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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0:10:48 01/18/02 Fri
Author: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ubject: 赛汉的情剧续集(6——10)作者:赛汉(希望薇能看到,好棒的剧本!)
In reply to: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 message, "赛汉的情剧续集1——5(作者:赛汉)希望薇薇能看到,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情剧续集了,但这不应该叫情剧续集,而是一部女性的成长史,中国的乱世佳人" on 23:53:08 01/17/02 Thu

 (六)
从小,石磊就在严格的家庭教育中学着如何成为一名出色的银行家。石家在上海的银行业已经摸爬滚打了近百年,几乎称得上是上海最有实力的中国人的银行。只是这家人的人丁一直不是很兴旺,他的曾祖是从老家山西到上海开钱庄创业的,到了他的祖父辈只有两兄弟,其中一个还英年早逝,石磊的父辈只有两个姑妈和他父亲,到了他这一辈竟然只有他一个,因此,全家人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冷静从容地待人接物,精确地计算,周密地逻辑分析,从而精明地看出某件事物的未来成长性与长远价值走势。长到25岁,他还是第一次了解男女之情。他从未想到这种情感竟然会这么狂烈,竟有如一贯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刮起了龙卷风一样,能把他的从容、冷静、机智与幽默统统卷走,害得他呆头呆脑,笨手笨脚,辞不达意,言不由衷。
这几天,他静下心来不知道设计了多少个与依萍单独相处时的开场白,可是,一旦真的单独面对依萍了,他发现他又失去了他的大脑,又弄丢了他的舌头。汽车开出去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还是依萍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石先生,你很喜欢大上海吗?”
“倒也谈不上喜欢。你呢?你喜欢吗?”石磊顺着她的问话答到,心想谢天谢地,他的大脑与舌头终于又回来了。
“歌女是我的职业,我没有资格说喜欢或不喜欢大上海。”依萍叹了口气轻轻说道。
“依萍——我可以叫你依萍吗?你好象并不喜欢你的职业。”听到她叹气,石磊的心底荡开一层涟漪。
“我也不想评价我的职业。我的职业给如萍偷脸了,是吗?”依萍尖锐地答道。
石磊的心猛地抽紧了:“你很刚烈,但是也很敏感。你这样会很苦很累也很让人……心痛的。”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石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而依萍也感到那天的确误解他了,他只不过是太吃惊了,吃惊于陆如萍的姐姐竟然是个歌女。
“你不愿意让我送你回家是吗?我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绝不会伤害你呢?”过了好久,石磊才轻轻地问道。
“我家里的人会接送我的。今天只是个例外,很感谢你今天送我。我家到了,你就停在巷子口好了。”
“哦,到了吗?这么快?我送到大门口吧!”
车子开到大门口,依萍突然发现李嫂正从大铁门里向外焦急地张望着。
她连忙跳下车来:“咦,李嫂,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我妈又犯病了吗?”
李嫂一把将依萍拉进门内,慌急地说道:“依萍小姐,你可回来了!正德出事了!他……他被日本人抓去了!”
“什么什么?日本人把他抓去了?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依萍大吃一惊。
“他在去接你的路上看到两个日本兵调戏妇女,忍不住上前制止。那两个日本兵就把他抓走了!是和他一起拉车的老马看到了,又赶到咱们家报信的!怎么办啊,依萍小姐,你快点拿个主意啊!”
依萍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闭上眼睛身子不由得晃一晃。她感到自己就象一只瘦弱的还未长成的骡子,正忍受着内心的煎熬,拉着架破旧而沉重的大车步履蹒跚地爬着一个漫无尽头的坡,如今,又有一颗巨大的石块裹进了车轮里……不!我不能撒把。那车上还坐着一大车人呢!书桓还在山顶上等着与我汇合呢!她猛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瞪大了双眼。
“李嫂,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找秦五爷想办法。你进屋去耐心等着我的消息,还有,告诉我妈我会晚点回来,照顾好她!”说完,她急切地扭过头去用目光寻找石磊,却差点与那张清秀的脸撞了个脸对脸。这一刻,她清楚地看到,石磊的眼神从一种深切的关怀猝然变成了羞涩与慌乱,他慌忙松开了轻扶着她双臂的两只手,口中急急地说道:“我送你去找秦五爷!”依萍来不及多想,马上跳上了汽车。
秦五爷听到此事后也吃惊不小,但他焦虑而无奈地对依萍说:“依萍,我这就去找人查查老李的下落。不过,你知道,我一直不愿意与日本人打交道,因此,这件事可能我找不到有力的门路!”
石磊一直在一旁低头思索,他突然插话道:“我姑妈的女婿好象有个朋友与日本宪兵队很熟,对了,他这个朋友是留学日本的,娶的就是一个日本军官的女儿!秦五爷,你去着手找听老李的下落,我这就带依萍去我表姐夫家,让他去找那个朋友想办法!”
经过一夜的奔波,天亮时,依萍和石磊终于从日本宪兵队里接出了李副官。李副官在里面不知道受到了怎样的严刑拷打,被救出来时已是浑身血肉模糊,几乎是半个死人了。他们直接把这可怜的老人送进了医院,直到医生诊断说李副官的伤势虽重,却还不能危及生命时,依萍才舒了口气,她将李副官交给了闻讯赶来的李嫂她们,约石磊到医院的花园里走走。
“石先生,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知道,李副官其实就象我的亲人一样。他一辈子都跟着我爸,我家欠他很多。这次,他要不是为了接我,也不会出这样的事。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我爸的。”
“以后,就叫我石磊好吗?别说什么谢我了,日本人这么横行霸道,我们中国人应该互相照应才对。你也不必那么欠疚,你去唱歌不也是为了你们这一大家子人吗?”
