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 ２0/rｅD／Go Ｔｏ/I LIＫ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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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22:19:45 07/16/02 Tue
Author: Nil
Subject: 003

《燈光裏的城市》

「怎麼妳也會穿這種紅色的裙子，真土。」方玨有點不屑地回了他一眼，沒說話。他的手輕捏著她厚厚的大衣袖口，裏邊藏著她的半隻手。她的手指是修長的，白晢卻不多骨節。那裙子的俗不可耐穿在她身上倒成了另一回事，有點滑稽，卻又不是真的滑稽，要真打個比喻，那就只能說成是一隻貓擺著狗的姿勢在汪汪叫，還不時耍耍尾巴，但身子卻仍是慵懶的，咪著眼半要睡的樣子。

這夜的街道是濕漉漉的，男子的另一隻手撐著一把黑色雨傘，是剛才在咖啡店離開時順手拿的，他們談論著一些年代遠去的事情，由港大女生到胭脂扣到雙妹嘜花露水，還有那一間一間冰室和時代曲。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方玨時而將手套在男子撐傘的手裏，時而伸手去擦拭男子微拈雨水的眼鏡。

街燈的光在黑色的雨傘上流竄而過，整條街道是熱鬧的，人聲漸漸起哄，隨著時間的貼近，夜給這城市帶來另一種呼吸。長長的傾斜的街道，兩旁的摺椅和帳蓬，都濕潤了，這時的天氣慣性地帶著一點冬天殘留下來的寒冷，是早春。

「shit！」男子怪叫了一聲，望著拂袖而去搖搖擺擺的背影在比手勢，方玨皺皺眉，又回復了一副可有可無的表情。迎面而來鮮紅的衣服搶去了她的目光，是上好的剪裁，緊緊裹著豐滿的身段，足下踏著一對紫色三寸幼跟鞋，方玨對那高跟鞋幾乎是立即著迷，是不落俗套的紫，卻閃得讓人暈眩，方玨是急切想知道這鞋子的主人是長著怎樣一副面孔的。

她往上看，牛仔褲輕易把女子修長的腿展現無遺，方玨在想這一定不是香港女子，這城市沒有這種風韻，都隨著年代遠去而消散，只有負離子和在魚網大絲襪外加一對七彩短襪。一張臉還沒完全看透，一雙眼睛卻佔倨了方玨整個腦海。是幼長，眉毛、眼尾、微翹的嘴角全都是幼長的，看得方玨著了迷。男子挽起方玨的手禁不住仍在喃喃埋怨，女子走遠了，剩下背影在搖曳生姿，鞋跟跟腳底輕輕拍合著，跟隨著她手袋搖晃的節奏，方玨彷彿是聽見那高高的鞋跟敲上地面上的。

她是聽見一些聲音的，朦朧中半夜就睜開了眼，小船摸摸旁邊，阿公不在，床鋪依然是暖的。咿——呀，拉動大門木條的聲音像舊電影裏老瞎子拉的二胡，是一生的贅長與悽愴，噯的一聲響，門開了，然後傳來一陣竊竊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小船坐在床沿上思索著誰會這麼夜到來，放假前聽過的怪故事便一一浮現，她想喊阿公又感到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小船躲在門後，剛好看見她三分之二的身子，真納悶，怎在七月炎夏天作這種打扮了，那厚厚的紅色大衣，看是穿了好些年了，而且有點不合身，連小船也看得出那土氣，像上了年紀的婦人穿的衣服。可這應該叫姐姐吧，看她低著頭，倒挺好看的，臉頰紅紅的，是悶著了還是怕羞，小船也想不出來，只是，看著是好看的。

小女娃又把頭探出了一點，這回看見小舅，沒見一陣子，小舅黑了，抿著嘴巴沉著氣的樣子很是怕人，小船把身子再挪過一點，看見阿公，阿公也跟平時不一樣，臉拉得長長的，神龕上那紅紅的光更是把阿公照瘦削了，小船抬頭望著神龕上那小小的燈，又看見阿公把鑰匙拿給小舅，小船覺得她自己是懂得這是什麼一回事的，就擦擦眼睛爬回床上去了。

夜間睡得不好，方玨把被子都甩到床下，醒來時一件襯衣褪到腰上去了。洗過臉後，她給自己調了杯蜂蜜水，看著那些膠綢的蜂蜜在熱水裏翻滾散開，她會想起金魚的尾，把筷子插進杯裏快速攪動十數下，順手就擱了在鏡台上。

鏡子都濕潤了，滿滿是她的臉，皮膚是透紅的白，是略嫌紅了點，卻顯出了一種叫人覺得還要睡的神情。眼眶是水汪的濕，她熟練地把頭髮往後用夾子夾好，留一層薄薄的劉海，那鵝蛋臉就平白的變了圓臉蛋兒，跟短髮都垂下時完全是兩個模樣，清爽中叫人覺得有一種孩子氣，比她的年紀要小幾歲，她又往鏡子裏呆呆地望了好一會兒，一抑頭便把蜂蜜水喝掉了。

換好衣服她往灣仔趕去，今天是睡過頭了。兩個小時的補習過去，孩子是比平時乖，沒有要她煩惱。回大學開會，一眾人倒沒有什麼心思，東扯西扯一小時過去了，沒談出些什麼，卻拍拍衣袋一隊人到大學附近的商場看電影去。告別了眾人，一通電話把她帶到了一幢唐樓前，昏暗的梯間，牆壁上偶爾有一些難以清洗的痕跡，大多都是一些掉得差不多的塗鴉。

他拿起一塊石子在地上比劃著，小船是蹲著的，只見他左幾筆右幾勾的，一個沒穿衣服的女子就給畫出來了，其他孩子有些也是蹲在地上的，看著就笑開鍋了，小船倒是沒有笑的，只是側頭把那粗略的輪廓多看幾遍，記熟了才又遞了一片石子給老阿公要他再畫，石子是穩穩當當握在老大爺粗厚的大掌裏的。

