他的嘴角。把床放回水平位置,把餐具放出走廊外面。

“好不好吃?”我问他。

“不好。”他说。

“唔,看样子的确不怎么好吃。”我笑著说。他不说什么,只是用一双半开半闭的困惑
眼睛一直看我。我蓦然想到,这人是否知道我是谁。他看起来跟我两个在一起时比起跟阿绿
在时轻松一点。也许他误以为我是另一个人。若是这样,反而令我感激。

“外面天气很好。”我盘腿坐在圆椅上。“现在是秋天,又是礼拜天,天气又好,无论
去哪儿都人山人海。这种日子最好就像这样在屋里使哉游哉的,不会疲倦。到人多的地方只
有累而已,空气又不好。星期日,我通常都洗衣服,早上洗了,拿到宿舍楼顶晒干.傍晚以
前收回来熨好。我不会讨厌熨衣服哦。将皱巴巴的东西弄得服服贴贴,非常舒服的事。我很
拿手熨衣哦。起初当然弄不好,愈熨愈皱。不过一个月就习惯了。所以,星期天是我洗衣和
熨衣的日子。今天不能了。好可惜,这是绝佳的洗衣好天气。

没关系,明天早点起来洗好了。不必在意什么。横竖星期天没别的事情好做。、明天早
上洗衣晒好后,我去上十点的课,这堂谋和阿绿一起上的。叫“演剧史且,目前在讲欧里庇
得斯。你知道欧里庇得斯吗?他是古希腊人,跟艾斯鸠洛斯、索福克斯勒并称为希腊悲剧的
三巨匠。传说他最后在马克德尼西被狗咬死,不过也有不同版本的说法。这就是欧里庇得
斯。我比较喜欢索福克斯勒,当然这是个人喜好问题,不能一概而论。

他的戏剧特徵是把各种事物乱七八槽的搅乱,造成动弹不得的局面。你明白吗?不同的
人物出场,各人对不同的事情有不同的理由解释,各人照自己的方式追求正义和幸福。结果
造成所有人进退维谷的情形。说的也是。用大家的正义来达成所有人的幸福,在原理上是不
可能的.因此造成浑沌一片。你知道怎么解决吗?说起来又太简单,最后神出来了,然后整
顿交通。你走那边,你来这边,你和他一起走,你站在那里旧时别动。就像一个调停者。然
后一切迎而解啦。这就是解围之神。在欧里庇得斯的严剧中,经常出现解围之神,由此可知
他的评价如何了。

不过,如果现实世界中有这种解围之神。那就轻松了。当你免得进退维谷时,神从上头
翩翩降临,替你处理一切。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总之,这就是“演剧史”,我们在大学里通
常就是念这些东西。”

我在说话期间,阿绿的父亲一言不发地茫然看看我。我无法从他的眼神会重复几十次或
几百次呢?我不由脱口而出:“这是个宁静、和平、孤烛的星期日。”星期天。我不必上发
条鞭策自己。
第八章

那星期过了一半,我的掌心被玻璃深深割伤了。因我没察觉唱片柜的玻璃隔扳裂开。大
量出血,巴哒巴哒地滴到脚畔,地板染红一片,连自己也吓一大跳。店长拿了几条毛巾过
来,当绷带替我用力里住,接看打电话查询夜间也营业的急诊医院地点。这人没啥本事,这
时候处置起来倒很明快。幸好医院就在附近,但在到达以前,毛巾已染红了,溢出的血滴在
柏油路上。人们慌忙让路给我。看来他们以为我是跟人打架受的伤。我并不怎么觉得痛,只
是鲜血流值不停而已。

医生无动于衷地拿掉血淋淋的毛巾,替我紧紧绑住手腕,止血消毒缝合伤口之后,叫我
明天再来。回到唱片行,店长说我可以回家了,他代我上班。于是我搭巴士回宿舍。我先去
永泽的房间。由于受伤的缘故,情绪兴奋,很想找人说话,况且我觉得已很久没见过他。

