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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14:00:06 08/16/01 Thu
Author: 懒大猫
Subject: ZT芦笛的小说--虎子的天空(1~6)【未完待续】

虎子的天空(一)

芦笛


【声明】本小说纯属虚构,如与真人真事有相似之处,纯属偶合。


虎子站了起来,轮流踢了踢蹲得发麻的双腿,扭过头去朝著身后的粉墙恨恨地吐了一口
浓痰。那墙本来是喷涂成乳黄色的,现在笼罩在深圳那血红色的夜空下,却泛出了诡异
的青紫色。那口浓痰在墙上缓缓流下,闪著幽幽的碧绿的游光,越流越象豁子的侧影。

虎子看呆了,觉得那是自己一生画出来的最成功的杰作。上次豁子让他画像,他硬著头
皮答应下来,却推三阻四的。最后实在混不下去了,只得一咬牙坐了下来,花了大半天
给那杂种画。豁子没坐性,坐在他那斗室中的圆凳上扭来扭去,嘴上一刻也不停。

“虎子,你他妈这圆凳是哪儿偷来的?我怎麽从没在街上看到这种货?”豁子那鼓鼓的
金鱼眼发著贼光,在屋里扫来扫去,内行地估著每样家俱和摆设的含金量。“咦,以前
怎麽没见过那个大奶子洋妞?”他的油头朝屋角胸柜上的断臂维纳斯摆了摆,“这洋妞
怎麽连奶头都没有?还怎麽给孩子喂奶?你他妈有病吧?会喜欢这种瞎子奶头!唉,我
说,敢情春莲也长一对瞎子不成?对!没错!肯定就是这麽回事!老子敢跟你赌!你让
春莲扒下来咱看看,如果不是瞎子,这钱就是你的!”

豁子掏出皮夹,摸出一张百元大钞,炫耀地向著虎子晃了晃,脸上的肥肉让猥亵的坏笑
挤成了一团。大嘴咧开,那补好了的兔唇几乎又要撕开了,金牙和薰得漆黑的烟屎牙一
起蹦出来展览。

虎子气得两眼发黑,只想朝豁子脸上一拳。这家伙跟他完全相反。豁子长得又高又瘦,
身上的肉全集中在脸上。脸给肥肉挤得满满的,一双眼睛却又大又鼓,像甲亢病人。虎
子又矮又胖,长了两只罗圈短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活像卡通片上的唐老鸭。脸上却
一两闲肉都没有,像小学生写的作文,非常经济简约。唯独眼皮却跟吹胀了似的,挤得
眼裂只剩一条缝。不过正如老子说的,“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虎子本是斗鸡
眼,这麽一来却也遮了丑。

虎子忍了又忍,才按下了把画笔扔到豁子头上去的冲动。他不敢得罪豁子。豁子是他的
老乡。八九年前,两人从北方的一个山区县跑出来到深圳淘金,在火车站上认识,从此
成了朋友。要是豁子翻了脸,回老家去把他吹的牛皮戳破,告诉大家他这个“丽莲装璜
设计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不过是深圳街头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三等混混,他还怎麽
做人?

豁子看出了这一点,笑得越发得意了,乾脆又掏出了两张百元钞,凑到虎子面前来:
“我说,咱们乾脆设计施工一起上。加上这两张,你让春莲陪我一夜,怎麽样?她平常
正经接客也挣不到这麽多吧,嗯?”

虎子看著那三张钞票,眼里冒出火来,好不容易才管住了自己的右手,不让它扔下画
笔,一把把那钱抢过来。他已经两个月没交出房租来了。上次李瘸腿来收房租,他给人
家装孙子磕响头,拿春莲作抵押,才让人家再宽限一个月。李瘸腿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家黑道上有几个腿子,不然还能作房东?三百块就是半个月的房钱,再上哪儿去混上几
百块,就可以抵挡一阵了。

虎子看著墙上那口浓痰,又想起了豁子手上那三百块钱,真后悔当时没有答应那杂种。
要是当初早就知道春莲后来会扔下他,跑去和豁子姘,不如那时就把她卖断给豁子,总
比现在这样赔了夫人又折兵强。

春莲是他在跳舞厅里勾上的三陪小姐。好像也是北方哪个小地方跑出来的。不过女人学
话比男人容易,在深圳呆了几年就学了一口广式国语,什麽“有冒(有字内少两横)搞
错啊”说得精熟,宁死也不肯透出一丝乡音来。就连对虎子她也从不松口暴露身份。如
果不是听到过她难得地讲了几句模糊不清的梦话,虎子也要以为她不是广州就是香港来
的。

想起春莲,虎子心里不禁酸酸的,苦苦的,又有几分火辣辣的,混在一起就像他那调色
板上的乌烟瘴气。这不要脸的娘们,虎子在心头愤愤地骂,整个就他妈是个泡沫塑料!
整个一个假货!

春莲长得牛高马大,大脚大手军官肩,穿著高跟鞋比虎子还要高出两寸去。脸庞大大
的,是传统的那种“银盆大脸”。鼻子上略有几点雀斑,让粉盖住了看不出来。肤色白
净,五官匀称。唯一的缺点是发际长得过低,有几分像小学历史教科书上画的山顶洞
人。她笑的时候常常把头微微扬起,将一口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可惜比起脸庞来,那牙
齿长得偏小,於是嘴咧开后粉红色的牙龈也暴露无余。不知怎的,虎子看见那牙龈就要
想起小时玩过的粉红色的蚯蚓,禁不住有些恶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每次吻她虎
子都要闭上眼,跟个女人似的。倒是春莲在这种场合从不闭眼。人家毕竟是风月场上的
老手,见多识广,常常笑虎子是个土老冒。

“你他妈真是土进了骨头,没治了,”春莲常常笑话他,雪白的牙齿下露出湿润的蚯蚓
的粉红,“你知道人家外国人是怎麽过日子吗?人家日本人男女共用厕所浴室,美国人
英国人法国人在海滩上从不穿衣服,连婚都不结,想跟谁干就跟谁干,那才是人过的日
子!唉,他妈的,老娘如果生在那种地方,现在早比刘晓庆还富了,不定早就傍上了个
石油大亨什麽的,还轮得到你这小子享艳福!唉,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下辈子托生上那
儿去吧。没事多去庙里进进香,说不定来世就有了点指望。”

虎子恨得牙痒痒的。腐败!什麽是腐败,这他妈就是腐败!好好一个中国,就他妈让那
些婊子养的新八国联军给弄腐败了。如果没有洋鬼子的侵略,春莲不是还在家乡好好地
种地嫁人生孩子,哪会变成这麽一个浑身包满泡沫塑料的伪劣产品!这娘们这麽容易就
给鬼子腐败了,恐怕血统里就有问题,没准是日本鬼子留下来的种。听说日本人喜欢把
要作的什麽事都给事先记在小本子上,春莲也有这个毛病。什麽时候上酒店,什麽时候
上舞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连业余去陪客创收的客户名字和电话号码都记得一目了
然。真他妈是个倭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人活在世上,长个脑袋不就是用来吃
饭、抽烟、喝酒、亲嘴的?想东想西干什麽?吃饱了撑的!这世上这麽多泡沫塑料假
货,不都是人想出来的?