直到婕姨來喊吃飯，小船才拍拍兩隻又黑又髒的手跟著婕姨回家去。經過宣明叔的店時，小船嚷著要吃蛋糕，婕姨買了一袋，一大一小兩人走著就吃完了，戴婕走在前頭，看著就像是小船的姐姐，小船也高到戴婕肩下了，戴婕也不過是年長她九歲，還是個十八九的丫頭。

滿桌擱滿了碟子，有幾個清菜，一盤炆豬蹄，然後是一些耐吃的，有咸魚和拌飯的炸菜，吃得七零八落。十來人坐位的大圓桌，阿公，戴婕和小船各據了三方。「小船，來吃塊瘦豬肉。」老人把一塊半肥瘦豬肉挾到嘴邊，咬掉了肥肉那邊，就把剩下的瘦肉挾到小船碗裏，小船咬了兩口，聽見外邊有人在吵，放下碗筷說了聲飽就往外跑。「這孩子這是怎麼了，什麼都不吃，現在連瘦豬肉也不管用了！」老人連連嘆息，戴婕接口說﹕「阿伯，不要太操心，剛剛我買了蛋糕給她吃，她不餓的。」老人聽到阿伯這稱呼，執著筷子的手就停下來了，聽她說完，更是一張臉活生生的給拉長了，「雖然在這兒你是客人，但住在這裏，就得有個規矩，你飯前給她吃零嘴兒，那她怎會吃得下飯，女娃兒這個時候可是最要長肉的，瘦了我怎跟小船她媽交代。」戴婕這回沒回話了，長長的眼睫毛垂下來也是挺清秀的，看見二舅母進來了，戴婕就輕輕放下碗筷，往外去找小船去了。

離開了那昏暗的飯廳，陽光是刺眼的，戴婕剛跨出門檻，就看見小船正跟著一堆小孩子在看砍甜蔗，這玩意兒呀也是吸引一眾想出出風頭的小伙子，小船她二哥也在，只見他丟下兩毛錢，兩腳跨在巷子裏，一跳一揮臂，就真的把一條到腰的甜蔗給端端正正的砍成左右平均的兩半了。戴婕看著小船拍手拍到臉都紅扑扑的，走過去幫她揩了把臉，就牽著她的小手走出了喧鬧的人群。

小船是歡喜戴婕牽她的手的，一路安靜，走了幾條小巷，小船左看看右看看，看著天空也能出神，眼睛是被陽光照得眯成縫兒的，要不是戴緁捉著她的手，也不知道會被石頭拌上多少遍。戴婕也是靜默的，卻有一種凝聚在她臉上，濕潤的感覺，好像天氣再熱也蒸發不了似的，一雙眼卻直勾勾的往前看著。

戴婕帶小船到她同鄉做事的製衣工廠去買衣服，比起外邊是要平宜一些的，戴婕蹲著挑衣服，挑好了式樣又挑顏色，看好了就買也不嘮叨，給了錢又站著跟同鄉談了一會，四川話小船是聽不懂的，戴緁的同鄉也一樣有著紅紅的臉頰，其實整個工廠有九成都是從四川來找事兒的，他們都有著一樣紅紅的臉，不同的是戴婕是透徹的紅，不像他們，俗氣的。小船是喜歡到這裏來的，雖然地下有很多拌腳的碎布，但她喜歡那些小小的鈕扣，常常會順手牽羊拿走一些，有時管事的人看見也不作聲。小船跟著戴婕三，四天就往這裏跑一躺，裝著鈕扣的鐵盒早滿了。

方玨先給飯鍋裏的魚丟下一些魚糧，她覺得那是可憐的，養在飯鍋裏的魚，總有種穿錯了衣裳的感覺。但那是他的性格，她就覺得無所謂了。回頭看他還在孜孜不倦的畫設計圖，就覺得有點無聊，小力撕拉著手上的日曆在埋怨自己的早到，但卻又不是向他發嗔，只是自己一個人在玩，玩著卻摺出了一雙紙鶴，比劃著也是不會飛的，她又把它們拆開，兩張重疊了再摺，回頭看了埋頭書桌的他，眼光越過他的側影降落在桌面那些相架上，好幾楨合照，黑與白的相架成了強列的對比。

她輕輕的把這隻厚硬的紙鶴藏了在他冬天的大衣裏。順手又替他撿拾了好些衣物，才一轉身，就看見他站在窗前，她以目光量度著他的肩膀，看著有點眼熱了，他正正在這時候轉過臉來，她忽然又感到侷促，沒有承接他凝視她的眼神，雖然那灼熱她是感覺到的，她稍一低頭，很快又抬頭笑了笑說﹕「餓了，我要吃飯。」眉宇間盡是稚氣的笑。

兩人走在街上也是合襯的，謙大她九年，已是三十而立之年，是做廣告的，黑色的風衣看著就像他的臉，是簡單俐落的線條，不同的是，他的臉線條刻劃得比較深，對比之下方玨就顯得單薄多了，像薄紙，看他處處護著方玨，倒令人有兄妹的錯覺。

這天晚上又停電了，孩子在喧嘩，七時的盛夏，屋裏說暗不暗，亮卻稱不上。老人為十數盞火水燈添了火水，然後一盞一盞地卸下燈罩，燈罩給薰黑了，那花紋像大樹的年輪，小船在旁邊看著就數算自己手指上的螺旋紋，她是相信前世之說的，那是因為恐懼多於好奇。她還小一點的時候就看過將死的人的臉。

那是她三哥的姑姑，小船會說那不是她的姑姑，很多人她都只承認是三哥的什麼什麼。她跟著三哥和一些她自己承認為她不認識的人，乘了很久的車到一個叫作雲山的地方去，那是在山腳，前後只看得見一戶人家，幾個孩子在地上爬著玩耍，鼻孔是灰灰黑黑的，皮膚有點乾裂，是一種不健康的紅。小船躡著腳差不多是在他們身上跨過去的，她回想時總有這種感覺。