石磊的话让依萍感到一阵暖意,不由得,她对他展露出一个微笑:“你的宽慰真好!”
看着依萍笑得那么亲切,那么美好,石磊心头一阵迷糊:“我真想在这多陪你……们一会儿,可是我得上班去了。昨晚我一夜未归,我家里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呢!”
“哦,要不要我跟你同去,帮你向他们解释一下?”
“不,不要,现在还不能见他们。不过你会见到他们的,我是说以后你一定会的。”石磊忽然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向依萍笑笑,他转身要走,可刚走了没两步,他又回来了:“依萍,今天你还上班去吗?折腾了一夜,你该好好休息一下。”
“我得去上班,那是我的工作,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娇弱。我还得再当面谢谢秦五爷呢!”
“那么,晚上见!”
晚上,他们果然在大上海又见面了。依萍演出结束后,送她回家的任务自然又落在了石磊的肩上。
上车以后,依萍马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父母没有责怪你吧?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事……”
尽管两天一夜没有睡觉了,石磊的眼睛却还是那么清澈,他一边熟悉地发动车子, 一边笑着答道:“没有没有,你放心吧!他们以为我忙着交女朋友,高兴还来不及呢!”
“交女朋友?这太离谱了!你要向他们好好解释一下。”
“我没有解释。因为我想,我的确是在交朋友,而且你也的确是个女的。”
“你说话真风趣!怪不得当年杜飞把你嫉妒得要死。”
“杜飞?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说陆如萍的那个追求者啊。他平时也那么可笑吗?有一次我和陆如萍出去玩,他跟去闹了好多笑话。”
“杜飞啊,你不知道,他可是有名的‘灾难王子’呢,他的笑话真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回想起当年杜飞搞笑的一幕一幕,依萍忍不住讲了起来,逗得石磊一阵阵大笑。
讲着讲着,陆家到了。依萍意犹未尽地下了车。石磊赶上前来替她按了门铃,期盼地说道“我看杜飞的故事一定还有更精彩的。我实在是想听……明晚,接着讲给我好嘛?”
依萍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你真的这么想听他的故事吗?”
“是的,我想知道当年我是把陆如萍放给了怎样的一个人。明晚接着给我讲,求你了!”
“那……好吧!不过你明晚又要送我回家了,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你父母又该以为你去交女朋友了,害你背黑锅!”
“那么,你愿意有我这样一个朋友吗?”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啊!我真的要再次谢谢你,谢谢你这个好朋友对我们家的帮助!”
(待续)
作者:赛汉 发布于:18:55:03 10月20日

 (七)
转眼已是盛夏。李副官的伤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再过一个月他就可以出院了,但他吵着要马上出院,他那把老骨头还硬实得很,日本人打不倒他的。在依萍、李嫂她们的一再劝阻下,他才答应再住一个星期。
不知不觉中,依萍已经习惯了石磊的接送,他们之间的话题早已从杜飞身上转到了一个自由自在、广阔无垠的空间,每天晚上与石磊交谈一会儿,已经成了她放松自己,暂时从沉重的现实中挣脱出来的珍贵喘息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接到书桓的来信了,对此,她家里的人都关心地询问过她,方瑜也几次耐不住,问她有没有收到书桓的信,因为她也好久没有收到尔豪的信了。对此,依萍都用坚定的笑容和轻松的态度敷衍过去了,她甚至还成功地使方瑜相信尔豪是故意不给她写信的,因为相比之下,依萍写给书桓的信太多了,尔豪难免有气。直心眼儿的方瑜马上忏悔自己太忙于工作和学业,没有把心思过多地放在尔豪身上——时局不好,家庭负担加重,方瑜现在一边继续美术专科学校的学业,一边出外做事,因而每天都感到时间不够用。
依萍一次次将别人的疑虑排解开,却不料这些疑虑最后都跑到她的心里去了。她变得越来越恐惧,越来越慌乱。书桓,书桓,你到底在哪儿,你平安吗?你还好吗?你快给我一个信儿啊!其实,当初她确信书桓和尔豪尽管去了台儿庄,也一定能从那场惨烈的战争中死里逃生的坚定信念,在时间的冲刷下已经薄得象一张破纸一样,风吹吹就要露洞了,可是她不敢想象书桓一旦出事了,她可怎么办。她不敢,她更不愿。因此她顽固地抓着一个死理:只要没有确切的消息证明这一切,那么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谁说过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甚至故意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镇定自如和兴致勃勃,入夜,她却一次次跪倒在窗前,望着浩远的苍穹,心里暗暗地祈求上苍,看在她这么坚强勇敢的份上,不要让书桓出事!让他和尔豪都平平安安的!
多少次,她带着忧伤、担惊受怕而又充满希望和坚定信念的复杂心情入眠,却又在梦中哭醒。那些梦几乎都是同一个内容:书桓突然出现在她原来住的陋居,愧疚而慌乱地看她一眼后,低着头想告诉她什么,她绝望地感到,他就要把她预想到的那个最坏的消息亲口告诉给她了,泪水不受控制地一涌而出……每次醒来之后,她都要努力地劝解自己好一会儿,告诉自己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书桓不过是想告诉他要和如萍订婚了,而事实上,他又从订婚典礼上逃掉了,逃回到她的身旁了。可是,从她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想破茧而出,那就是……天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她才能硬生生地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按回去,不许它露头。
她忽然好珍惜每天晚上的时光。在大上海,她投入地为客人演唱,急于让客人们热烈的掌声响起来,以证明自己是快乐的,是坚强的,是幸运的,潜意识里,她想自己是这么快乐、坚强、幸运,老天一定不会把噩运降临到她的书桓身上;在回家的路上,她也兴兴头头地与石磊聊个没完,一想到回到家后,她就不得不独自担起心头的那份沉重与恐惧,她的话就更一句接一句了,好象是与心里的那份恐惧和沉重在赛跑似的。
经常,听着听着她的话,石磊静下来,笑意盎然地盯着她的脸发呆,她就急忙问:“怎么了,是不是你不想听我唠叨了?”