当初他可不知道春莲的泡沫底子。那时邓小平南巡讲话发表,全国轰的一下跟着了魔似
的,平地冒出无数经济开发区来,房地产和股市跟发疯似的飙涨。他和豁子倒股发了
财。他用发的那点财开了个装璜设计公司。那时盛行室内装修,又流行名片热,阿猫阿
狗都动不动就掏出名片来,跟散烟一样地发给周围的人。名片上的头衔照例是一二十
个,最赖的也是个什麽集团的董事长。虎子瞅准了这个商机,开了个公司,把他临摩春
宫画的本事使出来搞室内设计、名片设计,倒也著实发了一阵,成天酒店出,舞厅进,
很过了几天神仙日子。春莲就是那会儿认识的。

【未完待续】


虎子的天空(二)


芦笛


那阵春莲在曼娜歌舞厅伴舞。这舞厅算是深圳资格最老的。开张的时候还有点半明半暗
的性质。因为这个,某些劳释分子变成的大款便私下管它叫“曼娜歌舞厅”。这名字是
从七十年代流行的色情手抄本小说《曼娜回忆录》(又名《少女之心》)里来的。这家
歌舞厅的半地下性质颇像那被严厉禁止的手抄本,涉足其间给人一种背人私读禁书的兴
奋与快感。於是舞厅场场爆满,生意好得不得了。后来虽然舞厅遍地开花,它在娱乐界
里的大哥大地位却是不可动摇的。舞厅正式改了名,把玩主们取的绰号当成了正式名
字,收费全城最高。能进那家舞厅本身就是身份的表示。

虎子早就对那家舞厅心向往之了,只是口袋里的银子不够充足,迟迟不敢问津。后来他
生意不错,发了起来,才从廉价舞厅最终挺进了那革命圣地。他进入曼娜舞厅时,“丽
莲集团”已经从他一个人扩大到了三个人的编制,除了搞室内设计,他还接下了一条街
的广告画,雇了个四川民工为他扛梯子,满大街像猢狲似的爬上爬下,把旧广告牌取下
来换上新的。他还在市中心租了间写字间,请了个半老徐娘来做业务部经理,其实也就
是打打电话、接接电话、拉点生意,兼为他作作广告画上那些美人模特儿。

虎子没进过美院,不过会画画,算是自学成材。他在县城中学熬到了高中毕业,但上的
是“放牛放马班”,唯一及格的科目是体育。学校从来就没指望那个班的学生考上大
学,根本就没谁为那伙年轻人操过心。学生们谈恋爱的谈恋爱,做生意的做生意。虎子
对功课毫无兴趣,上到高三也分不清“感情”和“敢情”的区别,偶尔想引点道听途说
来的名言也只能在嘴上对付,写下来就要闹出“小人常气气”的笑话来。不过虎子很骄
傲,挂在嘴上的格言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那些尖子班的重点培养对象有什
麽×巴了不起的?在上帝眼里不过是一群马戏团的小丑而已。人越会思考,上帝讥笑得
也就越欢。孙子才会思考,孙子才生得很聪明很聪明呢!

虎子没钱作生意,想谈恋爱又找不到对象,女同学都嫌他长得又矮又胖还是罗圈腿。班
上有个乡下来的女生,小时候害眼疾没及时治疗成了烂眼圈,常年四季迎风流泪。人长
得又瘦又小,没谁看得上她。虎子看出便宜来,没事就在人家面前转悠献点小殷勤,心
想扁锅配歪灶,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望断肠人,他和那姑娘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承想人家淡淡的,根本不理他那碴。虎子等不下去了,一天下了晚自习就把那女生堵
在教室里,学著录像上那些鬼子的规矩,把一条腿跪了下去:

“打铃,尾瘤埋碎米?”

虎子学了六年英文,会说的除了“三颗药喂你妈吃”就只有这一句,还是录像上学来
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孙子才记得很多很多的鬼子话呢。当下虎子气运丹田,
把那句鬼话尽可能说得洋腔洋调的,把左手放在胸前表示无比的诚恳,右手伸出去捞那
姑娘的手。人家鬼子在录像上都是这麽做的,凡事不可坏了规矩。

可惜那女生从来不看录像,不知道这句话的伟大意义,却以为虎子犯了羊吊病,吓得大
叫一声,就想夺门而逃。虎子一见大事不妙,也顾不得装洋绅士了,赶快站起来堵住
她,把胸脯拍得山响,指天誓日地说从祖上到自己十八代没出过一个母猪疯、羊角疯,
质量优秀,超过部标国标,四级纠错,超强纠错,实行三包和售后服务。那女孩平素不
大看电视,不懂虎子那滔滔而出的广告文化,越发给吓坏了。虎子见实在没法卖弄学
问,老大扫兴,不得已只好平铺直叙地告诉她,他刚才那些表演,不过是洋人想娶媳妇
儿时的做作而已。

那女孩翻起一双让眼疾修剪过的大眼,眼角上各有一滴晶莹的泪珠,也不知道是迎风流
泪的病又犯了,还是给虎子的洋表演吓出来的,不过绝对不是给感动的,因为她从鼻子
里喷出了不屑:

“什麽不好学,学鬼子!你还算个人吗?男儿膝下有黄金,一个候补大老爷们,动不动
就给娘们下跪,咋生的那麽贱!”