小船在客廳坐，她不願意進去，其實那些房間並沒有門，她傾前一點身子就看見了﹕一個女人躺了在往後傾得厲害的藤椅上。小船是被那椅子吸引的，她後來才知道是那個她稱為三哥的姑丈的人特意製做的。那女人的頭髮長而蓬鬆，都往後順著跌到椅子外緣去，像生長到很長時彎彎的草，而且是枯的。她的臉因為頭髮都撥到後邊去就不太覺得瘦削了。那女人往小船那邊看過去，跟小船有著一樣深啡色的眼瞳，小船看著這鑲嵌在白茫茫的臉裏的眼睛，對，是白茫茫，是一種停頓，是白得呆滯。而深啡色的眼珠是無焦點的，但卻會游動，由小船的身上，游到牆上的日曆紅色的日子然後是灰白的牆一直都是灰白的牆灰白的牆，一下子，眼光就又全收到她的正前方。小船馬上往後靠，是冰冷的灰白的牆，一直靠著她，冰冷透著她的脊骨，裙子都染上了牆上的灰。

小船持著火水燈往戴婕的房間走去。她踏出第一步時，天空還是翳悶的灰，灰得人都懶懨懨的，當她走到戴婕房門時，天就全黑下去了。夜以快速的速度襲擊著這個小鎮。

當初他們是在劇社認識的，方玨十七歲，應付著會考的時間依然往外跑得熱烈，那年她迷上劇場，在朋友介紹下參與一個主題為探索成長的小劇場。公演完畢後，方玨對某些演員不求甚解的態度感到失望，就對演戲失卻了興趣。一批人中，方玨單單與負責燈光的謙有聯絡。

後來方玨常常到金百利商場後一條街的書樓看書，看著累了回頭就是一大塊玻璃，她就是喜歡站在那個角落，看著謙外出，看著謙下班，看著謙在袋子裏找糖果來吃，有時就只是掏出了一兩張糖紙，那時方玨會笑，謙走在路上有時也會不自覺地笑著，方玨想想自己會被這種快樂的人所吸引並不奇怪。看著謙看著就五月了，會考也來了，謙提著大大的行李箱去了歐洲旅行，收到方玨的來電，是哭著的。

方玨沒有告訴他會考考壞了，她只是很想他會明白自己的心情，她就是那麼暢順地跟他說了，關於自己一直的傾慕，方玨等了一會，她拿著電話由書樓一步一步走到地下——他常常經過的地方，她就擱線了。

廳裏燈火通明，就彷彿像是白燈管會把人的臉照紅般，冰涼的木沙發給互相挨著的人坐得暖了，也好像泛著一層紅光，小船常常就是躲在木沙發與扶手椅子之間交接的牆角裏發呆的，今天晚上，她正斜斜地靠了在門框上。

大舅舅逗著她說，阿女呀，大了參加香港小姐呀。小船就笑了，也好像這有點是必然的。屋裏依然熱鬧，戴婕在削梨子，削好了就先遞了一塊給小船，然後才忙著給大舅帶來的三個小孩削多幾塊。小船把梨子送進口裏，一口一口的咬著，其實她並不喜歡吃梨子，只是，她也不懂該如何開口說。而且三個表弟妹正坐在電視前和二舅的孩子玩得鬧哄哄的。

有學校收錄了方玨，那一年她是絕跡銅鑼灣的，來年書店又進了好些新書，方玨收到謙第一封電郵，她由電車的第一個車站看到去最後一個，還是捨不得那些電腦打出來的字，車子平順的駛著，到了燈位和站位就停一停，方玨的心卻是顛簸的，跟隨逗點句號問號眼睛就是魚，連日期也被她游過的目光浸濕了。其實不過是一封普通的問候信。

戴婕也是安靜的，一邊削著梨子一邊也往那吵哄哄的電視劇望過去，小船望著表妹把橡皮筋繞到她平時藏身的椅子上，小船就有點不高興了，她望著戴婕想戴婕給她叫走表弟妹們，戴婕卻只顧著看著電視機，她轉頭又向阿公尋求幫助，阿公卻望著表弟妹們笑得合不攏嘴，小船知道只有大舅會幫她，剛想走過去開口，卻聽見小表妹甜甜地叫了一聲﹕「爸」就往大舅懷裏挨過去，小船看著就往後退了一步。

她退著退著就開始跨了一大腳，一隻腳跨出了門檻，接著另一隻腳也跨出去了，她就這樣退到大門去，出了大門，她轉身就跑，剛跑了幾步，戴婕就追上來叫著說她阿公找她。小船跟著戴婕又回到那花白花白的廳裏去，她覺得燈光有點刺眼。看到了阿公正跟小表妹在談話，她就什麼也不說了，前一年，小表妹說喜歡她的名字，就把名字由鄭小悅改作了鄭小璇。

他沒說話，但她就是懂了。

方玨又開始參加一個劇場的創作，認識人多了，關於他和她的事她也就聽說了，她沒問他，只是忙著在學業和排戲上沖刺，她不再在學校的正門出入，她甚至不再笑著走路，他的來電全部都轉駁到留言信箱去了，方玨不說，謙就是知道她倔強，戲公演時謙沒來。

小船挨著門框又站了一會兒，阿公正跟大舅舅和大舅母談得熱烈，表弟妹們也把橡皮筋繞到櫃子和椅子上跳起橡皮筋來了。小船慢慢又往外退了出去，一退到門外她就跑得飛快。

跑累了，小船就繞著巷子逐家逐家的經過他們的窗子，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吃飯，桌子上有小船喜歡的磨菇炒雞，為什麼人人家裏的燈光都只有黃與白兩種，要是是藍色會怎樣呢，有沒有粉紅色，小船想著又走到另一家窗口前，這家的孩子哭叫得厲害，他媽媽正拿著拖鞋底往他額上印上去，又使勁揉著，想是那小孩磕著了額頭吧。小船的臉印在窗花上看上去就彷彿有點悲傷了，頭還只是那麼的小，只佔了窗子的一小角，天是黑的，她的臉上卻殘留了各家的燈火。婦人看著孩子望定了窗子，也回頭來看一看，小船有點怕轉身又跑起來了。