对此,他总是调皮眨一下眼,咧嘴一笑:“谁说的?我只是想听你说,想听你说得更多更多!你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么多既让我感兴趣,又毫无保留的话,我感到自己很受人信任,又满足又快乐。”
这时,她就会心头一暖,冲动地想把自己对书桓的日夜思念,对他是否平安的几近令人发狂的担忧和恐惧,一股脑都倾诉出来,最好是痛哭一场,让他帮自己分担一下这份担忧和恐惧。也许那样身上的担子就不那么重了?有时,她真想试试看。
而石磊一看到她笑靥如花,眉飞色舞,真恨不得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吻住她那张线条优美、颜色诱人,飞快地蠕动着的嘴巴。可他总找不到一个适当的时机,一直以来,他都不能感觉出哪句话是她专门对他一个人讲的,或是她的哪一句话对他含有暧昧的鼓励,她一直在说她的家人,她的同事,她童年的趣事,甚至于她的那些无聊的追求者,可一讲到他,除了谢谢还是谢谢,教他怎么吻得下去呢?可他也没有听到她谈起那个申报记者,对此,他一直担着心。难道那个记者在她心里已经了无痕迹了?这未免太乐观了;也许她故意不谈起他,因为她还在为他伤心?他真想将她紧紧拥住,用一切的可能抚慰她那颗受伤的心,赶走她所有的痛苦,带给她尽可能多的快乐。
他暗暗下了决心,只要她今晚还不谈到那个申报记者,他一定要向她表明心迹。他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友谊已经很深厚了,他知道,如果处理不好,他的一时冲动会打破他们之间的和谐,这样,他将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如果仅仅保持这种深厚的友谊,同样让他感到痛苦。不!今天我一定抓住机会,告诉依萍我爱她!
正是怀着这样一种心情,石磊匆匆地在家吃着晚餐。
母亲在一旁慈爱地看着他:“看你急的什么似的,我知道你又要忙着出去了。”她母亲忽然环顾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在附近,将头凑到他跟前低声说:“你父亲早就调查出你在和谁约会了。刚刚得知她是个歌女时,他对我发了好大的火呢。”
听到这儿,石磊一下子停止了咀嚼,紧张地望着他母亲,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应付这场必然要来的战争。
“看你急的!还好,后来你父亲去找什么秦老爷调查了一下,才知道她虽然是个歌女,却很纯洁,在那种场合待的时间也不长,根本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她还曾经考上过音乐学院,对不对?还有,她是一个东北大军阀的女儿吧?当年你学谦表哥也正是为了她闹得要死要活。嘿嘿!你学谦表哥当年没有追到手,如今我儿子却追到了……你们两个可不要打架哟!”
母亲给他夹了一箸菜到碗里,接着说道:“按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不会要一个歌女做媳妇的,不过我看你父亲口气没有那么硬了,过一阵子,你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只怕不是没有转机。再有,让你那女朋友赶紧辞了工作,不然一切都没的谈。”
“妈!你说的都是真的?父亲他真的全知道了?他真的不想打我也不想骂我吗?”石磊兴奋地叫道。
“嘘——小点声,你别高兴得太早。要不是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对象你都不中意,你爸和我又急着抱孙子,你小子找这么个对象门都没有!”
“妈!我太高兴了。本来还准备与家里闹一次决裂呢!你们对我太好了!我先走了!”石磊亲了亲母亲的脸,三步两脚冲了出去,他太兴奋了!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一道难关前竟然出现了一架梯子!依萍!我们真是幸运!
他一路都飘飘悠悠地,直到依萍唱完歌下了台,他跟着她来到化妆间门口,他的心还兴奋地飘荡在半空中。
打开化妆间的门,半空中忽然飘洒下来许多彩带和气球,把他和依萍吓了一跳。
“哈哈哈!热烈欢迎才子佳人归来!”
“快快快!是怎么搭上清纯佳人的,石磊,你从实招来!”
“白玫瑰,我就不信我比石磊差到哪儿,为什么你就看不上我呢?”
五六个公子哥一下子涌了过来,将他和依萍团团围住,大声地调侃着他们。
石磊一楞,下意识地靠紧了依萍,生怕她受到什么伤害。侧过脸来,他发现依萍将她那张美丽的小脸收得紧紧的,脸色白得象雪。天哪,她的眼睛瞪起来后竟然有那么大,眼里喷射出的怒火足以吓倒一头牛!石磊不由得想起她的父亲外号“黑豹子”,她果然是他的女儿!她此时简直象颗炸弹,一触即发,与周围的一切同归于尽。在她的怒视下,那群公子哥脸色不自然起来,他们纷纷避开依萍的目光,讪讪地将话头单指向石磊。
“石磊,真有你的……”
“我们甘拜下风还不行吗?”
“ 哪天给我们介绍介绍经验吧!”