说完,她就旋风般的冲出教室去了,留下虎子一人站在教室里发了半天呆,只觉得脸上
火辣辣的,像是给人左右开弓狠狠抽了两记耳光。

他从此恨透了那个女生,也恨透了鬼子。要不是学那些洋杂种的把戏,肯定他就把她搞
上手了。那些洋杂种发明出来的鬼把戏就是成心让中国人干事砸锅的。这就是虎子上的
第一堂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课。

尽管如此,虎子还是偷偷喜欢鬼子的东西,特别是那些三级片。到了青春期,人不想那
些事是不可能的,想而不得,便只有借他人酒杯,浇自己的块垒。骡马市后头有个地下
录像厅,专放那些三级片,虎子是里面的常客,钱用完了,就去家里偷。父亲的单位效
益不好,工资常常发不出来,再加上虎子偷,当真是雪上加霜。一次虎子正在偷钱,让
他爹抓个正著。老头子气晕了,把虎子捆起来痛痛地打了一顿。虎子从此断了财源,只
得另打主意。因为怕上帝发笑,虎子从来不动脑筋。现在穷极了,上帝笑话不笑话也顾
不上了,天天动脑筋想弄钱,想来想去就想到他收藏的那一大堆春宫扑克、春宫画片上
去。

乱收费是老师创收搞活的一个重要战略措施,放牛放马班也不例外。虎子思考半天,觉
得这其实也是他的生财之道。於是以后每逢学校巧立名目乱收钱,他也就顺手发财,向
他爹多报二十个百分点(注:“二十个百分点”也就是过去说的“百分之二十”,即东
南亚华人说的“二十个巴仙【per cent】”。自从中国和国际接轨后,咱们正在学习前
殖民地国家,废弃过去不合理的说法。类似例子有“摄氏十度”被改为绕口令“十摄氏
度”)。

靠这思考创造出来的剩余价值,虎子买了一堆颜料和纸张回来,没事就躲在家里把那些
春宫画临摹下来。一开头他还打打格子,学木匠放大样,后来越画越熟,这套也就免
了。然后他再把那些放大了的春宫偷偷拿到骡马市后面的录像厅去卖。因为是放大了
的,连那些洋妞有几根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於是虎子的艺术创作立刻就成了抢手货。录
像厅老板看得眼红,便跟虎子达成协议,虎子负责画,他负责推销,有多少卖多少。这
生意越作越红火,虎子的本事也越来越大。如今他不再光是放大样,还能根据顾客的特
殊要求作艺术夸张,把奶子或屁股作一定的放大或缩小,包管订户满意。虎子口袋充实
了,毕业后也不去找工作,在家里当了两三年的艺术家。

生意正做得红火时,上头却开始扫黄了。录像厅老板给抓了进去,把虎子也供了出来。
幸亏人家看他年纪还小,又没有前科,只是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重重地罚了一笔就放了
他。虎子吓破了胆,生意是不敢再做了,要想找个正经工作却又臭名在外。本来劳动力
市场就供远大于求,正经人找个工作都还难于上青天,何况是他这种进过局子的人。眼
看在家乡呆下去是没活路的了,他一横心一咬牙就带著几年的积蓄南下闯深圳。

火车是夜里到达深圳的。虎子一出车站,只觉得迎面扑来一股灼人的热风,仿佛擦根火
柴就能把整个城市引爆。从北国的一个山区贫困县里钻出来,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腐败
的不夜城:尽管已是深夜,街头却熙熙攘攘,霓虹灯在头上光怪陆离地闪烁,大街上轿
车的红色尾灯汇成了连绵不断的洪流。人行道上的娘们个个挺胸露背,穿的少到让人心
跳。盯著那些俊俏娘们高耸的胸脯,闻著充斥环宇的烧烤香味,虎子一时间只觉得晕晕
忽忽的,仿佛一口气喝下了几瓶蓝带。良久,他才定了定神,挥去额上的热汗,把视线
投向那让霓虹灯映成血红的夜空,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粗话:娘的,这才是我的天空
!从今天起,这块风水宝地就算姓憨了!老子上这儿来,不是来淘金撞大运,是来征服
这块土地的!

【未完待续】



虎子的天空(三)


芦笛


那时去深圳的人还没有后来多,深圳基本上还是个文化沙漠。虎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
印了一盒名片,上面的衔头是“中央美术学院讲师”。靠这玩意,他找到份工作,给一
个街头广告画家打下手。后来和豁子炒股发了一笔,就自立门户办起“集团”来。

事业算是上了轨道,可闲下来却憋得慌。正是年轻火旺之时,又看多了春宫,一个人的
日子实在难打发。当然,满街都是招手即来的“鸡”们。虎子试过几次,却每次都临阵
怯场,也不知道是怕染上病给吓的,还是没有经验的缘故。他几次想打他那个“集团”
女雇员的主意。尽管那女的足足大他十来岁,又是离了婚的,可虎子却碰了一鼻子灰。
人家当面告诉他,就冲他那点家底,想这个,没门!明说吧,不是看不上他,是看不上
他的钱包。和他一样,她上深圳来也是来淘金的。不过鸡有鸡路,鸭有鸭路,女人有女
人找金矿的办法。虎子在她眼中,不过是个歇口气的招呼站,不是她要找的金矿。

这次打击比那个村姑给的还大。虎子看著他花钱雇来的部下,气得双手微微哆嗦:这娘
们就只认得钱,狗眼看人低!《天仙配》上那种不嫌贫爱富的仙女,咋一下就绝了种?
真他妈腐败!全他妈让鬼子带进来的祸水害的!