天是那樣的黑，回家的路上就好像多加了一分沉靜，時間都是一步一步走下去的，由銅鑼灣回家，離開謙越遠，天就越黑，方玨總是牢牢的記得從書店望下去是整個光亮的世界，有黃的有紅的有綠的，什麼樣顏色的燈光都有，她知道那段時間謙不會經過那裏，她不願意讓謙看見她一直在想念著他。

方玨是知道的，謙會在那個時間經過書店，她只是想見見他而已，她蹺課了，為了她離開謙後的第一個生日。一個月後，她蹺了第二次的課，就在她穿著校服踏上樓梯時，謙摟住了她，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讓謙抱著她，她記得她十九歲生日時謙也是這樣抱著她。那時世界還不過很簡單，她抱著屬於她的謙，就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謙。就這樣過了許久，謙放開她，她轉身就往回家的路上走。

回到家時，大舅們還沒離開，小船靜靜的走到戴婕的房間去，戴婕正在試著今天下午新買回來的連衣裙，房子裏只亮著一盞黃色的小燈，戴婕的臉是那麼的年輕，連照得黃黃的還是好看，鏡子裏眉毛是彎的，眼尾是彎的，嘴角也像是彎的。都彎彎的就有種溫柔的感覺。

戴婕轉了個圈，又作了些姿勢，看著就皺眉了，是一條無袖連衣裙，卻開得太低了，舉手時連內衣邊都讓人看見了，小船卻覺得沒什麼，「大家不都是這樣穿嗎，小姨也有這樣的一條裙子呀。」戴婕卻邊脫著邊訴說她遠在四川的爸爸對她管教之嚴，小船看著戴婕撥亂了的頭髮，短短的在燈光下閃著，她只是不明白就算婕姨穿了，她爸爸也不會看見。戴婕打開衣櫃，小船湊過去，她就喜歡看那些漂亮的新的裙子，她喜歡把手插進去一件一件的摸著，不同的質料不同的感覺，但每一件都有著人的氣息。那件紅色大衣還留著，感覺是那樣的粗糙，是舊了，而且土。戴婕好像看穿了小船在想什麼，「這大衣是我媽媽年輕時穿的，四川冷。」，「妳還回四川嗎？」，戴婕只是輕輕的把剛才那裙子摺好了放進衣櫃裏，「這裙子明天不拿去換了嗎？」其實小船覺得婕姨穿這裙子是好看的，紅色就是配戴婕，年輕時不穿紅色，哪時穿呢？「不換了，不過那點錢，算了，不煩了。」戴婕走過去關了窗子，就把黑暗都留了在屋子外。

謙總在晚上打電話來，方玨不說話，謙也就不說話了，方玨天天都摟著話筒睡過去，半夜醒來她知道謙在她就安心了，有時她會握著話筒走到窗邊去，有時她會假裝睡著了，呼吸聲是那樣的均勻。春天慢慢的也走過來了，上學的路上有慢慢飄下來的小白花，方玨不知道那該叫作怎樣的季節。謙開始跟她說每天的生活，一些小小的事情，有時就只是靜靜聽著她的呼吸聲。

小船睜開眼睛，天是全然的黑，燈都熄了。她看見戴婕的臉，她那彎彎的嘴角，眉毛，眼尾在黑暗中就更彎了，小船看了一會兒，又舉起自己的手指來看，其實她並不怕黑，她怕的倒是這種在灰暗中還可以看清自己的手指。她聽見背後有呼吸聲，輕輕的呵著她，她有點怕，但還是轉過臉去了。是小舅，睡著了看著也像是皺著眉的。小船有點怕，想要爬起床，卻把小舅弄醒了，「到哪裏去了，大廳的門鎖了，今晚在這裏睡。」「我想尿尿。」「那快點去。」小舅翻了一個身又睡過去了。小船跨出腳然後又很快退回來了，重新睡在兩人的中間，她看看小舅的背影，小舅不喜歡她吵，不喜歡她愛哭，小船伸手拉著了小舅的衣角，然後轉身對著戴婕，悄悄的把自己的長髮撥到戴婕的短頭髮上去。

方玨吃魚只挑中間的幾塊來吃，俊問起，方玨就說每一次吃魚她媽媽都只是叫她吃中間的那一些，那剩下的呢？俊奇怪了，方玨也覺得奇怪，剩下的剩下的不都丟掉了嗎？她沒有告訴俊她很少在家吃飯，就算在家吃也是捧著碗筷躲到房子裏去。上了大學，一切好像又不同了，人那麼多，也跟以前學校裏的同學都不大一樣，那些小孩子就只會弄一點小圈子，再不就吵吵鬧鬧在街上閒逛著。

方玨穿著鬆身的大襯衣，頭髮是新鮮的短，右耳垂上掛著一小串長長的星星，她一笑就隨著燈光閃閃發亮起來，就像是真的星星般。她的眼像是會笑的，一直沒離開過俊的眼睛，一直在笑著，俊也笑著，方玨嬌聲嬌氣的說著一些時下的流行事物，說著說著兩人都笑起來了，俊忽然就不笑了，他只是用一種安靜的眼神看著方玨，方玨的肩膀在抖動，都笑得不會停了，俊說：「這樣子妳就快樂了？」方玨的肩膀還是在抖動，眼淚卻是扑扑的掉下了，她咬著嘴唇就是不哭出聲來，俊走到她的背後，像是用很大的力才把她的肩膀穩穩的接住了。哭著的時候俊就吻了她，然後用一種不理解的眼神笑著看她，彷彿她是一個什麼都還未懂得的小孩子，迷路了就盡管胡沖亂撞，倒是撞上了他這根燈柱，想著他就摸了摸方玨的短髮，像在順著一頭小貓那輕柔的頸項，漸漸方玨就睡去了。