对此,石磊也绷着脸沉默不语。也许这样的局面太出乎那几个人的意料了,“走了,走了,我们不打扰你们了,记得请我们吃喜酒哦……”他们讪讪地退后,一个个溜走了。过了良久,石磊才将双手从后面轻轻搭在依萍的肩膀上,柔声说道:“依萍,先去卸妆换衣服好吗?有什么话我们车上再说。”
坐到车上后,依萍还沉着一张脸。石磊试着对她笑了笑,轻声说:“还在生气吗?”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依萍,也许你真的不适合在大上海这样的地方工作,你没有想过换一个工作吗?”石磊继续说道。
“以后,你不要送我回家了。”过了好一会,依萍才冷冷地答道。
“为什么?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你可以不再乎,我却在乎,书桓会更在乎!”
石磊头皮一紧,身子一僵。她,她终于说到那个记者了!
“停车!把车停下来,我要下车!”
她的话将石磊惊醒了过来,他赶紧一脚踩下了刹车,车子戛然而止。依萍麻利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扭过头来,她平静地对石磊说:“我自己坐黄包车回去吧,你今天也不用送我了!再见。”说完,急急地拦下了一辆黄包车,跳了上去。石磊呆在当场,过了好久,才发动了汽车去追她。到了陆家门口,他终于追上了依萍。他跳下车去,一把扭住正要进门的依萍,大声祈求:“求求你别生气了!更不要把气撒到我身上。你一个人下班回家我怎么能放心?明天我还要送你回家。至于那几个混球,我现在就去教训他们!”
依萍抬起了她低着的头,在与她对视的一刹那,石磊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一颗又一颗大大的泪滴正从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说道:“谢谢你石磊,谢谢你这么多天来对我的照顾。我想我们到此为止吧,我不适合和你交朋友。以后,你到大上海去只是秦五爷的客人,再不是我的朋友了。”
石磊倒抽一口凉气,不由得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这当,依萍敏捷地钻进门去,头也不回地向里面跑去。给依萍来开门的梦萍惊奇地看了看石磊,又看了看渐渐跑远的依萍,关好门也进去了。(待续)
作者:赛汉 发布于:22:49:29 10月21日

 

(八)
石磊的心仿佛被人掏走了,他昏昏噩噩地回到家去,一进门,却发现父母新正端坐在沙发上。
“爸爸,妈妈,你们还没有休息吗?我……我先去睡了。”他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向楼上走去。却被父亲威严地叫住了:“小磊,明天你去香港再盯一盯那里的办事情况,我们在香港的投资要尽快完成。”
“爸,我们在那里建的大厦要秋天才有个大概呢,现在去能做些什么呢?”石磊暗暗吃惊。
“不用你做什么,就呆在那里给工程把关。”
“爸,不是有学谦表哥在那里坐阵吗?我去了,不太合适吧!我,我想留在上海。再说这里的事你一个人做也太辛苦了。”石磊不甘心地说道,他向父亲期望地看了一眼,却发现母亲正躲在父亲身后焦急地用眼神劝止着他。
“派你去香港不关你表哥的事。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香港,我先回来。我们父子虽然每天在一起做事,却没有多少独处的时间,你不珍惜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吗?”石磊的父亲冷笑了一下,语气却变得缓和了。
石磊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这未尝不是一个说服父亲接受依萍的好机会,再说这当口可不能怫了父亲的意。唉,依萍那里只好回来再收拾局面了。他顺从地答到:“好吧,我们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
第二天,他一直忙于交待手头的工作,他紧赶慢赶,终于在上船之前,忙完了工作,略考虑了一下怎样措辞,拔通了依萍家的电话。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告诉她自己就要去香港了,也许要一两个月才回来。依萍祝他一帆风顺,语气里满是落寞。他真希望这表示她不愿意和他分离,但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有些自欺欺人,他忽然好恨有人发明了电话,这东西让人能够说清事情,却阻碍了说话的人确定对方对这件事的态度和表情。真该死!
那几个公子哥自从在石磊和依萍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后,对白玫瑰更多了几分敬意和惧意。他们互相宽慰,白玫瑰本来就出身不一般,自打登台唱歌就有个申报的记者护着,从没有对他们的追求正眼瞧过,想必是“金子必得金子换”,如今石大公子这从没有闹过桃色新闻的人和她对上了眼,也算是势所必然。以前,白玫瑰就有秦五爷罩着,如今又成了石磊的人,他们暗自互相告诫,今后可别对白玫瑰造次了,免得狐狸打不着倒惹一身骚。因此,石磊走后,依萍在大上海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平静。
但是她心里的那个大隐患却像一个不断在充气的气球一样,膨胀得越来越大,压迫得她几乎不能顺畅地呼吸。她越发离不开大上海的热闹与暄嚣了,尽管现在在这里,她也变得常常魂不守舍了。
这天晚上,她正努力收紧心神,准备登台,却发现文佩在可云搀扶下出现在化妆间门口,正紧张而胆怯地向里面张望着。母亲!她怎么到这里来了?她对这里深恶痛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天哪……依萍紧张而僵硬地站起身来,茫然地向门口迎去。
文佩这时也发现了依萍,她忽然喜悦而欣然地笑了,这一笑让依萍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高兴和宽慰——“妈,你怎么来了?”