於是舞厅便成了虎子的第二故乡。他每天都盼著太阳早点下山,好让他能打扮起来,到
舞厅去,挽上一名陪舞女郎。灯光半明半暗,音乐似悲似喜,软玉温香满怀,那情景,
那滋味,甜甜的,飘飘的,让他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空。

进曼娜歌舞厅之前,虎子刻意包装了自己一番。他穿上特地买来的雅戈尔西服,站在穿
衣镜前以挑剔的眼光打量了自己一番。镜里的形象让他挺满意的。这他妈鬼子没一个好
东西,不过这些洋杂种发明出来的衣服穿上身就是显着派!他在镜子面前走了两步,却
不禁又对著镜里的罗圈腿摇了摇头。想了想,便把设计台上的有机玻璃尺子塞进裤子
去。现在腿看起来倒是笔直了,可就是迈不开步子,只得又取了出来。折腾了半天就是
想不出个办法来弥补那缺陷。后来虎子就不想了,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想那干什
麽?孙子才长很直很直的腿呢!不过临出门时,他还是又想起了个绝招。他把领带解了
下来,把衬衫领子解开,然后套上了那根高价买来的24开金的项链。再对著镜子瞅瞅,
脖子上套了个拴狗那麽粗的黄灿灿的链子,看起来著实威风,比洋人发明出来的吊死鬼
领带效果好多了。

脖子上吊著万把块人民币,虎子的气也就足了许多,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跳舞厅。果然,
一进去春莲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老板,来玩哪?要不要先乞点喝点啦?”她满脸堆笑,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在灯下闪闪
发光,如蚯蚓般粉红而湿润的牙龈有八十多个百分点处在露天环境下,两眼直勾勾地直
取虎子脖子上那根拴狗链。

“不要!不要!”虎子是老手了,知道在这种场合,越粗鲁、越蛮横,对方也就会越尊
重自己,“你他妈当我是刚来的土老帽东东是不是(注:广人称“北佬”为“东东”)
?老子是来寻欢作乐的!不是来填肚子的!要吃喝,我不会上饭馆去?!”

春莲立刻加倍肃然起敬,叉手不离方寸,上身恭敬地俯了下去,目光却依然不离那根拴
狗链,一面满脸堆欢,小声小气地说:“当然,当然。老板要不要我伴舞啦?”

虎子绷著架子,故意上下打量了春莲一番,觉得这娘们很对他的胃口。因为自己长得
矮,他对高大健壮的女郎特别感兴趣。眼前这小姐长得跟匹种马似的健壮,三围跟个洋
妞似的,胸部高耸,臀部滚圆。虎子想起他当初在家乡小屋中画过的那些洋妞,不由得
咽了口吐沫,心头第一次浮上了乡思。他本来还想再拿一把架子,但此时音乐正好响
起,春莲不由分说地一把挽起了他,翩翩步入舞池。

两圈跳过来,虎子就觉出了春莲的不同凡响。她不像是让他搂在怀里的小鸟依人般的寻
常伴舞女郎,却像一匹胯下的夭矫的天马,不是他带着她起舞,却像是她载着他在天地
间驰骋甚至飞翔。一圈一圈地转下来,虎子就忘了身在何处,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像某部
录像片里的男主角一样,骑着一匹骏马,在原野间尽情驰骋,眼前只有那无边的草原上
的绿浪……

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虎子越跳越精神抖擞,简直就不觉得累。最后春莲把脸偎上来,
嗲声嗲气地问:“老板要不要特殊服务啦?”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到明白了是怎麽回
事,已经让春莲挽着出了舞厅,走进了后面的小房间。

离开舞场,虎子觉得有些惘然若失,却又有更多的莫名其妙的亢奋。他接过春莲递过来
的毛巾擦了把脸,对接下来要干的事颇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坐在那肮脏的床上看着春
莲。

春莲像个战场上下来的战士,熟练地脱下外衣,然后又从容地解开那些包裹在身上的人
造海绵,就像士兵从胸前取下子弹带,从背后解下手榴弹带和军用水壶般坦然。等到虎
子看到她作完那复杂的减法后剩下来的余额,不禁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这娘们完全是
个泡沫塑料做的伪劣产品!她真正的胸部如君子般坦荡荡,臀部如同纯种猎犬一般瘦
削,只有那长手长腿还是原装的!

娘的!虎子愤愤地在心里骂,这年头,大概只有父母是真的。就连街上的美人,别看骚
得引人动火,脱下衣服来洗去化装,到底有几个百分点的真货能剩下来,只有她自己知
道!以前哪有这种事?还不是什么改革开放引进来的洋货!政府打假,怎么就不打到这
上头来?这样腐败下去,恐怕迟早要连真奶子真屁股都得腐败得绝了种!

春莲作完减法,一抬头看见虎子呆呆地看著她,便做出一种纯情少女的娇嗔来:“老板
不要这麽看着人家嘛!人家不好意思啦。”然后才发现虎子衣服穿得好好的,略感奇
怪,便上来殷勤地替虎子脱衣服。虎子不好意思,赶快匆忙地脱了,可接下来就不知道
该怎麽办了。他虽然从15岁就开始看毛片,又是全县著名的春宫艺术家,称得上是见多
识广,不过那只是理性知识,几次想在“鸡”们身上变革梨子,亲口尝尝滋味,却又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只留下了惭恨的记忆。

春莲是此道老手,一看虎子那忸怩不安的样子就猜出是怎麽回事,禁不住偷笑了一声。
虎子又羞又恼,便喃喃骂道:“贱逼!你以为老子没玩过女人!告诉你,老子玩过两位
数!”

春莲又笑了一声,雪白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似惊鸿般一掠而逝:“老板不要不好意西
嘛!是人都有这第一气啦,没有细麽丢人的啦。老板还是第一气,我感到非常荣幸
啦。”

她的话听上去非常诚恳,虎子给深深地打动了。刹那间,羞涩与胆怯一扫而空,虎子只
觉得从丹田中腾腾地涌上一股热流,席卷了全身,顿时胆气包天,豪情满怀,一翻身就
扑到了春莲身上。

又是那龙马带著他奔腾驰骋,耳畔鼻息咻咻,眼前绿浪滚滚,迎面疾风阵阵,透体热汗
涔涔。他什麽也不想,只想让那龙马带著他跑到天尽头。渐渐地,眼前那无边的绿野让
位给一碧如洗的万里晴空,那是珠江三角洲内从来见不到的蔚蓝色的天空,只属於虎子
一人的天空,跟着,那蓝色的天空又幻进了粉红色的无边的薄雾……

虎子从男孩变成了男人。

【未完待续】


虎子的天空(四)


