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身分‧資本主義‧我是誰（我的長氣評論） -- 香港自由派基督教留言版 Liberal Christian Forum of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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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 國民身分‧資本主義‧我是誰（我的長氣評論）

Author:
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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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20:31:23 04/18/04 Sun
In reply to: 筆芯 's message, "轉載﹕身分認同" on 20:21:48 04/18/04 Sun

身份認同，是我近年處理基督教（甚至人性）課題的重要入
手點，也看過一些談這個概念的學術書。當中，很多著作是圍繞
國族身份進行研究的，或者正好借來評論這篇東西。

作者認為身份認同是一種為自身定位，從而建立行動方向，
凝聚社會的事物。到此為止，這個想法是合理的──對「我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影響著自己應該做甚麼，缺乏了這個，
人將陷入失範的狀態，屆時即使是作者所不齒的那種「全球化只
顧賺錢社會」也不可能成立。

然而，人需要身份認同以安身立命，make sense of 自己與
他人、世界的關係，但這個身份認同，是否必須為作者所提倡的
國民身份？甚至乎，是否如作者所言，每一個香港人都同樣要接
受國民身份，否則就會成為全球資本主義之下的金錢動物？

先看這一句﹕「讓我們的下一代明白自身所處的位置、了解
我們的歷史、文化傳統，卻是饒有意義的」。句子裡兩次出現了
「我們」這個字眼，但「我們」指的是誰？這裡，已牽涉了逼切
的身份認同問題，以至身份認同政治﹕比方說，若「我們的下一
代」裡的「我們」指的是「香港人」，「我們的歷史、文化傳統
」裡的「我們」卻是指「中國人」的話，其政治效應，就是將市
民統合進大中華意識裡，強化他們對中國大陸的順從了──香港
只是從中國歷史長河短暫分裂出去的渺小支流，甚麼本土意識當
然幼稚得很！

基本上，區分身份認同，只是一個劃圈遊戲，圈子要在哪處
劃、包括甚麼人在某個圈子之內、如何將某個圈子的人搬到另一
個圈子裡，等等。舉個例子，如果不用「中國人」這一套去界定
「我們的歷史、文化傳統」，換另一個方法去劃圈子，得出的結
果就大不相同﹕從廣東、廣西到越南，居民都是數千年前古越族
人的後裔，主要人口為廣東人的香港自然也不例外。如是者，越
南船民才跟香港人血濃於水，漢人才是外族。從古越族觀點看香
港歷史，中原漢人取我土地，逼我們忘掉自己的語言，簡直就是
文化上的種族清洗。於是，由此得出的政治結論也可以很不同
──開玩笑，為甚麼要跟北京政府「統一」？我們古越族人應該
連結起來，向數千年來壓逼我們的漢人討回應有權利，廣東（包
括香港）、廣西、越南聯合成立「越族共和國」，脫離北京政府
獨立，重建越族文化傳統，認清越族歷史……

毋庸置疑，越族身份肯定是一種國民身份，但這是不是作者
想提倡的「國民身份」？回歸後各界團體提倡「國民教育」、「
國民身份」，又有多少並非以「認大陸為祖宗」為主軸？可以說
，這股風潮是很有某種特定政治取向的。

香港是移民社會，但事實與作者所說的相反，還是港英殖民
政府的五、六十年代，恐怕是很多香港人極具「中國人」身份意
識的年代，無他，大量移民從大陸湧入香港之故也。不錯，他們
會感到「無根」，但這決非沒有國民意識所致，反而正正是因為
堅信自己是「中國人」，而又因政治環境無法回到「中國」，才
產生這份「無根」感。而在此之前的殖民地年代又如何？那時候
的「中國人」意識亦絕不會弱，因為當時根本就不設邊禁，人們
從香港到大陸自由來往，人口是流動的（當時政府甚至以此拒絕
推行普及教育），根本沒想過從「中國人」身份分裂出來，製造
一個獨立的「香港人」身份。

但即使接納一個獨立的「香港人」身份又如何？不錯，這是
港英政府在六七暴動後為減低中國大陸對市民影響所助長的香港
本土意識，無可否認地帶著不光明正大的政治動機，然而，「國
民身份」並非「中國人身份」的同義詞，而是就著某個想像的地
理疆界，並依據此疆界之歷史文化建構出來的產物。如此理解的
話，香港人真的如作者所言的缺乏「國民身份」認同嗎？抑或，
缺乏的只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身份」認同？

最重要的是，就算擁有國民身份認同，也不代表因此就會反
抗全球資本主義論述，不再唯財是視。在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下，
國家之間是互動的，而這個體系的運作乃建基於國家與國家的競
爭意識上──假如我國的工資不夠低，管制不夠鬆，跨國企業就
會把投資轉往其他國家﹔若跨國企業就會把投資轉往其他國家，
我國的經濟就會被其他國家趕上去﹔基於愛國，基於國民身份，
必須維持我國經濟增長，市民有義務任勞任怨，壓低工資，延長
工時，要你調職就調職，要你再培訓就再培訓！

