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今天工作到處都是不穩定的 -- 香港自由派基督教留言版 Liberal Christian Forum of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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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 附錄﹕今天工作到處都是不穩定的

Author:
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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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20:39:40 04/18/04 Sun
In reply to: 筆芯 's message, "國民身分‧資本主義‧我是誰（我的長氣評論）" on 20:31:23 04/18/04 Sun

今天工作到處都是不穩定的*
Pierre Bourdieu

在這裡兩天以來所做的集體思考，是具有獨創性的，因為它
把不會碰在一起的人（政治及行政主管、工會人士、經濟學及社
會學研究者──通常沒有穩定的工作，及失業者）湊在一起。我
要提出幾個被討論的問題。第一個問題（被學者會議默默地排除
掉）﹕所有這些辯論的最後，會是甚麼？或更粗暴一點，所有這
些理性的討論，到底有甚麼用？矛盾的是，最擔心這個問題的，
反而是研究著，或這個問題最令他們擔心（我特別想到的是那些
在場的經濟學家，他們的代表性很低，因為在他們的職業裡，擔
心社會現實者，實在是少之又少），而我可以看到他們直接地提
出這個問題（這其實是好事）。這問題既粗暴又天真，可以喚醒
研究者的責任感，而這個責任可以重如泰山，特別是當他們沉默
不語，或主動勾結串通時，等於是助長了象徵秩序的維持，而這
個象徵秩序是經濟秩序的條件。

很清楚地可以看到，今天，工作到處都不穩定。不只在私部
門裡，連公部門也是，有越來越多的臨時代理工作，在工業部門
裡，也在文化生產的傳播機構裡（教育、新聞、媒體），其結果
多所類似，而且在失業者這個極端例子上，特別明顯﹕生存的結
構性破壞，其中包括時間結構的被剝奪、人際關係的惡化，然後
是與時間空間關係的被拆解。工作不穩定對當事人影響巨大﹔未
來變得不確定，使之無法做理性的預期，但其實卻需要這點對未
來最徵小的信仰和期望，才能反抗（特別是集體地）──這個最
難以忍受的現狀。

工作不穩定的結果，除了對當事人有直接影響之外，也對其
他所有的人造成影響，雖然表面上其他人的工作似乎很穩定。但
這種不確定感會一直在那裡，無時無刻不存在於每個人的腦海裡
（或許除了那些自由派的經濟學家，因為他們享有正式入職者所
帶來的保護，使他們免於不安全感之苦，就像他們某個理論對手
所說的），也存在於意識和無意識之中。這一大群文憑過剩所造
成的後備軍（不再是能力或專業技術最低下者），讓每個有工作
的人強烈感覺到其可替代性，他之所以能有工作，是一種特權，
一種脆弱而且受到威脅的特權（他的老闆也是用這個觀點提醒他
，當他犯下第一個過錯，或第一次罷工時）。客觀的不安全感形
成一種普遍化的主觀不安全感，而在今天，這可以影響到所有的
工作者，甚至也會影響到那些沒有（或還沒有）直接受到打擊的
人，而正中一個高度發展的經濟核心。這種「集體心態」（我雖
然不喜歡用這個詞，但是只要它能說清楚我的意思），每個時代
都有，是士氣低落及動員力瓦解的根源，這在落後國家裡可以見
到（正如我所觀察到的六○年代的阿爾及利亞）﹔這些國家長期
的沒有工作及就業不足，使他們永遠活在失業的陰影下。

失業者及工作不穩定者，他們投射未來的能力受到影響，而
這一能力又是所有所謂理性行為之條件，因此從經濟計算行為開
始，或在另外一個範疇，政治組織等行為都受到損害，使他們變
得無法被動員。矛盾的是，正如我在我最早的，或許是最符合現
實的著作──《阿爾及利亞的工作及工作者》（Travail et
travailleurs en Algerie）裡所說的，要構思一個革命計劃，
或者說一個合理的野心，以便參照設想的未來來改變現在，需要
對現在有起碼的掌控。不同於次無產者，無產者還有現狀起碼的
保障及安全感，這是要依所期待的未來來改變現狀的野心，所必
需要有的。但是，我順帶要說的是，無產者還有一些東西要護衛
，一些他不想失去的東西（他的工作，雖然很累人而且薪資微薄
），而他許多被說成是過度謹慎甚至保守的行為，正是因為他害
怕跌得更低，成為次無產者。

像今天許多的歐洲國家，當失業率過高，而且很大一部份的
人處於工作不穩定的情況（像工人、工商業雇員，甚至記者、教
師、學生），工作成為一種稀有的東西，不管甚麼薪資都有人要
，這使得工作者完全受制於僱主，僱主可以濫用他們的權力，就
像我們每天所看到的一樣。求職競爭（搶工作）再加上職場裡的
競爭（這其實也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求職競爭），有時甚至不惜任
何代價，都要設法保住工作，對抗解雇的威脅。這種有時甚至比
企業間的競爭更為野蠻的搶工作，其實是人與人之間相互鬥爭的
根源，使得團結互助的價值及人情味都破壞殆盡，成為一種赤裸
裸的暴力。那些為現代人特有的厚顏無恥而惋歎的人，不應忽略
造成或鼓勵這種特色的社會經濟條件。