芦笛


因为这,虎子对春莲存了一份感激之心,觉得她是个风尘知己。虽然他文化有限,想不
出这个词来,不过总就是那麽个意思。的确,要不是春莲的鼓励,他活到老了也只会是
个老童男。从小自己长得就不怎麽样,连个烂眼圈的村姑都看不上。上学上的又是神憎
鬼厌的放牛放马班。唯一的长处是画春宫,这玩意就算别人不说,自己心里也明白不是
什麽特别光荣的事。生意夥伴们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精,就连手下雇来的半老徐娘也
看不起他。活到这麽大,虎子听过的唯一有三分人间温暖的话语就只有春莲那句嗲声嗲
气撩拨人的风话。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就这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对虎子起的作
用却超过了大力散,摇头丸,刹那间将他那潜伏著的原始男性催生出来,让他从一个望
门流泪的孤僧变成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只有在春莲那奔腾如野马的躯体上,他
才能找到自己的天空。春莲就是他的天空。和她在一起,他才能找回自己自幼即遗失了
的自信。

春莲当然不明白这里头的曲折,不过她也喜欢虎子。虽然是风尘女子,她对她的本行却
有著一种艺术家式的喜爱,并不把“特殊服务”单纯地看成是姐妹们说的“卖下嘴养上
嘴”的营生。虎子和她是“第一气”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一种天真的自豪,仿佛欧洲中世
纪贵族们享有初夜权是一种身份的证明。因为她的性伴侣多如繁星,而虎子除她以外从
未有过别的女人,她就觉得好像占了虎子的什麽便宜似的。对虎子,她还有一种混合著
母性和黑社会教父的复杂感情:虎子是她给“开的苞”,是她领进了这享乐宫殿的大
门,又是她教会了虎子种种做爱技巧。如同虎子在她身上找到了男子汉雄风似的,她在
虎子身上也找到了妓女的职业骄傲。

以春莲的老练,虎子的底细不久就让她看了出来。接下来的那一个月里,虎子天天去曼
娜舞厅泡著,只跟她跳舞,完了就上房间里去做爱。这样过了一个月,春莲忍不住了。
那晚他俩舞罢,坐在旁边的卡座喝著饮料,她开口了:

“虎子,你他妈装大款要装到几时?”现在她和虎子熟了,也就不再像当初那样毕恭毕
敬了。她知道无论她怎麽对他,他都离不开她。现在是他求她,不是她求他。

虎子心里略有不快:这他妈就是女人的难缠处,大约也就是孔圣人说的“唯女子与小人
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的意思吧。不过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问了声:“点解
?”

“看,你他妈这没治的土老冒!”春莲半喜半嗔地骂道,雪白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
烁,“一开口就露马脚!‘点解’是‘为什麽’的意思,不是‘什麽意思’的意思!你
大概还以为你装得挺像的吧?其实从第一天我就看出了你的底细。你看看你这身雅戈
尔,再看看街上有谁穿这种乡镇企业出的货!你从上到下就只有那条链子值钱,做工还
粗糙得只配拴狗!你跟老娘还摆什麽谱?不是心疼你,我说这些难听话干什麽?你就是
倾家荡产又跟我有什麽X巴相干!”

虎子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仿佛让人被剥得精光,放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示众。一时
间,他怒气勃勃,只想站起来给那骚货两耳光,然后掉头冲出舞厅,以后就再也不上这
儿来。不过他刚站起来,手还没扬起就及时地中途拐了弯,放进裤包去了。他下意识地
咽著吐沫,那被肥肉淹没了的喉结上下移动,把脖子上的肥肉推得颤抖抖的。他狠狠地
瞪著春莲,却又一时想不出话来说。春莲的话虽然刺耳,却一针见血。他虽然有钱,可
还没有到可以天天泡曼娜的程度。最近这几天,他已经越来越觉得难以为继了。他妈的
这种腐败的国家,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没钱,就连个千人睡万人骑的婊子都看不起!

“怎麽啦?想打人?”春莲看出来了,别看这骚货牛高马大显得挺寒蠢的,心里可明白
著呢,什麽也别想瞒她。“跟你说,虎子,你打不起。我可是这儿的台柱子。你要碰了
我一下,舞厅那些保安可要卸了你的零件。黑道上没腿子,谁敢开舞厅?你知道那些保
安是些什麽人麽?就算我心疼你,不让他们动你,不把你骨头里榨出油来人家也不会放
你走人!你还是给我乖乖坐下吧,啊?”

她越说到后来口气越温柔,最后竟然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让他心头一荡,心头的怒
气顿时烟消云散。这骚货,才打你个巴掌,转眼又给你揉揉,真他妈是个冤家!虎子不
好意思就此坐下来──那样显得太窝囊,可老站著又不是个事。突然间他福至心灵:

“春莲,我不是要打你,我是,我是想,唔…”他朝后房摆摆头。这倒也不完全是撒
谎,这会儿他真他妈想要这个骚女人。她越对他粗鲁,好像也就变得越可爱。真他妈邪
了门了!

“你他妈给我老老实实坐下吧,”春莲不耐烦了,“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明说
吧,老娘太贵,你泡不起!不过我还真喜欢你这小杂种,所以才跟你商量这件事。以后
你别上这儿来了,想跳舞,我陪你到便宜的舞厅去,跳完了咱俩就上你家去干,怎麽样
?”

春莲跟他说,曼娜的收费实在太高。她陪虎子,老板得大头,她拿小头。下班时舞女们
都得一个个地被搜身,想打埋伏都打不了。饮料什麽的还特别贵,这麽下去她实在替虎
子心疼,还不如以后转移到廉价舞厅去。哪儿不能跳舞?何必一定要上这儿来?至于她
的特殊服务嘛,因为没有老板抽头,也要便宜得多。而且,她可以给虎子五折优惠,算
是忍痛出血大酬宾。说完,她嫣然一笑,黑暗中看不见那湿润的蚯蚓,只有那雪白的牙
齿熠熠闪光。

虎子心里暖乎乎的,他知道春莲是一番好意。虽然他不知道李娃和杜十娘的故事,不过
在这个腐败的世道上,谁都只认得钱认不得爷娘。春莲这种风尘女子,无论比那些高官
厚爵的“公仆”还是比那些纸醉金迷的大款,都要有人味得多。

不过虎子还是不好意思接受春莲的施舍:虽然穿的是寿衣雅戈尔,两条腿又弯曲如“昨
夜独自上西楼,月如钩”,好歹裤裆里还有个棒槌。这样岂不成了吃软饭的干活?