於是，在「國民身份」這個大義名份之下，各國勞工互相敵
視，認為對方是搶自己飯碗的潛在敵人﹔於是，在「民族主義」
這個名貴包裝之下，各國政府為保住自己國內經濟，紛紛在勞工
法例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坐視人民被無底殺價。

最後的得益者是誰？不言而喻。

排他的民族主義是合理化既得利益者剝削弱勢者之思想工具
──這已不是象牙塔內老掉牙的理論，而是眼前的事實﹕市民害
怕香港航運業生意遭其他地方搶掉，矛頭紛紛指向香港成本高，
必須降低﹔陳水扁內政外交都搞不好，就挑動台灣人國族身份去
轉移視線（龍應台早陣子才罵過）﹔「愛國商人」高呼香港不能
有普選，否則就會帶來福利主義，勞工福利一提升，接下來數十
年的經濟必定大蕭條……諸如此類。

以「某國國民身份」為自己定位，將自己與其他國家的人分
別開來，反而遮蔽了自己與其他國家的勞工皆面對之共同處境﹕
跨國企業的壓搾、工作日趨不穩定、工資下調工時延長、失業率
攀升、貧富差距加劇等等。結果，每個國家的勞工都無意團結起
來，只顧自己拼命賺錢，儘管如此掙扎也難望有出頭天──情況
完全跟作者所謂的「國民身份可防止人迷失在全球以商業為主導
的大趨勢」相反。

（有關打破國族疆界連結勞工對反抗全球資本主義體系的重要性
，更詳細的分析可參考法國社會學家Pierre Bourdieu的《今天
工作到處都是不穩定的》，見附錄。）

既然國民身份認同會遮蔽市民觀察一些當前社會問題的視野
，而且其他用來讓自己立身處世的身份認同可謂無限地多（如漫
畫迷、勞工階層、知識分子、人文主義者），每一種身份認同都
可以建構出一套它的歷史觀，為甚麼此時此刻還非得特地強調國
民身份認同不可？可以肯定，不是為了「讓人更懂得取捨」那麼
簡單。

同理，為甚麼非得特地強調基督徒身份認同不可？

重點是，個人有沒有選取哪個身份去認同的自由，有沒有詮
釋某個身份認同之內容的自由。這不是說，個人可以獨立於他所
身處的歷史、文化、社會等脈絡的影響，從而超脫地創造一個全
新的身份認同。我的意思是，應該容許個人有從所身處的獨特歷
史、文化、社會處境中，採擷材料，建立適合自己的身份認同，
而不是被逼接受一個從上而下的、排他的、被說成是本質上千古
不變的身份認同。既然誕生於歷史、文化、社會的大河，身份認
同自然是滲雜的（如今日所謂「中國文化」不能缺了印度傳入的
佛教，沒有波斯祆教的善惡二元論也就沒有今天的猶太教，更遑
論今天的基督教），也因而是流變的。沒有一個本質不變的「國
民身份」或者「基督徒身份」可供人「緊守」，身為歷史、文化
、社會產物的「基督徒身份」也不可能擺脫「世界的網羅」。

鄧小平說要合乎某幾個準則才算「愛國」，但是否古今中外
人人要遵守那些準則才是愛國者？教會說信某某主張守某某規條
才算「基督徒」，但是否古今中外人人要堅守那些主張規條才是
基督徒？

最後，引聖維克多‧雨果和薩依德老師的話作結﹕

「因而，對實踐之心靈有一種偉大德性的泉源值得一點一滴
的加以學習，首先，在可見及遷流不息的事物中不斷自我轉
換，以便之後將其一起拋諸腦後。凡是一個人覺得其家園是
甜蜜，則他仍然只是一位纖弱的初學者而已﹔認為每一寸土
地都是其故土者，則已算是強者﹔若將整個世界視為異域，
則他已是位完人。纖弱的靈魂只將他的愛固著在世界某一定
點上﹔強人則將他的愛擴充到所有地方﹔完人則止熄了他的
愛。」
（Hugo of St. Victor, Didascalicon.）

「正如人們開創他們自己的歷史，他們仍創造他們的文化和
族群認同，無人可否定長期之傳統、持久之習性、民族之語
言、文化之地理綿延不絕之連續性，但除了恐懼和偏見之原
因外，似乎沒有理由堅持它們所代表之隔離和區別特質，好
像人類生活只不過就是如此罷了。事實上，生存就是如何讓
許多事物聯繫在一起……多用具體的、同情的及對位的方式
來為他人設想，將比只想到『我們』自己會更有報酬──當
然這也更困難。」
（Edward W. Said, Culture and Imperial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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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今天工作到處都是不穩定的	筆芯	20:39:40 04/18/04 Sun
From 'Winners-Take-All' to 'Work-Sharing' -- Liberal, 13:13:06 04/26/04 Mon
超好的評論!	Liberal	22:19:31 04/21/04 W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