外婆在床上逗著二舅的孩子玩，姐姐兩歲半，弟弟還末夠一歲，都是小小的臉，小船笑著翻了上床跟小表弟作鬼臉，又探手搔小表弟的胳肢窩，逗得小表弟笑瘋了，外婆就說：「噯噯，別玩瘋了。」說著就唱起童謠來了，「胳肢窩，香港客，賺大錢，明兒回來蓋大屋。胳肢窩，香港客，賺了大錢笑呵呵……」「阿怪，阿怪……」阿公在外頭喊起來了。老人丟下兩個小孩讓小船看著，就顫巍巍的往院子走去了。小船接著外婆也唱起來了，只是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半開的窗子時不時就有一些人影晃過。她聽見外婆在叫嚷著阿公不應該把那裝滿熱水的鍋子捧得那麼貼近自己，外婆總管阿公叫老大，小船就是覺得他們怪，一個叫老大，一個叫阿怪。

方玨又開始了餵魚的日子，桌上的幾幀照片，窄窄的怎樣也框不住三張不同的笑臉，方玨又剪短了頭髮，比起另一幀合照裏的另一張臉，她又要再年輕一點。在謙眼中，方玨就是那樣倔強，謙以為說了真話一切就會好起來，他始終沒有作出決擇，連欺騙他也不選擇，方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愛自己多一點，還是愛謙，謙不找她的日子她從來也不會找他，謙不牽她的手，他們就分開著走在路上，每次回到家她都會哭，她在想要是離開這個人那多好。她知道謙會恨她，謙會說這是她的詭計，要他一輩子記著她。她卻知道這樣子只是讓謙沒那麼早厭倦她而已。

小船才剛踏進門檻，就看見大姨來了，她正和二舅母和外婆在說話，小船是知道的，有時她會回兩句，有時她知道只有捱罵的份兒。戴婕走進來，她們也就安靜了，都各自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其實戴婕也只不過進來領小船陪她去買衣服。大姨走過來親親熱熱的捉著戴婕的手，又說起戴婕的衣服多好，天天都不同款式，又感慨地說年青總是好的，都有那麼多的新衣服，好日子呀過得一天是一天嘛，四川呢，四川也有這麼漂亮的衣服嗎？說著戴婕的臉又紅了，大姨卻依然緊緊地捉著戴婕的手在說著一些像是女人都命苦，男人都不可靠之類的話，小船看著戴婕紅紅的臉還是覺得好看，跟工廠裏的那些工人比起來，戴婕就是漂亮多了。

方玨也不知道何時開始，迷迷糊糊的就連續發了三天的熱，也沒有看醫生，第一兩天她還掙扎著煮了一些稀飯給自己吃，第三天她就不想動了，只是一直的在睡覺，朦朧中她就覺得這樣子很好，一直的睡什麼也不用去想，也不用問自己在想些什麼。都是七月天了，她還是蒙著那重重的棉被，臉是那樣的紅，頭髮長了，順著都跌到沙發的扶手後去，像草，像生長到很長時彎彎的草。她又夢見小時候那些很苦的藥散，用兩根湯匙疊著就壓碎了，多好，現在都不用再吃了。那是很苦很苦的藥呀。

小船夢見戴婕，婕姨第二次由四川再來時，就在她的小房間外敲窗叫她，她睡得那樣的甜，窗子是半透明的玻璃，凹凸不平的花紋，她醒來時看見一團色彩在流動，一點一點的，就像秀拉的畫。

戴婕的聲音就一直在流散，第二次回來時，婕姨就不那麼愛吃零吃了，變得很瘦很瘦，也不常笑，那時小舅快要結婚了，他還是跟戴婕睡同一個房。小船記得婕姨那時就跟她說，當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時，就會瘦下去，像是一種病，折磨著一生。

她記得婕姨望著她，捧著她的臉，眼眶就紅了，婕姨總愛說小船的臉是單薄的，臉那麼小，眼皮兒，嘴兒，還有那又高又尖的鼻子，全都是那樣的單薄。那時，戴婕就常常嘆著氣問小船，要是小船將來愛上一個男人了，會不會變得更加單薄，小船總不會回答，她知道婕姨變得很愛哭。

方玨的手很痛，一直握著電話，電話都濕了，是一種叫人要哭泣的腥味彌漫著整個小小的房間，她全身都是那樣的無力，她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消失，她想打電話給謙，她想像貓咪一樣的跟謙撒嬌，而她沒有，只是眼睛一直征征的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她記起晚上那些光會亮，會像謙的笑臉，一直在閃著，她的另一隻手緊緊的抓著一張紙，上面有謙給她畫的畫，她記起十九歲的生日，那時她的眼也是閃著閃著的。

謙帶她去一間叫小貓黑屋的店裏吃東西，裏邊有兩隻貪睡的貓，方玨跑來跑去像個孩子把貓抱到她的大腿上來睡，還沒坐好，貓咪驚怕的伸個懶腰，也嚇壞了方玨，順勢小貓就滑離了她的身體，謙直在笑，方玨看到了他眼角的小紋，方玨笑著又跑去捉小貓，回來時兩手空空卻得到了謙的畫，畫的正是她捉著小貓時慌亂的樣子，謙很久以前就說過她像貓，特別是她那薄薄的嘴唇。她就像個小孩也像隻貓喜歡黏著謙。

戴婕走後幾個星期，學校就開課了，小船已經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小舅母也過門了，小舅又開始了天天往外跑的生活，也會醉得一塌糊塗的回家，小舅母也像婕姨一樣什麼也不做，常常往外去買衣服，還會帶一些人到他們的房裏打麻將，小船立在樓梯上看著他們，都穿得那麼好看，臉上的色彩比起戴婕那紅紅的臉頰還更豐富，只是，小船再也沒有進過那房間裏，家裏依然是時吵時冷清，只是阿公他們卻沒有在新舅母面前說些什麼話了。