“春莲,真谢谢你,”虎子第一次用出了这个政府不厌其烦教了百姓二十多年而毫无效
果的字眼,“不过,别替我操心,我有的是钱…”

“得了吧,你有什麽X巴钱!”春莲又不耐烦了,跟打机枪似的嘟嘟嘟地抢白他,“你
当我不知道啊?你做那个X巴集团的董事长,不就是天天扛个梯子在街上画广告牌吗?
我告诉你这个小杂种,那天老娘下班晚了,早上才回家,出门就看见你和个四川耗子抬
著个大梯子走过来,灰头土脸地累得跟孙子似的!就凭你这工薪阶层,老娘不用摸你的
口袋也知道你有几个大子,你还来我面前充什麽大款!你到底干不干?不干拉X巴倒!
你当老娘卖不出去吗?”

虎子再也没有防线可退了。这女人真他妈成精了,什麽事都知道!他嗫嚅著半天说不出
话来,春莲却又开口了:

“哎,我说,虎子,别人遇到这种好事喜欢都来不及,你他妈倒推三阻四的,倒底是什
麽原因哪?你不会是家里藏著个媳妇儿吧?哎,不对,你他妈一个童男子,还是老娘给
你开的苞,有什麽X巴媳妇儿!不过,你那丽莲集团是什麽意思?这丽莲可是个女人的
名字,那是老板娘的名字吗?可你这小子也不像是让人养的小白脸啊!”

虎子只得告诉她,那是个洋名字,是从玛丽莲梦露那儿来的灵感。这年头人人都他妈的
崇洋媚外,拿鬼子当祖宗。商店不叫个洋名字,东西都不好卖。既然活在这种腐败社
会,也只好迁就特殊国情。不过总有一天,咱们要让鬼子都改中国名字!

春莲嘻嘻一笑:“就凭你那灰孙子的模样?敢情你猴子一样地满大街爬上爬下,换下一
个大奶子洋妞,换上另一个奶子更大的洋妞,中国就会强大起来了?你有本事就别使外
国货啊!就你画的那些X巴画,好像也是洋画吧?我实话跟你说,我见不得这种说一套
做一套的人!你要问我实话,老娘可是羡慕人家老外过的神仙日子!这辈子要能嫁个老
外去美国享福,老娘也就没白来人世走一遭!”

虎子气得鼓鼓的,一时间竟想“休”了这个洋奴。不过在内心深处,他实在舍不得春
莲。所以到最后他还是同意了春莲的建议,一边安慰自己那并不是吃软饭。就算是五折
优惠,他还是为那特殊服务付了钱的。

於是以后他们的欢会场所便搬到了虎子的家。如此过了几个月,春莲懒得完事后再打的
回家,就乾脆住下来了。在她的调教下,虎子的弓马愈加娴熟,让春莲越来越觉得其乐
无穷。她一高兴,乾脆连那五折的收费也免了,跟虎子说定用她的食宿费代替。於是他
们的关系就变成了一种类似AA制的夫妻关系。虎子提供食宿,她提供性服务。在唯利是
图的深圳,她简直就是“服事行业”里的活雷锋,其慷慨大度颇有古人风。

【未完待续】



虎子的天空(五)


芦笛


和春莲同居给虎子的精气神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春莲越喜欢他,他也就越变得自信
起来。就连走起路来,他那劲头儿也绷得足足的,两个手肘往后支起来端著,跟个刚叫
的小公鸡似的。他觉得过去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猛虎下山,是大
展鸿图的时候了。为此,他特地去买了一幅张善子(双子)的下山虎来家里挂著。又嫌
自己的名字太窝囊,改成了“虎子”。

但不久虎子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虎子是改革开放之初出生的,从小看的电影电视
全是西方涌进来的那套,骡马市后头录像房里看的那些三级片就更不用说了。在很大程
度上,“金钱”和“性”可以说是这一代人的宗教。男人和女人之间不是生意上的夥
伴,就只有“办”那件事。什麽“爱情”不过是小说家捏造出来骗钱的废话。按这套道
理,他和春莲似乎也应该只是一个“买办”关系。他花钱买“办”,春莲收钱卖
“办”,本来应该是一种简单明确的商务关系。

奇怪的是这市场经济规律似乎不是应该的那麽万能,而世上居然会有些金钱之外的说不
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有时睡到半夜,春莲的大哥大响了,她就得匆匆起床,去接待某
个喝到天昏地暗、急于发泄肉欲的大款。一去就通宵不归,常常快到中午才疲惫不堪地
回来,连高跟鞋都懒得脱,倒在席梦思上就睡死过去。每逢这样的时刻,虎子心里就有
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睁著眼瞪著天花板直到天明。偶尔春莲也有早回来的时候。看见虎
子瞪著眼看她,她就特别特别地温柔,扑在他身上撒娇,没头没脸地亲他,但不管她如
何风情万种,虎子始终驱不散心里的那团别扭。他总是没好气地把她一把推开,扭过头
去冲著墙,只觉得春莲的嘴里和身上都带著另一个男人的肮脏。他可是知道那些大款是
些什麽样的人渣。在心底,他为自己更为春莲觉得委屈。

以春莲的聪明,当然知道虎子为什麽发气。不过只要虎子不点破,她也就乐得装糊涂。
直到有天早归的春莲又扑在他身上撒娇时,虎子终于忍不住了:

“春莲,你就不能不干这个?”

“不干,你让我喝西北风去?”春莲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回答就像墙球弹回来那麽迅
速。

虎子沉默了一会,郑重地说:“春莲,咱俩结婚吧。我养著你。反正你钱也挣够了。总
这麽下去,也不是个事。”

他的话说得无比的诚恳,这可不是当初在县中那“尾瘤埋碎米”的青春胡话。他已经通
盘想过,想了个把月了。虽然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有时生活会逼得你暂时忘记
上帝那讽刺的笑容。

“你养我?就你那德性?你以为你养得起吗?我现在自力更生,上不给国家添累赘,下
不让你操一丝心,你还有什麽不知足?”

“你他妈这是什麽话?”虎子给刺痛了。他不嫌春莲的职业,诚心诚意地向她求婚,没
成想却让对方奚落了一顿。“你他妈那也叫自力更生?卖X也叫自力更生?亏你他妈的
想得出来!你不害臊,连我都替你臊得慌,你倒好像还挺光荣的!是不是市里还得评选
你们这行的劳模,开个表彰大会?”