“依萍,书桓他来信了。你不用但心书桓……”
“妈!信在哪儿?在家吗?我要回家去!”依萍立即打断了文佩,声音已经因浸入过多的激动与兴奋有些不象是她的了。
可云从一旁递过一个书包来,笑道:“别急别急,一共来了三十多封,都在这儿呢!我们特意给你送来了。”
依萍急不可待地抢过书包来,一下子将里面的信全倾倒在她的化妆桌上……
依萍兴奋得一夜没睡,谢天谢地,书桓平安,尔豪也没事!她心里的那个令人恐惧的大气球终于被捅破了,可是与预期的世界大毁灭恰恰相反,从气球里一下子爆出许多条炫烂的彩带,数也数不清的漂亮的纸屑,明媚的阳光,甜蜜的糖果,叫她怎么能平静呢?怎么能入睡呢?怎能不自己给自己个狂欢呢?
是的,何书桓和陆尔豪平安无事。他们的确参加了那场惨烈的战役,也的确死里逃生了。
战斗是那么激烈,是他们连想也没有想过的。他俩所在的那个连打到最后,只剩下不足一个排的兵力了,当然,他们也击毙了不计其数的日本兵。自从这两个昔日的报社记者投笔从戎,他们一直随所在的部队做战略性的撤退和转移,期间也与日本军队打了几次仗,但激烈程度远不如这次大战役。这次,他们简直可以说打得天昏地暗,最后,战斗几乎已经成了每个人的求生本能。到这时候,尔豪方才显现出他身上独有的一种气质。在死亡时时刻刻的威胁下,在时时刻刻面临进一步则活、退一步则死的考验时,尔豪总能保持一份绝对的警醒,总能将自己的全身都调整到最佳的决战状态,总能准确地预见到敌人的动态,在你死我活中抢占先机。对敌人他毫不手软,对战友也从不感情用事,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迅速的、最直接的的方法置敌人于死地,而后,对此毫不在意,满不在乎。对此,书桓真是自愧弗如。书桓方才明白,当年“黑豹子”是多么英勇与可怕,方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混乱的年代,出身低微、不名一文的陆振华为什么能脱颖而出。
不久,尔豪也被提升为排长了。书桓知道他的提升完全是基于在战斗中的过人表现,要知道,他们刚到部队时,还因为是两个文人而受到过不少老兵油子的轻蔑呢。至于他本人被提升为排长,他知道,那是由于他在当初的转移与撤退中,能够最快最好地理解长官的意图,并且能够用最有效的办法表达给其他战友,指导大家尽快跟上上级的指令。尽管书桓也清楚他的这份能力很可贵,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真正遇到激烈的战斗,还是尔豪与生具来的机警、狡猾与凶狠更有效。面对敌人时,他虽然也机灵敏捷,但是,他总是要思考一下才能决定要不要举枪射击,怎样举枪才能命中目标,每当他击毙一个敌军,这较尔豪本能似的反应显然慢了半拍,要知道,在战场上,这半拍往往是致命的。而且更可悲的是,每次射杀一个敌军,他的心里总有一丝不安爬出来折磨着他。有时书桓想,他之所以能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得一半归功于他从小习武,身手确较别人敏捷,另一半则要归功于运气了。
战斗结束后好长一段时间,他还处在一种不能置信中。真的,他真的还活着吗?那么多熟悉的眼睛都永远地闭上了,他的眼睛还在自由地看着这个世界吗?他变得十分珍惜自己的生命。当年依萍从西渡桥上跳下去后,他也曾十分接近过死亡。当时,死神已经将依萍抓在手里了,可是她幸运而不可思议地又逃掉了,正如他从那个不堪回首的订婚典礼上逃掉了一样。可那次面对死亡,他却没有这么害怕。因为他知道一旦依萍真去了,他会自愿地随她而去,那时,是他选择死亡,而不是死亡选择他。可现他却要面临死亡的选择,还要无奈地为别人的死或生作出选择。他感到自己象个待宰的羔羊,束手无策。
不,我一定不死!我一定要回到依萍身边去,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他忽然好后悔自己先前对依萍爱得太少,要求的却太高。依萍,只要我能活着回到你身边,我一定对你多多地包容,再不给你动什么手术了!只要能守在你身旁,你是刺猬也罢,是绵羊也罢,我都爱!
尽管他心里想了许多,在给依萍的信里他却不敢提这些。在信里,他总是尽力轻描谈写地描述自己所参加的战斗,希望她看到他的信时,对他的担心更小些更小些。当然他也知道,这些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交到依萍手里。台儿庄战役后,日军其实取得战争的更大主动权,他们所在的部队开始了长途急行军,上头交待只许收取信件,不许发出信件,以免暴露他们的驻扎地址。直到他断断续续地给依萍写了三十多封信后,部队才完全脱离了日本军队的打击范围,上头才取消了不许发信的指令。
那三十多封信都一次性地发出去了,书桓却还有许多话想对依萍说。这晚,战友们都入睡后,他凑到帐篷外面的电灯下,想给依萍再写几句。尔豪起夜,摸黑来到帐外,看到书桓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奋笔疾书,感到又好笑又好叹。
“喂喂喂!何排长,快睡去吧!你怎么有那么多话要对依萍说啊?我就没有那么多话对方瑜说,说多了,我还怕她腻烦呢。”
“你去睡你的吧。不要管我。”书桓头也不抬地答道。
“天这么凉,你还趴在石头上,小心把自己搞得未老先衰。到时候,只怕依萍还不要你了呢!”