再過一陣子家裏請來了一個同鄉的女兒來看顧小表弟妺們，外婆是老了，小姨也有了對象，女孩子叫妮婭，來的時候還不過十六七，穿著灰褐色的衣服，臉黃黃的。小船沒說，但小船就是嫌棄她的笨和呆滯，她怕人，大家在時她只是低著頭一直的吃著飯，大人走了，她就趕快地把飯菜都挾到碗裏去，那時，小船就會輕輕的放下碗筷到陽台上去坐著，那裏沒有小孩的哭叫聲。

電話一直在響，響了好久好久，方玨只覺得累，又想起是謙要帶她去看畫展，握在手裏的話筒放到耳邊才知道是俊，她沒有力氣說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電話就掉到地上去了，她想起俊，那又是誰，那麼陌生，陪她玩一個不好玩的遊戲。

妮婭抱著小表弟的時候有時會發呆，眼睛直勾勾的望得老遠，小船見過幾次，她會想起婕姨，但不是，婕姨好看多了，婕姨的臉是有一層光在流動，小船總是這樣想的，那不是顏色可以取替的，顏色沒有那種透明，像水。但小船還是為著這原因，有時也會跟妮婭說兩句。

俊來了，這屋子是他的，他應當就有鑰匙，怎麼方玨都想不起來了，還以為是天使來接她，她知道俊是天使，只有俊會陪她任性，只有俊會強逼她吃菜，要她早睡，他不像謙。

小船進二舅母的房裏拿布碎，二舅母是裁縫，小船就喜歡撿她的碎布來玩，有時撿到大塊的，小船會拿來綁頭髮，那麼多不同的顏色，在風裏飄，小船就會站著一直看著自己的影子。妮婭在屋裏哄著小表弟睡自己也睡去了，蚊帳半垂著，她的一截腿露出了床外。小船繞過去，看見二舅母的外套掛了在牆上，她站在外套前，就像平時看見二舅母一樣也不說話。她那樣站著看了許久，然後她舉起右手，輕輕的插進外套的袋子裏，掏出了一疊鈔票，都順著銀碼排列著，小船抽了中間的一張，就把那一疊重壓壓的鈔票放回袋子裏去，她是要掂著腳才可以把錢都放回去的。

桌上的玻璃杯裏蠟燭靜靜的燃燒著，那些彩色的膠粒沉在底下，像一顆顆半透明的冰塊，方玨喜歡看，她伸手去捧起杯子，她知道那杯子是暖暖的，她就這樣把杯子放在掌心上走到窗邊去，俊那邊就暗了，窗外比她手中杯子裏的彩冰還要更璀璨，都像流瀉在水裏，一直的散，玻璃上有她的半個側影，她也在光裏流散，她知道俊會心疼。

暗了的時候俊輕輕的拿出了筆，他不想方玨流散，紙巾上印上了方玨的側臉，方玨瘦了，下巴更尖，就有了一些棱角，方玨轉過臉來想笑，瘦削的線條卻尖銳的劃傷了俊，俊不說話，走過去牽著她的手就一直走，手上的蠟燭也沒有還給店裏的人。

廳裏暗暗的，小船回來就看見二舅母們都堆在客廳裏，她知道她們有話說，想放下書包就離開，走過了卻忍不住坐到沙發上聽著。

她們在說妮婭，數著數著好像數出了很多遺失的東西，小姨也汕笑著她的呆滯，說生來就不是好命，看她那一臉黃黃的膚色，該不是身子裏有些病在潛伏著。她們說著笑了，看見小船坐著聽她們說就又奇怪了，二舅母盯著這平時並不多事的怪姪女，小船有點怕，開口就說：「我上次也看見她拿二舅母的口紅來塗。」「就不是嗎？我說這老不見東西，不是屋裏的人，難道是錢會飛了唄。」說著又恨恨的啐了一口。小船站起來，逃離了暗暗的大廳，上到陽台她還是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吵鬧。

方玨是知道的，俊不同，俊老是笑著，什麼事也可以咧開嘴，他就喜歡逗她，第一次見面他就羞她老是扁著嘴像一隻鴨子，她知道的。她也是不知道的，什麼時候呢？俊牽她的手，俊是知道的，關於謙的事情，但他們什麼也不會提起。方玨想胡亂說話時，俊就會抱著她，像哄小孩一樣哄她，俊不哭，她知道，什麼俊都不在乎，他就是一個什麼也留不住的人。

俊牽著方玨走在路上，一前一後的，方玨還是低著頭，杯裏的蠟燭早就熄滅了，那些冰塊一直在碰撞，發出的聲音也是那樣靜靜的，沒光的地方總是寧靜的。他們走著，由銅鑼灣走到金鐘，光又漸漸亮起來，俊帶她乘電車回到嘈吵的銅鑼灣去，在車上他笑了，像一個剛剛作弄完大人的小孩，方玨也笑，看見俊笑時她就無法不笑。俊的手提響起，和著他們兩個的笑聲就更吵鬧了，吵鬧的時候方玨總會安靜起來。她低下頭，手指輕輕的在俊的衣角上繞來繞去，聽俊輕柔地向著另一邊話筒說一些也曾經逗過她笑的話語。

外婆漬漬的在責怪著小船，都什麼天了，竟然把過年時買的紅裙子拿出來穿，現在還熱著呢，那像過年時可以穿這種厚厚的連衣裙，會給笑話的，這孩子，做事總沒分寸。小船沒理會外婆的說話，只是頂著一頭剛剛洗好的頭髮由洗手間走回房間裏。關了房門後，她又開了白燈管，從抽屜裏取出了今早跑去買回來的耳環，是紅色的，像一顆眼淚，小船捧著看了許久，就把兩顆都戴到耳珠上去，有點墜又有點重，鏡子是半身的，她搬來椅子站上去，左看看右看看，髮上的水一動就會掉下來，弄得滿地滿鏡都濕了。她是覺得不大好看的，也不敢開門走出去，但她還是捨不得摘下來，穿著那過年的裙子和新買的耳環，她在房裏耽了一個下午，白色的燈管一直亮著，她在床上蹲了許久，一起來看到鏡子裏自己亂蓬蓬的頭髮，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臉，忽然就委屈得想哭。