春莲的脸顿时就拉长了,一下子从虎子身上跳了起来,解开了一半的“子弹袋”在身上
晃来晃去:

“卖X怎麽样?卖X也是人!总比那些卖良心的光荣吧?实话告诉你,老娘如果不卖
X,呆在家乡嫁人,给人家作廉价劳动力,我那害小儿麻痹的弟弟早就饿死了!老娘卖
X,救活了弟弟,帮助全家脱贫致富,盖起了祖祖辈辈没见过的小洋楼,牺牲一个人,
救活一大片,行得正,坐得稳,死了见得祖宗!你这小杂种有这个本事吗?你他妈站著
说话不腰疼,你要有X卖,只怕要插根草标在那上头去满大街吆喝还来不及,还至于躺
那儿说难听话!”

虎子给春莲那罕见的爆发震住了。和春莲同居快半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春莲隐约
地说起她的来历。他呆呆地看著她,发现她的勾了眼线的大眼睛隐约闪出了泪光,不由
得惊呆了。他还从没见过春莲哭。这娘们就跟铁娘子撒切尔夫人似的刀枪不入。这次肯
定是让他伤了心了。

他沉默下来。春莲也不说话了,一扭身到胸柜那儿拿了张面巾,转身坐到长沙发上去,
扭过头去默默地擦眼睛。过了半天,虎子又开了口:

“可你这麽干下去,我这心里,唉,我这心里…,唉…,咱俩也好了这麽久了,我心里
对你怎样,你大概也有个数。我是真想跟你结婚…。嗯,我说,既然你家也脱贫致富
了,这钱也挣得差不多了,咱们还是结了婚正经过日子吧…”

春莲打断了他:“我他妈是个女人,是不是?是女人就想结婚生孩子,你他妈知道不知
道?可你睁开眼看看,现在是过正经日子的时候吗?这城里几百万人,倒底有几个不是
在划漏船,飘到哪算哪?谁知道那船什麽时候沉下去?钱挣得差不多了?差远了!咱这
行是青春活路,能有几年好折腾的?过两年老了卖不出去了,谁来养我?你倒说得轻
巧,吃根灯草!”

“我养!”虎子大吼一声,斩钉截铁,“只要我有一口饭,自己就是饿死,也会让给你
!”

那话透出来的诚恳和决心让春莲彻底感动了。她扔下面巾跳了起来,不顾“子弹袋”在
身上甩来甩去,一下扑在虎子身上使劲抱著他,大脸紧紧地贴在虎子的瘦脸上。半天,
两人什麽话都没说,什麽都没做,只是默默地相依相偎。这在他们之间倒是挺少有的。

许久许久,春莲又开口了,她贴著虎子的脸,在他耳边絮絮地柔声说道:“虎子哥(这
还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个匿称),你的良心真好。不过,结了婚,生个孩子出来,那时你
有一口饭,该是喂我,还是喂孩子?咱们活不下去,我不是又得去做生意?现在咱们还
没结婚你就受不了,到时我是你老婆、孩子的妈,你难道反倒受得了不成?再说,我听
那些客人说起,眼下这经济已经到了顶,马上就要滑坡了。我看你那生意也很可能受影
响,弄不好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是有心养我也没那个能力。倒是干我这行旱涝保
收,哪怕款爷们全破了产,只要有公仆就不愁没生意。虎子哥,说真的,闲下来我还真
替你犯愁呢!”

虎子也给春莲的细心和体贴感动了。他让了步,不再要求春莲洗手不干。不过在内心深
处,他根本不相信春莲的悲观预言。这娘们心眼是好,不过女人家嘛,总是头发长见识
短。眼下这经济热气腾腾,房地产、股市跟吹了气的气球似的暴胀。他的广告生意好得
不得了,再加上室内装修设计,简直忙都忙不过来。他正在考虑进一步扩大集团的编
制,再雇上几个人手,把室内设计和广告这两摊分开。春莲的话,就像在一幅画好的广
告画上不慎滴上的墨点,跟整个调子与气氛非常不协调。他发财的决心更坚定了。在内
心深处,他卯足了劲要做出个样子来给春莲看看,让春莲知道他不是养不起老婆孩子的
窝囊废。他深信,这麽干下去,不久春莲就会扑在他脚下,用无限敬慕的眼光看著他说
:“虎子哥,你真行!我当初真小看了你,让我们结婚吧。”

万没想到,那长头发的娘们见识其实没有虎子想像的那麽短。没多久虎子就遇到了麻
烦。

【未完待续】

虎子的天空(六)


芦笛


那事出的也真是冤枉,根本就不是虎子的错。他的一项业务是室内装修设计。本来,这
装修活工作量很大,具体施工要的人很多,虎子那个“集团”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一
般内地城市的房子装修都是千篇一律:双喷墙、包门包窗户、花岗岩地板,等等。深圳
是“首善之区”,隔条中英街就是万恶的资本主义世界,得风气之先,首富之民的室内
设计就要讲究得多。像香港大班们那样,他们的豪宅既要讲点品位,更要讲究风水,所
以设计和施工是分开了的。虎子虽是画春宫出身,好在他看的录像极多,而且那些玩意
儿全是室内景,把记忆里的鬼子的内宅景象搬出来也就可以镇住暴发户们了。风水更是
可以无师自通的速成科目。只要西皮流水价一套套地搬出来,侃个头头是道,让主人听
得云天雾地的,就可以当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了。

虎子接的那个活本来是做惯了的,做梦也没想到会出事。要装修的那家人家不是什麽款
爷,只是炒股发了点小财,加上做生意的多年积蓄,在小区住宅楼里买了套房间。虎子
告诉那家人,最好把隔开客厅和书房的隔墙敲掉,换成个长方形的热带鱼缸,这样既好
看,又改善了风水。因为主人命里缺水,那道墙又占了八卦的兑位,凶险之至。换个大
水缸在那儿就破了这个险,而且从此年年有余。

主人一听之下佩服得五体投地,立马就把虎子当成了转世张天师。他不知道虎子跟谁都
这麽说。那是他和装修公司的人达成的协议。工程量越大,装修费用也就越高。装修队
没活找活,就跟病人没大病,大夫也要拼命给他开好药贵药似的,都是个人创收搞活的
重要战略措施。虎子靠这一手,已经暗自得了装修公司的许多好处。