尔豪调侃了他一句,转到大帐篷的后面去了。
书桓不由得停下了笔,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看了看身上缀着补丁褪了色、皱皱巴巴的军装,还有脚上那双丑陋的军鞋……
他心说,依萍啊依萍,你的书桓已经是个地道的兵大爷了。(待续)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作者:赛汉 发布于:22:08:50 10月28日

 (九)
转眼到了1939年的元旦,随着日军在战场上的节节挺进,颓废、凄遑、绝望、自暴自弃的情绪渐渐在敌占区的上空聚拢,如果形容一下社会各层面的生活状态,纸醉金迷是有钱人的最好注脚,得过且过是中产阶级的真实写照,朝不保夕则是下层百姓的普遍现象。
元旦之夜,大上海推出了“狂欢之夜”的招牌,款待新老客人,演出开始之前,化妆间里正是一片忙乱之时,秦五爷忽然走进来,一向冷静而威严和脸上竟然有一丝愤恨和悲凉。他站在房间正中,像一个国王巡视他的王国一样,冷眼看了看周遭。房间里的喧嚣一下子静了下来,依萍首先站起身来走到秦五爷面前,红牡丹等几个大上海的红歌女、红舞女也跟着聚拢过来。
“秦五爷,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依萍敏感地问道。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沉声说:“外面来了一屋子的日本人,今晚的演出取消吧。”
“那怎么行?我们不是白排练了?我……”红牡丹急着插嘴道。
“五爷,突然取消演出,恐怕日本人不会答应。”依萍打断了她的话,摇头说道。
秦五爷吸了口手里的烟斗,无奈而担忧地看着依萍说道:“我是绝不会给日本人组织演出的。再说,也不想让你们上台亮相,招惹他们的注意。日本人自从打进上海,奸淫虏掠的事干得还少吗?这里虽然是租界,他们很少来,可是一旦出了事,总是咱们吃亏。”
依萍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知道是酸是甜:“可你取消了演出,怎么应付日本人呢?”
秦五爷苦笑着说道:“我想过了,跟他们硬碰是不行的,开个元旦舞会好了。保留预定的舞蹈和杂耍表演,那些舞蹈演员都是从美国请来的,相信日本人也不敢动她们的,至于那些杂耍的,都是些男人。你们都从后门悄悄回家吧,明天,我也要回山东老家去避避风头。大家等我的通知,再来上班。”
就这样,好好的一场演出被取消了,而依萍在家待了快一个月了,也没有接到秦五爷的上班通知。
依萍对书桓当年义无反顾地走上战场不禁多了一层更深的理解和支持,一旦沦为亡国奴,所有的中国人,无论贵贱尊卑,是一律要生活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态下,那时候,还谈什么个人的爱情、事业、人生啊!她不禁对书桓和尔豪生油然而生一股敬意,连带着,感到自己也很伟大。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这伟大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如果秦五爷再不回来的话,她的生活可就芨芨可危了。除了大上海,她不敢到别的夜总会去唱歌,没有秦五爷的关照,她很清楚在那种场合会遇到些什么样的麻烦。可是,现在时局这么糟,没有了她在大上海的收入,她的一大家子人真不知道怎么过。
正在依萍暗暗焦虑时,忽然有两位中年男士登门拜访。他们自称是某家银行的办事员,来处理陆振华的一笔存款。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们给陆家带来了天大的喜讯!晚上 ,依萍迫不及待地将全家人都叫到晚餐桌上,兴奋地宣布,他们将拥有一大笔钱,确切地讲,那是许多条“黄鱼”金条,是振华以心萍的名义存到那家银行的,已经有近十年的历史了,如今那家银行要搬迁到香港去,问他们是续存还是取出。
依萍的话音刚落,梦萍紧跟着跳了起来,高兴地大叫:“我们又阔了!我们又阔了!”其他人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呆了。过了片刻,文佩悲喜交加地敠泣了起来,她站起来转身离去。依萍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文佩哭着摇摇晃晃地走到振华生前的书房里,跪倒在墙上那幅硕大的“陆司令”照片前,哽咽难言:“振华,你……你终究……还是记着我们……的是不是?这是你为心萍……我可怜的心萍……存下的那份嫁妆……是不是?心萍死了……她把你的心……带走了,也带走了你对我……和依萍的感情……可是你把对心萍的爱……又给了依萍……”依萍闻听此言,也是泪如雨下,她身子一软,也跪倒在父亲的大照片下,并将母亲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墙上的陆振华威武而沉默地看着她们,好像对此情此景无动于衷,又或是胸有成竹、不屑一顾。李副官、李嫂、可云守在门口,也十分感动,只有梦萍一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真是太幼稚了!这是爸爸给心萍的钱,这个家是依萍当家,这已经不是原来的陆家了,阔与不阔与我还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是家里的一个累赘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有名誉,没有希望,甚至失去了做一个女人的资格,我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姐姐,没有了弟弟,只有一个哥哥远在战场上,而我每天吃的是依萍挣来、佩姨做好的饭!我还有什么权利高兴或生气呢,陆梦萍啊陆梦萍,你这个不知好歹、不知羞耻的家伙,真不如死了算了……梦萍无声地哭泣着,心像被油煎一样地痛苦。接下来的几天,她看到全家人都处在一种苦尽甘来的兴奋状态下,脸上尽管也陪着笑,心里却十分落寞寡然了。
这天,她抱着一本小说早早上了床,依萍敲敲门笑着进来了。自从她们住到了一起,梦萍已渐渐接受了文佩这个善良而懦弱的“大妈”,渐渐接受了依萍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也能够比较客观地看待依萍和如萍之间的感情纠葛了。但是,姐妹两个平时各忙各的,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反倒是从文佩那里,梦萍仿佛找到了某种久违了的安慰与依靠。因此依萍突然进来,让她颇感诧异:“有什么事吗?”