到處都是那樣的白，有窗子，有人站在那裏，眼睛好疼，方玨醒來，她知道那是早上，有護士推著載滿牛奶和麵包的手推車經過，那應該是很甜的香味，卻沾染了那些白茫茫的氣息，她看見，俊的肩膀在抖動，她抓起被子蓋到自己的頭上，她想一直睡下去，不小心就撞到了手腕上的傷口，她輕輕的嗯了一聲，卻還是驚動了窗前的人。

方玨知道自己一定很蒼白，第一次俊不笑了，俊要她不要再見謙，他幾乎是求她，這麼高傲的俊，他不是什麼都不在乎嗎？方玨好暈。俊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一直在抽泣著，方玨好怕，她從來沒有在謙面前哭過，也是這樣子，謙抓著她的手，方玨閉上眼睛，她的手已經濕了，她就像躺在白色裏面的人。

戴婕走後小船就喜歡到戲台去，每年過節的時候，都會有戲團來搭棚做戲，一連幾天，他們會敲鼓吹喇叭什麼的，還會把臉擦得紅紅的。那時，小船總會跑得遠遠的看著戲台，那裏好像有一團火在燃燒，好看極了，一直都燒到天邊去。

平時戲台是沒有人來的，周圍都靜悄悄的，戲台前有大一片的空地，後面是草地，開著很多好看的紫色小花，小船摘了一些放在戲台上，就這樣坐了許久許久。她有時會想起媽媽，媽媽住在一個天天晚上都會放鞭炮的地方，她小時候也是住在那裏，她知道那裏就像燒得火紅火紅的戲台那樣好看。

這裏連燈光也是白色的，早上陽光停留在床單上也是安靜的，方玨會靜靜看著自己手指的影子在床單上慢慢的移動，謙沒有找她，她就不告訴他進院的事，天氣還是那樣輕輕的，落葉老會在空中慢慢的打轉，是哪一年了，還是穿著校服的時候，電話筒的兩邊老是沒有聲音，上學的路上枝椏就天天的瘦削起來，有時她想說累了，有時她知道自己早以原諒了謙。

又一年，又一個天氣寒冷的夜晚，方玨也分不清那是冬天還是春天，謙牽著她的手又來到他的小屋裏，淡淡的燈光照著，謙說喜歡回到家時有一盞小小的燈亮著，方玨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的移動，第一次她看清桌上那些黑白的相框，方玨想告訴謙，其實她怕的並不是什麼都看不清的黑暗，而是可以看到自己無力的手的灰暗，不是光，但卻清清楚楚可以看見絕望，這不是比黑暗更怕人嗎？

方玨輕輕拿起桌上那黑色的相架，她又不說話了，站在窗邊的時候她會覺得比較安全，謙不會看得見她的臉，她知道，謙不會讀得懂她的背影，她就不那麼怕了。窗外到處都是一點一點的光，比起這室內暗淡的光還要亮一點，整條街道都好像燒著了，她想起以前就覺得這裏是一個天天晚上都會放鞭炮的地方，想不到真的就如放鞭炮般吵鬧，方玨悟住耳朵，手裏的相架就掉到地上，玻璃都碎掉了，方玨蹲下身去收拾，就像一個快要挨罵的小孩子般慌張，她的手觸及那張陌生的臉，頭髮長長的垂在胸前，那麼乖巧的樣子，一隻手挽著謙的手臂，笑得正甜。方玨的手直在流血，她不哭，謙過來摟著她，把她的頭整個的埋在他的懷裏，她聽見比任何吵鬧都要刺耳的聲音，謙哭了，比她還要像一個小孩子，緊緊的抱著她，方玨知道，世界根本不會在這一刻停止。

謙替她包好了手掌的傷口，讓她坐著，自己蹲在地上捉著她的手就一直看著她，好像不守著她，她會蒸發一樣。方玨仍是不說話，嘴角一直帶著笑，卻是蒼白的，有點慘淡，謙捉著方玨的手背放到自己的臉上磨擦著，像一頭受傷的貓在舔著自己的傷口，方玨伸手去理謙的黑髮，她的聲音輕輕的，吐出來的言語也是輕輕的，她說話了，謙的眼睙就一直在流，都弄濕了手上的紗布，眼淚咸咸的，她的傷口像有一些螞蟻在那裏悄悄地繞來繞去，她說：「就這樣子，你有你的她，我也有我的他，這樣不就公平了嗎？」那時她還沒認識俊，她就是那樣倔強地在謙面前撒起謊來。方玨記得再後來她就在俊面前哭了，然後謙每找方玨一次，方玨就會找俊一次，謙不找她，她也就不找俊。

小船握著一些紫色的花往回家的路上走，回家時會經過一條小巷，要不就要繞很遠很遠的路，那裏有一棵老柳樹，晚上的時候她會哭小船就不敢走這路了，白天就不用怕，白天她好好的。小船在她的腳下挖了一個小洞，就把手裏的花埋下去。她的小金魚也是埋在那裏的，不過它沒有了尾巴，還有小火柴盒陪著它。

小船拿著長長的柳枝一邊掃著牆一邊走回家，柳枝刷過牆時發出輕輕的聲音，就像有人在跟她說著話。她想著回到家時戴婕一定已經回來了，就像她第二次回來時那樣會帶來很多很辣的零嘴兒，她總是想著婕姨的簡單，婕姨會帶她去買衣服，會買零吃給她吃，小小的房間裏小船常常唱學校裏的歌給戴婕聽。婕姨不大喜歡小表妹們，她們來時也不怎麼到婕姨的房裏去。

小船還沒到家，就聽到二哥的哭叫聲，她知道他們又吵架了，小船丟下手裏的柳枝就一直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到那裏去，她只是不想聽到那些吵鬧聲，她再小一點的時候，大哥就跟二舅一直吵架，後來大哥不吵了，二哥就開始跟外面的人打架，回到家就一直的也在吵吵鬧鬧，家裏是那樣的吵，那麼的多人。二哥告訴過她，這裏不是她的家，二哥也說過，她不是他的妹妹。小船一直在跑，她想要找戴婕，戴婕不會說難以明白的話，戴婕不開心時不會笑，戴婕會牽著她的手。

