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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19:04:03 09/10/03 Wed
Author: 后窗看电影
Subject: 《绿茶》不是追忆而是废弃

作者: 水牛城66 发表日期: 2003-09-09 18:54:55 返回《后窗看电影》 快速返回
我必须从我们家的小房说起，这次回北京之前，我在我们家的小房里翻腾了半天。小房——在北方特指单元楼下与楼平行而建的储藏室。它们与楼房有着十分明确的关系，具体说来就是不多不少正好一家一间。可是在我的印象里，这种十分明确的对应关系却往往给人十分混乱的感觉，比如我们家的小房在楼房的阳面，而楼上杨光家的小房在楼房的阴面，对门郝大凯家的又在楼房的阳面。相临的两家小房总是出现不相临的情况，难道这一切都是随机的？我们都知道，在一个单位的宿舍楼里，楼房高低、大小的不同不仅仅意味着实际价值的不同，更意味着身份、地位的不同，难道这样的设计——不仅对应关系看似混乱，而且小房的建筑样式往往惊人的一致——是为了弥合由于楼房内部的不同而引起的猜忌和对立？在那个城里，我们家一共搬过四次家，都存在这种明确的对应关系却貌似混乱的局面。

即便一切其实都非常简单——只要每个家能找到自己的小房就不存在什么混乱的局面，但好事者不会因为问题在现实中被消解而停下探索的脚步。如果按楼房与小房间的对应关系用直线将它们连接起来，最终将呈现一个什么样的面貌？循着那些线的方向，能否推测设计者的分配原则？

或许不可以吧，生活中的东西有许多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如果在《绿茶》中一帮无所事事的小资间画线，能否依着这些关系摸到这个时代的脉搏？更不可能吧！一部电影怎能承载如此之大的功能？可是电影毕竟记录的时间，无论影片质量如何都在不可回避的履行这个职责，比如《绿茶》中歌手高峰的出现，只有两个镜头，这位已故歌手看起来优雅而健康，谁成想不久便暴毙，再不久又被传为北京第一非典！电影的意义其实有时候是这样展现的，再故作高深的情节设计也不如这种偶然事件的出现更有力量。中国人大都喜欢看热闹，看热闹的人大都也喜欢看电影，电影在广大人民群众眼里不过是个热闹罢了，故作深沉有什么用？用杯破茶连缀一个人分裂的两面又有什么用？既然准备用来供好事者看热闹，何不大大方方的热闹一下？

张元给最近出版的一本名为《基耶斯洛夫斯基谈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书做序，上来就讲自己童年的痛楚，现在的张元早已不是《北京杂种》时期的张元了，现在的张元喜欢追忆往事，从他近期的一系列作品就可以看出来，《我爱你》是翻拍电视剧，《江姐》更不用说，是翻拍17年时期的经典电影，这种追忆在《绿茶》中也是贯穿始终的，具体说就是吴芳讲的那个故事。

追忆也没什么不好，尽管这追忆多许有些无奈——这个时代越来越缺少往事了，所以一旦抓住旧时光的影子，怎能轻易放过？不管那往事的内核了！只要能暂时疗治伤口就好。

在这个问题上，大家都差不多。

比如我，我真正要说的其实是在回北京之前我在旧家（已经出租给别人，但小房没有出租）的小房里翻腾了半天，这纯属个人癖好。我的母亲虽然算是个知识分子，但却抱有浓重的传统观念和源自农村的生活习气，比如她坚持认为“破家值万贯”，所以我们家甚至还用着十五年前的筷子，作为储藏室的小房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是废旧物品的世界，现在想起来我是很喜欢母亲这个习惯的，因为从小我都喜欢钻在小房里瞎翻腾，直到现在虽然搬了家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回到旧房的小房里翻腾，那里简直成了我捡拾记忆的乐园，如果耐下心，一件件的琢磨，可以从去年春节我们全家吃的一顿火锅追溯到这个家庭的建立！那是遥远的1970年，父亲刚刚平反就结婚了，而我在四年后出世。

在小房里偶尔也会发现一些令人怦然心动的东西，非典期间我就在小房里找到了高中女友写给我的几封情书。

这次我在小房里主要就是想重温一下那几封情书，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正当我准备叹息往日的时光已经一去不返时，却意外地在一个旧写字台下发现了一箱没有开封的饮料，从外包装已经班驳的字迹可以看出，这是一箱“椰风”芒果茶，这种饮料出现于1980年代末，流行于1990年代初，现在已经难觅踪影。打开箱子，里面的两排崭新的铁罐在小房里弥漫的陈腐气息中闪亮登场了！绿色的罐身上印着新鲜欲滴的大芒果，时隔两个世纪，依然充满对人食欲的诱惑，这种诱惑如此强烈，甚至有些诡异。这种感觉类似于打开一具两千年前的棺木时发现里面的尸体依然完好如初，据说秦始皇的棺材如果打开就会出现这种效果！我完全被这醒目的时光倒流现象迷住了，忐忑兴奋地拿出一罐，一看罐底，赫然印着1989年制造的字样！

1989年，我上初中二年级，正醉心于武术，在小房（又是小房！）顶上栓了一个自制的沙袋，每天下午放学都要劈五百下，为了激励自己，还用父亲的毛笔写了个斗大的“武”字贴在墙上，那段日子想起来都奇怪，我在苦练暴力武工的同时居然还写诗！莫非我也人格分裂？

那箱芒果茶究竟为何在那年来到我们家肯定已经无从考证，它为什么能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也将永远成为秘密。总之，十三年了，它终于还是被我打开，那一刻在回味中将肯定成为一个辛酸的对话，就象叙述所有永恒的往事一样。

《绿茶》中，吴芳不厌其烦地讲述着一段往事，这段往事残酷而忧伤，与影片刻意营造的迷离眩目的都市生活毫不相关。它似乎可以解释吴芳的精神问题，但实际上，这种解释最终也没有成立，说白了，在吴芳讲述这段往事的过程中，她精神问题的缘由并没有在追忆中呈现，反而，往事扬长而去，只留一杯看似新鲜，实则早已废弃的绿茶，就象我在小房里找到的十三年前的饮料一样。

人的命运当然是可以预测的，准不准倒在其次，而往事呢？当然是无法预测的，白天作为女硕士的吴芳活在对往事的追忆里，晚上作为交际花的朗朗却在自己白天的追忆中预测着别人的命运。可是，过去、未来好象一条直线的两端，无休止的分离开去，中间隔了可控的、越来越冗长的现在。张元在这冗长的现在中寻找那直线一端的往事，试图将它同未来相连，形成一个圆圈，一个玻璃杯口，茶叶旋转着沉下去，水渐渐有了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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