依萍笑着点点头,走过来掀开她的被角,钻了进去:“天可真冷,让我暖暖身子再说。”
梦萍不由自主地向床里让了让,等着她开口。
依萍说话之前,先拉起了她的两只手左瞧右瞧:“你的手指比我的还长,弹起‘八度’来一定不费事。”在她俩将手拉起的那一刻,梦萍和依萍都不自然地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可是,她们又都克制住自己,心说千万不能将手甩开。但是,过了片刻,一股神奇的暖流从她们的心底涌出,融化了各自的紧张,她们的手已经可以很自然地握在一起了。她们心里几乎同时感叹:我们毕竟是有着同一个父亲的亲姐妹啊。依萍和梦萍忘情地对视着,最后,还是依萍先甩甩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梦萍,家里现在有钱了,我不用再去大上海唱歌了,大家的生活也可以改善改善了。我想……送你去学钢琴。”
“你说什么?”梦萍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和我妈商量过了,你……出事之前一直在学弹钢琴,应该接着学下去。”
“不不!我不学,那……太费钱了!”梦萍将身子缩成一团,急急地回答。
看到她的样子,依萍心里一酸,她伸过手去,轻轻替梦萍将盖住了脸的头发掠到脑后,缓缓地说道:“梦萍,你出了事以后,一直都呆在家里,你怕再接触你原来的生活圈子,是吗?”
梦萍的眼泪一下子涌进了眼眶,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的,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我也不想做原来的我了。”说着,将被子蒙住了脸。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依萍无奈地想,她抽身想走,可是,从被子里传出的压抑的哀哀哭泣拉住了她,更激起了她对一切不平事物的正义感与坚强的斗志。她一把将梦萍从被子里拽了起来:“梦萍,你这算什么?!陆家的人就这么轻易地被打跨了?你准备就这样哭哭涕涕地过一辈子?雪姨那么威风,怎么生了你和如萍这么两个窝囊废?”
“不许说如萍!你以为这个家现在你说了算你就可以随意贬低我和她吗?”梦萍尖声打断了她。
依萍敏捷地接过了她的话头:“不想让我贬低你们,就拿出本事让我瞧啊!你想让我佩服你,首先得堂堂正正做个人!你连走到大街上、走到阳光下的勇气都没有,还想在我面前维持什么尊严吗?”
梦萍一时为之语塞。
依萍跳下床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气哼哼地甩下话来:“我已经打听过了,原来教你的那个加拿大老太太现在还在,有本事的话明天上午就去找她继续学。去之前别忘了找我拿学费,过时不候!”
第二天,梦萍没有下楼来吃早饭,只让可云传话下来说她不舒服。文佩和李嫂想去看看她,却被依萍拦住了。她把昨晚的情景大概说了一下,文佩听后责备她太冲动了,依萍却坚定地表示,这是让梦萍重新站起来的一次考验,大家都不要去管她,一定要让她自己来。
可是一上午过去了,梦萍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大家都有些憋不住了。依萍也动摇了对自己和梦萍的信念,不再拦着文佩她们上楼去看她了。就在这时,梦萍突然走下楼来。她穿着一件鲜红的衬衣,衬得一张脸格外苍白,可是却从目光中传出消失了很久的倔犟、好强。依萍绷着脸从电话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来,对梦萍扬了扬:“拿去!应该能够付半年的学费。剩下的到时候我再给你。”
梦萍一言不发地接过了那只信封,低着头好一会,她才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依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钱我会再赚回来的,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瞧得起我!” 依萍用力点点头,姐妹俩像约好了似的将手举起来互相击了一下,梦萍径直走向门外,依萍笑着拉住惊诧莫名的文佩和可云说道:“今天我没事可做,和你们一同去做义工吧!”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作者:赛汉 发布于:22:09:52 10月28日

 (十)
这一段时间以来,书桓和依萍之间的通信十分正常,这说明他所在的部队没有和日军展开特别激烈的战斗,依萍的心里很是宽慰。可依萍对他的思念和担忧不知不觉又都转到了如萍的身上。她有时忍不住问自己,陆依萍啊陆依萍,你这么盼着如萍回来,到底是为了如萍呢,还是为了你和书桓?这个问题总是弄得依萍一颗心像是浸在了泡菜坛子里了一般——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她怎么思考也无法确定答案。最可怜的是,除了对秦五爷说说,她竟然没有一个朋友能够分担她这些担忧和焦虑。她真羡慕方瑜,她倒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对尔豪的担心总是少于对他的期盼,依萍又怎好去破坏她的好心情呢?至于她家里的其他人,那是现在事事都要仰仗她的,更不能帮助她解除心里的烦忧了。但是后来,她找到了一个解脱的好办法,那就是,努力甩甩头,挣脱这些不实际问题的纠缠,去做一些实际的事。
她以前不太喜欢小孩子,因为实在看不得儿童的软弱与无能,正如她自小就不允许自己软弱与无能。可是她顶替梦萍留下的缺,陪文佩和可云去那个孤儿救济所做了几次义工后,却逐渐喜欢上了和孩子们在一起,照顾他们的起居饮食,或是与孩子们疯一会闹一会,这些事情很可以打发掉时间,让她不能安下心来细想书桓、如萍。不去做义工的日子,她就去秦五爷那里帮忙,训练新来的歌女,编排新的歌曲——至于夜里上床后,回忆与思念会像空气一样将她紧紧裹住,啃噬她的思想,销蚀她的灵魂,那自是不必说的。
这天,她在孤儿院里领到的工作是,陪孩子们做游戏。这个孤儿院只是幢破旧的二层小楼,早已人满为患,但是如果打开大门,一脚就会掉到一条破烂而噪杂的弄堂里,因此,陪孩子们玩游戏这项工作并不好完成。看到桌子上有一摞飞机空投的抗战宣传单,依萍灵机一动,不如带孩子们玩折飞机。一会儿,几十只五颜六色的纸飞机就飞舞在了她和孩子们中间,她忘情地抛掷着,忘情地笑了起来。“看我这一个吧!”她拾起一只粉红色的,用力掷了出去。她的目光随着那只飞机的飞行轨迹,在空中画了好大一个抛物线,掠过门口的一霎那,她隐约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犹疑地隔着门上的毛玻璃向里张望。
有人来吗?会是谁呢?她安顿好孩子们,凑到门边准备仔细瞧瞧。冷不防,一张脸从门外探了进来,几乎触到了她的脸,那白晰的面色,那两道浓浓的直直的眉毛,那一双不大却十分深遂的眼睛,那只尖挺的鼻子……她和那人几乎同时从懵懂中醒了过来:
“石磊,原来是你!”