他在房里看电视的西班牙语讲座,边看边喝罐装啤酒。见我绑著绷带,问我怎么啦。我
说受了轻伤,并不碍事。他问要不要喝啤酒,我说不要。

“马上就结束了,等一等。”永泽说,然后练习西班牙语发音。我自己煮开水,用茶色
泡红茶喝。西班牙女人在电视上朗读例文:“这种豪雨史自岂是例。在巴塞隆纳有好几座桥
被冲走了。”永泽自己也念了一遍,然后说:的例文全是这样,真是的。”

西班牙语讲座结束后,永泽关掉电视,又从冰箱拿出另一罐啤酒来喝。

“我会打搅你吗?”我问。

“打搅我?完全不会。我正觉得无聊哪。真的不要啤酒?”我说不要。

“对对对。上次的考试公布啦。我合格了。”永泽说。

“外务省的考试?”

“对,正式地说,那是外务省鲍务员录用考试,是不是很笨的名称?”

“恭喜。”说看,我伸出左手与他相握。

“谢谢。”

“你当然会考上。”

“当然是当然了。”永泽笑说。“不过,肯定被录用也是好事就是了。”

“进了外务省就要去外国吗?”

“不,第一年要在国内进修,然后才会派去外国。”

我辍看红茶,他津津有味哒喝啤酒。

“这个冰箱,如果你要,我搬出去之前送你。”永泽说。“你想要吧:有了冰箱,就有
冷啤酒喝了。”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要了。但你不也需要硬?终归你也是要出去住鲍寓的。”





“别说傻话了。如果离开这个地方,我会真个更大的冰箱过豪华生活。在这么简陋不堪
的地方忍了四年,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些用过的东西了。电视、热水壶、收音机,你喜欢什么
都送你好了。”

“我无所谓。”我说。然后拿起桌上的西班牙语课本来看。“你开始学西班牙语了
P.”

“嗯。语言多多益善,懂得愈多愈有用处,况且我生来就有语言天分。即使是法语,我
靠自修就学得相当好了。就跟游戏一样,只要懂得其中规则,其他就得心应手了。跟交女友
一样。”

“相当具反省的生存之道。”我调侃地说。

“对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永泽说。

“又去渔猎女色?”

“非也。纯吃饭哦。我、初美和你三个,到正正式式的餐听聚餐去,庆祝我就业嘛。尽
量到最贵的餐厅去好了,反正付钱的是老爸。”

“这种庆祝,不是应该由初美和你两个去更好吗?”

“有你在比较开心呀。我和初美都希望你在。”永泽说。

呜呼。那不是跟木片、直子和我在一起时的情形一模一样么?

“吃完饭,我会去初美那里过夜。我们三个一起吃餐饭吧!

“你们两个认为那样子方便,那就去吧。”我说。“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置初美的事?
进修之后出国服务,大概好几年都不回来了吧。初美怎办?”

“那是初美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把脚搁在桌上喝啤酒,然后打哈欠。

“总之,我不想跟任何人结婚,这件事我也对初美说清楚了。所以嘛,如果初美想跟别
人结婚,我不阻止。如果她不结婚,要等我也可以。就是这个意思。”

“嗯哼。”我不由钦佩。

“你觉得我恨过分,对不?”

“对,你很过分。”

”这个世界,根本上就是不公平的。不是我造成的。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我从来没有欺
骗过初美。在某种意义上,我是很过分的人,我已事先告诉她,若是她不喜欢我那样就分
手。”

永泽喝完啤酒后,点了一根烟。

“你对人生从不感觉恐惧?”我问。

“吱,我可不是傻瓜哦。”永泽说。“当然我对人生也有感到恐惧的时候。那还用说。
不过,我不把那个当前提条件。我会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百分之百的地步。想要什么就去争
取,不想要的就不争取。我是这样生存下去的。万一不行。到了不行的地步再想过。我说这
是个不公平的社会,反过来想:这也是个能够发挥个人能力的社会。”

“好像挺自私的理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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