方玨就這樣伏在雪白的床單上啜泣起來了，她知道後來小船哭倒在柳樹下，她知道戴婕再也不會回到那記憶裏的小鎮去了，哭著哭著她迷迷糊糊的睡過去，她記得她那時在一個叫舅舅的人家裏洗澡，有一個叫外婆的人也在旁邊，她還沒有見過他們。她只是一直嚷著要叉燒包，他們嘰哩咕魯的拉著她的手，又一個勁的點頭，水花都濺到他們的臉上去了。然後表妹來了，站了一會兒就把小板凳上的紅裙子拿走了。她記得婕姨的臉在窗子上像秀拉的畫，她那時還不知道秀拉是點描派畫家，那是謙喜歡的畫派，而謙呢？謙又是誰？想起來好像又要忘記了。她又想起了妮婭，一個後來嫁給了陌生人的女孩子，都過得怎樣了？

方玨醒來後就喜歡坐在窗前看著外邊，大樓下的公園裏那麼多白色的點子在遊來遊去，那些人都受著怎樣的折磨了？都染著怎樣的病？方玨想著就撕下了一頁紙，又摺起紙鶴來了，摺好了就由它放在腿上，也是不會飛的呀，動勞多少也不會飛呀，她忽然有點看透了。她想起那時妮婭被送走了，再過一陣子就聽見她嫁了給一個從沒有見過面的人，方玨一直都不知道她被送走關不關偷錢的事，她只是幹過一次，她不知道舅母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她常在想如果當時她幫妮婭辯清幾句，是不是妮婭就不用走了，或許就不用嫁給不認識的人了。但妮婭快樂嗎？方玨想不通，婕姨說過當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時就會慢慢的瘦下去，像是一種病，那這病會傳染不？那男人愛上女人會瘦下去嗎？又或許妮婭現在過得很幸福，都結了婚，兩個人的世界就簡單得多，就像困獸鬥，都守著，多年過去了，就會相愛起來。方玨忽然就有了這種想法。

她知道自己是想太多了，往窗外望去，雖然是黃昏，但顏色比起白色的病房要多許多，她盯著那些緩慢地在空中打著轉的灰塵，時間是那樣的慢，好像會一直等著她，又好像灰塵全都落到她的肩膀上來了，她回頭，是俊來了，怕她冷著，給她添了一件外套。

﹙城市裏的燈光．她的故事﹚

她繞著馬路邊走，往底下望去，是交纏的公路，一個一個圈的，車子繞進去了，就好像只能永遠在裏面繞來繞去。她的後面拖曳著一大段長長的路，望到最後就只是一小點，也無所謂是從哪裏走過來。

向接待員問了路後，她就往前走去了，上一次來已經是三個月前，那時候她自己還沒住過醫院。她媽媽進了醫院那麼久，她就只去探望過她一次，放下了一些水果匆匆又走了，她上了電梯，她記得上次有個女人幫她按著，其實她並不想進那架電梯，那女人望著她笑了，又說了一些話，都是稱讚她長得漂亮之類的話，又問她想去參加香港小姐不。她知道她媽媽年青時很漂亮，她看過媽媽以前的照片，純凈的臉孔，大大方方的，就是有一份安逸，她不知道媽媽何時開始發胖，她很少跟媽媽說話，她在家時就只會關上門。

她記得小的時候，她隔著玻璃門跳幼兒園裏學回來的舞給媽媽看，她隔壁的病人就說那是妳女兒嗎？長得真漂亮，真像妳。媽媽跟那個女病人都是穿著白色的衣服，她媽媽看著她的眼神好溫柔，但她知道她們都不是天使。那時的媽媽已經開始發胖，美麗的媽媽只存在照片裏。她小小的腦袋已知道要挨罵，她跟媽媽上當鋪，她在長長的梯級摔倒了，沒人來抱她，一個不認識的外國人伸手牽起了她，那年她不過四歲。在車子裏她吵鬧著要媽媽，要從車窗裏逃出去，她那紅色的小裙子都哭濕了。

有一些是後來外婆告訴她的，她已經忘記了許多，她已不再想從車窗裏逃出去，她知道要是走不開就只得安安份份的坐著。她順著樓梯走上去，病房門口有一塊金色的牌子，她看見自己的眼睛，自己閉得緊緊的嘴巴，她以為自己看見了誰，眉毛那麼彎，眼睛嘴角也彎彎的。看著她就在病房前站了好一陣子。

她望著病房還是轉身步下了樓梯，還來不及進去她就知道外面的天空已經慢慢的暗下去了，樓梯是長長的，來時卻沒有現在看下去那麼長，她卻還是一步一步安安靜靜的走著。

回到了來時的大堂，那個老伯認得她，笑著問這麼快就探完病了，她回答說趕著去上課，又問了哪裏有往九龍塘的小巴站，順著老怕的指示，她就離開了醫院。她一直順著馬路邊走，傾斜的路並看不見她要找的小巴站，她一直走著，就走了長長的一段，天暗了，街燈逐一亮起，她的手提在響，她停下轉身靠著欄桿，下面是幾圈的馬路，她看著，電話裏傳來媽媽的聲音，問她假期裏有沒有時間回家吃飯，她推說大學功課忙就擱了線。收起了電話，她看著面前那麼多的燈光，一綹一綹跟在車前車後流竄著，這城市的璀璨，她一早就知道。她又站了一會兒，一用力，甩了一下手裏的袋子，就又輕快的走了下去，她還是那樣的年青，她心裏想著，要是再讓她碰上記憶裏的另一個女子，她一定要問她要了那對紫色的幼跟高跟鞋，還要問她自己是不是真的變單薄了，她知道那個女子一定也認得出她那彎彎的眉眼。

6/4/02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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