但那次偏偏就出毛病了。那幢住宅楼在施工前已经倒过六道手。这种事也是中国特色之
一:某个工程施工前要投标,中标的人又把施工权倒给别的单位,不费吹灰之力便凭空
拿一笔钱。得到施工权的人又把它倒给另一家。如此一道道倒下去,直到再也没人要为
止。一般来说,倒了三次,承接那工程就已无利可图。那楼已经倒了六道手,承包商只
有靠拼命灌水来获得正常情况下应该得到的利润。这就是“豆腐渣工程”那麽多的原
因。

因为这,那楼才盖起来就已经是危险建筑,只是住户们不知道而已。虎子让人家敲墙,
一敲就敲出麻烦来了。装修完后,主人高高兴兴地搬入新居,睡到半夜,只觉得脸上哗
哗落土,开灯起来一看只吓得灵魂出窍:山墙从上到下裂开了个大口子,从口子里依稀
可以看见天上的寒星。他吓得赶快把妻子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往楼下逃。底楼的声控开
关坏了,楼道上漆黑一团。那女的不慎在下最后一级楼梯时踩空了,摔了一跤。她已怀
孕三个月,当下就见了红。住医院保胎保了三天却保下个死胎来。

主人结婚快十年了,一直没有子息。为了这孩子,两口子进香进到了峨嵋去。他们什麽
偏方都试了过来,香灰水都喝了几汽油桶,挂过的符章比当年红卫兵戴过的像章种类还
要多,太太这才有喜。如今新居成了危房不说,麟儿也成了十年一觉阳台梦。那女的当
时就在医院里昏了过去,男人转身就出去买了把牛耳尖刀,提著就上房产公司讨还血
债。

房产公司可不是一吓就倒的陆虞侯。人家说,卖货的时候他为什麽不来吵?他们怎麽知
道那房子不是卖出后,买主想讹人故意破坏的?这一下提醒了主人,他转身便又去找装
修公司。官司打来打去便弄到了虎子头上来,说他不懂工程力学瞎指挥,把南天一柱敲
掉了,那天还有不垮下来的?

虎子这下可真是有苦说不出。其实,这事情明摆著:如果一栋楼的安危系于一道薄薄的
单砖墙,那麽它的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敲不敲那道墙,那房子迟早要垮。敲墙只不过
诱发那条裂缝出现而已。但虎子又怎麽知道这一点?别说他没那个文化,又从来不兴思
考那些让上帝发笑的事。就算他明白那个道理,个人又有什麽能力去证明那楼是偷工减
料盖起来的危险房屋?他只知道自己流年不利,平白无故地碰上了倒霉事。

这乱子闯得的确不小。那家人家说什麽也不饶,要虎子赔出一套高尚住宅的房钱,还要
赔偿他们失子的损失。除了一次性赔偿女方的健康、心理损失外,还得逐年赔偿损失,
一直赔到女方再度怀孕为止。如果女方再也不怀孕,虎子就得给两口子买养老保险。

比起房产公司的要求来,那家人家算得上通情达理的大善人。当时经济刚开始从峰顶下
跌,房产已开始滞销。房产公司已经有许多房子沾在手上卖不出去,拖住了资金。那栋
楼还有几套房间没找到买主,这下便想趁机赖在虎子头上,强迫他买下来,说是因为他
的破坏,影响了房屋的正常销售。

这几项索赔加在一起,虎子的积蓄便再大十倍也赔不出来。他又不是国有企业,借钱开
工、赖账发工资是正常的经营方式。要赖账,唯一的办法是一走了之。反正他在深圳是
个黑人,跑了对方也没奈何。不过他实在不甘心扔下刚刚打出来的一片天地,更舍不得
风尘知己春莲。但呆下去赖账也是不可能的。人家已经请了律师准备去告他。这一告,
哪怕官司打赢了,他的黑人身份也就暴露了。如果还想呆下去,就得节省每一个铜板为
了贿赂,烧香退送从各路杀来剥皮的神道。

那些天,虎子几乎给弄得神经失常了,成天迷迷瞪瞪地跟害了魔症似的。一开头他还瞒
著春莲,但以她的敏感,不久就察觉了虎子的失态。在她再三盘诘之下,虎子只得和盘
托出。春莲一听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真他妈扯X巴淡!那个X巴大楼肯定是豆腐渣!哪有敲道墙就敲垮了整个大楼的!那
不成了白状元哭倒雷峰塔了?别那麽哭丧著个脸!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经不起,就别
在深圳这地界混了,早点回老家去是正经!”

虎子让她鼓起了劲,但如果没有春莲和豁子,他根本就没能耐搞定这档子麻烦事。春莲
的一个姐妹是反贪局副局长的相好。全靠这层关系,房产公司的经理才打消了把卖不出
去的房子赖给虎子的主意。尽管如此,人家还是让春莲忍痛出血免费酬宾了好几次才松
了口。最后双方同意的索赔要求是让虎子花钱把大楼补得天衣无缝的,好让他们能继续
糊弄未来的买主。

那家住户比起来就难对付得多。春莲和虎子去医院里探望了好几次那个女的,每次都大
包小包地提著礼物。可人家接过来就从窗户扔出去,说这小点恩小惠买不回他们痛失的
爱子。春莲使出了百般媚人功夫也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最后春莲发火了: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虎子是救了你们全家,你知道不知道?那大楼是个X巴豆腐渣工
程,迟早要垮。如果不敲那个墙,那条裂缝不出来,你们头蒙在裤裆里,什麽X巴都不
知道,还以为那是希尔顿饭店。生下孩子来,在里头住得舒舒服服的,没准哪天全家就
盖了大被子!现在虎子给你们报了警,虽然牺牲了个孩子,却救了你们两口子,这笔账
就是傻子也算得过来!懂吗?”

到现在,那家人其实也明白了这一点。但一生积累买了个房子,血汗钱一下就打了水
漂,这口气怎麽咽得下去?找房产公司索赔是不可能的,总得找个冤大头来顶缸。春莲
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只会让他们恼羞成怒。吵到最后,春莲乾脆摊了牌:

“行,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娘奉陪到底!要走白道走黑道由你挑!要打官司,你只会
人财两空。虎大爷的X巴又没有捏在你手上,逼急了他屁股一拍走人,你有什麽X巴办
法?要来粗的,你拿上二两棉花走街串巷纺纺(访访)去,打听一下虎大爷的朋友是干
嘛吃的。老娘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掂量著办吧!”说完,她一扭身就拉著虎子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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