因此，工作不穩定直接影響到當事人（而且使這些人無力動員），間接地影響其他人，不只是因為它所引起的恐懼，而且還
因為有系統地利用所謂的不穩定化（工作臨時化）策略來製造恐
懼，就像那有名的「彈性化」策略──我們這就了解到，其背後
不只是經濟動機，還有政治動機。我們開始懷疑，工作不穩定可
能不是「全球化」之經濟必然性所造成的，而是來自一種政治意
願。彈性化可說是故意利用一種不安全感的狀況來從中獲利，而
彈性化又同時強化這種不安全感﹕它壓低成本，而成本要壓低，
就要使工作者永遠處於一種會失去工作的危機感中。所有的生產
領域，物質的或文化的，公有的或私營的，都被捲入一個不穩定
化（臨時化）的過程當中，其中一例，就是企業的離地化（
deterritorialisation de l’entreprise）﹕到目前為止仍附著
在一個國家或一個地方的企業（汔車工業在美國的底特律或義大
利的都靈），開始逐漸脫離土地，透過所謂的「網路化」，在一
個大陸或全球的層次上，使生產的各個部門、專業技術、通訊網
路及分散各地的養成經歷都能互相通連。

藉著資金流通的便利性，企業更容易外移到薪資低（工作成
本低）的國家，工作者間的競爭也因此擴展到世界這個層次。國
有（或國營化）的企業，本來其競爭範圍或多或少處於國土之內
，並且向外佔領國外市場，現在卻逐漸被跨國企業所取代，這使
得工作者不再只是和自己同胞或外派駐紮在本國的外國人（這些
外國人其實也是工作不穩定化的第一個受害者）競爭，而且還要
和世界另一端的工作者（後者被逼接受微不足道的薪水）競爭。

工作不穩定被納入一種新形式的宰制模式中，這種宰制模式
，是建基在不安全感的普遍化及永久化之上，目的在使工作者變
得順服，並且接受剝削。為了要點出這種宰制模式的特色（這種
宰制效果雖然近似於原始野蠻的資本主義，但就其宰制模式本身
而言，是史無前例的），有人提出彈性剝削（flexploitation）
這個概念，在這裡可謂非常適當，而且非常生動。這個字提到不
安全感的理性管理，特別是透過生產空間合謀的操縱，在社會權
益最多、工會最有組織的國家（這和一國之領土及國家歷史有關
）之工作者，和社會權益上較落後的工作者之間，製造競爭，並
且藉著表面中立的機制（此亦用來作為自身的合法化），擊破抵
抗的力量，獲得屈服和順從。工作不穩定所造成的屈服態度，是
成功剝削的條件，其所靠的基礎，是為數越來越多的不工作者，
和為數越來越少的工作者（但工作份量也越來越重）之間的劃分
。所以我覺得，那些看起來像是由不可改變的法則所支配的經濟
體制，其實是一種政治體制，而這一政治體制之所以可行，是因
為有政治權力主動或被動的勾結。

反抗這個政治體制的政治鬥爭是可能的。首先要鼓勵被剝削
的受害者（目前的或潛在的）一起對抗工作不穩定的破壞性效果
，以慈善或慈善義工的方式，來幫助他們生活、相互扶持、維持
尊嚴、抗拒自我形象的惡化及抗拒疏離，同時因為不穩定化政策
的效果是作用在國際這個層次之上，所以也要鼓勵他們在國際層
次上去動員，才能戰勝這個不穩定化政策，使這個政策想在各國
的工作者之間所製造的競爭，無以為繼。這個政治鬥爭還可以使
工作者脫離舊式的鬥爭邏輯（以要求工作和調整薪資為基礎，這
個舊邏輯跳不出工作或隨工作而來的剝削──或彈性剝削──的
框架）。新邏輯要求重新分配工作（在歐洲的層次上，大量縮短
工時），以及重新定義生產及再生產之間、休息及休閒之間的時
間。

這個革命必須先放棄算計的個人主義的狹隘觀點，因為這觀
點把人簡化為只顧解決經濟問題的計算者。要使經濟系統能夠運
作，工作者不只需要提供他們自己的生產條件及再生產條件，還
要提供使經濟系統本身運作的環境，也就是說，工作者對企業、
工作及工作必要性等等的信仰。這些都是正統經濟學家一開始就
排除於其抽象及歪曲的算計之外的，而且悄悄地把經濟運作下隱
藏的所有經濟社會環境的生產及再生產責任，都丟給個人，或更
矛盾的是，丟給他們口口聲聲要消滅的國家（筆芯按﹕這裡的「
國家」宜乎視為"state"而非"country"，因為Bourdieu指的應是
制度性的國家機器）。

Grenoble, 1997年12月

* 這篇文章是在法國Grenoble舉辦的「對抗工作不穩定之歐洲交
流」所做的發言，時間是1997年12月12-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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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Winners-Take-All' to 'Work-Sharing'	Liberal	13:13:06 04/26/04 M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