“依萍,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无意中,依萍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在了石磊的手中,她不自然地驱散了脸上的笑意,将手抽了出来。看到她这样,石磊有些狼狈有些无奈也有些伤感地退后了两步。他低下头去,很快又抬起头来兴奋地说:“我昨晚才下船,今天上午安顿了一下银行里的事,就去你家找你,那个李嫂说你在这儿,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儿。你不知道,这一带我不常来,巷子又太窄,我的车只好停在好几百米之外。”
石磊的突然出现,依萍意外之余,也很高兴。“你一路上还好吧?怎么,你才回来?难道春节也是在香港过的吗?”
“傻瓜,早回来不早就来找你了吗?”听她这么一问,石磊心里又有些失落又有些兴奋,语气变得低徊而甜蜜。
依萍听了这话却一呆,她回想起石磊离开上海前的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蒙胧中,她感到石磊的确有些对她好得不对劲,难道……可是,由不得她多想,石磊已经低下头温柔地发出邀请:“依萍,你现在能离开这儿吗?我……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依萍沉吟片刻,点点头说道:“也好,我去向我妈说一声,我们出去走走。”
依萍将石磊带到了西渡桥上。故地重游,让依萍生出今昔何昔的感慨与迷惘。依旧是夕阳满天,依旧是春风拂面,她身边的却不是那个义气风发的何书桓,而是温文尔雅的石磊了。这里有她最甜蜜的时刻,也有她最痛苦的回忆,而今天,她又要在此写下怎样的一笔呢?

“这里看夕阳真好!真想每天都能陪你到这里看夕阳。”石磊凝视着依萍轻轻说道。夕阳将依萍整个人映衬得十分柔美而甜蜜,从她身上,仿佛也散发出某种晕晕的光辉。一阵风儿吹过,她的一缕发丝横在那张美好的面孔上,瑟瑟颤动,而她却浑然不觉。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把手伸到她脸上,替她拂开。今天,我可以明明白白地表明我的心迹了,我一定要冷静些,千万不能搞砸了。他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他没有注意到依萍听了他这句话,不易觉察地浑身一震。过了良久,依萍才将目光从天尽头移回到石磊的身上,诚恳地对他笑了笑,清晰地说道:“以前,也有个人对我这么说,他是申报的记者,叫何书桓,后来,他成了我的……未婚夫。”
石磊迅速地向头扭向桥外并极力地低下去,简直恨不能浸在黄浦江中。良久,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地从下面传出:“依萍,你太残忍了!在这个时候对我说这些。”
又过了良久,依萍缓缓地说道:“也许,我早该告诉你了。请原谅我的迟钝。”
又不知过了多久,石磊说道“你确定你们今后一定会生活在一起吗?”他的声音因包含了太多的痛苦和期待,变得颤抖了。
这个问题令依萍感到一阵茫然,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看着我!回答我!”石磊猛地转过头来,用手紧紧攥住了她的两个肩膀,狂热而阴鸷地盯着她的双眼,一直看到她的心灵深处。依萍心里一惊,真实的答案脱口而出:“不能确定!”此话一出,她自己又把自己吓了一跳。她连忙补充说:“你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很复杂的……”
石磊松开了双手,轻吐一口气,咬了咬下唇,又仰头看了看天,用平静和轻的语气拦住了她:“我全都知道。你不必说了。愿上帝保佑那个真正爱你的人吧!”
说完,他向后退去,一边走一边笑着对依萍招手:“喂,肯不肯陪我去吃顿晚饭啊?这些日子来想死上海菜了。走啊!依萍,你总还算我是朋友吧?”
他的故作振定、轻松滑稽一瞬间让依萍解除了心里的防御,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跟了上去……
他们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石磊讲了他在香港的见闻,讲了这几个月来他的工作,依萍也告诉了他元旦大上海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她那笔神奇的存款。她不得不承认,石磊是个最好的听众,是目前最能排解她内心烦忧的人,虽然她不打算把内心最隐密的事告诉他,但是,与他在一起的轻松,的确能缓解她的焦虑与压力。因此,当他送她到家门口,低声下气地问她以后是否可以常见面时,她思考了一会,答复他如果他再不说在西渡桥上说的那些话,那么当然可以再见面。
上床之前,她像记日记一样辅开纸给书桓写信,提笔就是:书桓,今天我很快乐,石磊来找我了……猛地,她停下了笔,怎么,她要对他说石磊吗?要告诉他石磊也想陪她看夕阳吗?她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惶恐,一阵内疚。她一把将那张纸撕了下来,定了定神,才重新开始写下去——“亲爱的书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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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赛汉的情剧续集(11——15)作者:赛汉 --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00:12:35 01/18/02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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