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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1:05:52 01/18/02 Fri
Author: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ubject: 赛汉的情剧续集(21——24)作者:赛汉
In reply to: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 message, "赛汉的情剧续集1——5(作者:赛汉)希望薇薇能看到,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情剧续集了,但这不应该叫情剧续集,而是一部女性的成长史,中国的乱世佳人" on 23:53:08 01/17/02 Thu

 赛汉的续集21
(二十一)
书桓一夜未归,等得依萍心急火燎,愁肠百结。
经过八年漫长的等待与期盼,经过几番书桓已永远离她而去的噩耗,她的心理和生理都已经达到了某种极限。书桓与她稍一分开,她就十分不安,一颗心没着没落,浑身没有一点劲儿。在对书桓长长的爱、长长的等待之路上,她像一只负重达到极点的驴子,再向她身上轻轻放一根稻草,她就得轰然倒地。
她一遍一遍地从楼上踱到楼下,从楼下踱到大门口,看到夜雨中,小巷鸦雀无声,杳无人迹,她又只好再一步步从门口踱回来。尔豪看不过,早已把电话打到申报,可是,书桓不在那里。他留话说如果书桓到报社,一定让他给家里来个电话,可是,直到凌晨三点,家时那部破旧的电话还是纹丝不动。
小纪和尔杰穿好衣服,准备到各个孤儿院去找书桓。依萍坚决地阻止了他们。尔杰明天还得上学,小纪的身体本来就单薄,外面又湿又冷,怎么能让他们出去呢?依萍强忍着内心的烦躁和不安,摆出了她作家长的款儿:“尔豪,小纪,尔杰,你们都去睡觉,这大半夜的,上哪去找书桓?快去睡吧。我也不等他了,我这就上楼去。”
她回到房间里,坐在床边的长沙发上继续等待,左手不自觉地在大腿上向前搓,右手则不自觉地在大腿上向后搓。天色渐渐变淡了,变亮了,她累得脱了力,也渐渐委到沙发上睡着了。朦胧中,她看到书桓推开门进来了,痛苦、慌乱而羞愧地匆匆看了她一眼,嗫嚅着想说什么。天哪,他要告诉她什么?一定是那个足以将她毁灭的消息!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依萍心有余悸地坐起身来,以为自己把自己哭醒了。可是,模模糊糊地,她仿佛听到有什么声音。她猛地站起来跑到窗口,是的!是的!书桓回来了!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不顾一切地跑下楼去。
在院子里,她重重地将自己投入书桓的怀抱中,差点撞得他一个趔趄。她不管,她又哭又笑又嗔又喜:“书桓!你去哪儿了?我让我急死了!”
书桓没有注意到她的激动,因为他的情绪比她的还激动。他扬了扬手中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笑逐颜开地指给她看:“依萍,你看!我昨晚的报道!整整一个头版!”
依萍的目光不由得被一排大大的、极具冲击力的黑字吸引了:衣不蔽体,食不裹腹/三千孤儿这样迎来光复第一年,下面还有一排稍小些的黑字:试问8000万专项救济款流向何方?她抬头看看书桓,他正发自内心地笑着:“依萍!为了发这篇稿,昨天我忙了整整一晚!那个小心翼翼的主编都被稿子感动了。工人们连夜撤下原定的所有稿件,把它全登上了!”
她好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畅快了,她仰慕、自豪而疼爱地仰头看着他,在他身后,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一束灿烂的阳光从他的头顶俯射下来,一时间,她感到他身上仿佛散发着光辉。阳光打到她苍白的脸上,也终于唤起了书桓对她的注意,他迅速地打量了她一眼:“依萍,你怎么赤着脚?你……”他忽然大喜过望地闭了闭眼睛。这一刻,他读懂了她对自己的期盼和爱,他惊喜地发现,像在战前一样,他又轻易地洞穿了她的灵魂。他此前的疑惑烟消云散,她的内心世界还是全部归他主宰!没有他所担忧的,他不能深入,她也回避他深入的角落。他心里的喜悦和兴奋陡然扩大到了无限大,“依萍!”他颤声叫,将她抱离地面,深情地吻住了她。在阳光中,何书桓一把将她拦腰举起,半抱半扛着跑进房去……
元旦放假,三天后,书桓和尔豪重返工作岗位。尔豪接着搞他的国际电讯翻译,书桓却被叫到了社长室。
社长和主编都在一脸严肃地恭候他,书桓一时摸不着头脑:“社长、主编,我来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社长看看主编,示意主编回答他的问话。
主编叹了口气说道:“何书桓,还记得元旦晚上,你对我作出的承诺吗?”
“元旦那晚?我……我是说过,只要能发那篇稿,一切后果我承担。”书桓的心猛地沉了下来,他知道出什么事了。他勇敢而倔犟地挺起胸来直视着社长和主编,接着说道:“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
一直没有吭声的社长将手里的烟碾碎在烟灰缸里,沉吟着说道:“何书桓,你知道,我们申报一直是一家敢说话的报纸,你的才华、能力可谓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这个,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元旦发出的这篇稿件,是近期我们最有分量的报道。正因如此,新闻审查厅刚刚打来了电话,看来,他们是不肯轻易让我们过这一关的。”
书桓凛然说道:“是要我走人吗?”
主编插嘴道:“目前还不好说。我们想派你外出采访,避避风头。”
“外出?我不想离开上海。”想到依萍,他心里痛痛的,实在舍不得与她再次分离。
社长急着说道:“你不走?万一他们采取专制手段怎么办?”
“我家里放不开……反正我不会离开上海的,我……”书桓坚持道。
“何书桓,你不要不知深浅,现在的新闻审查制度不比战前了,当局的某些手段是可以与日本人想媲美的。“社长有些激动地打断他。
那主编却知何书桓生性倔犟,怕把事情弄僵了,忙上来打圆场:“社长,你看这么样好不好?书桓,你暂时离开原来的岗位,我看,就先去副刊那边干一阵吧,或者跑跑文化、经济类的新闻,总之,别在跑社会新闻了。”只要不离开上海,不离开依萍,书桓当然同意。至于那社长,最后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从社长室出来,书桓把头仰得高高的,他一点也不气馁,想起新闻界泰斗邹韬奋的名言:“没有做过牢的记者,不是好记者。他反倒心中生出无限豪情。他来到了经济新闻采访组,接到了一个现成的采访线索,上海实力最雄厚、历史最悠久,目前前景最看好的某金融集团,不日将全部迁往香港。他不知道,这条线索是许多记者采访未果放弃掉的,因为那家银行从不与媒体打交道。
采访主任教他就此去采写一篇简单的消息报道,他却从中看到了大的新闻线索。这么大的金融集团,一下子全迁到香港去,这对上海是个多么大的损失啊,这对中国是个多么大的损失啊!这是否会引起新一轮的物价风波,社会动荡?不行,我要去接触一下这个集团的总裁,我要想办法向他陈明厉害。
第二天一早,他赶到了繁华的外滩,按照采访主任给他的地址,找到一家十分气派的大厦,那座大厦哥特式的尖顶上,塑立着四个雄伟的大字——实信银行。向门房问清总裁办公室在几楼几号,他大跨步地冲进电梯,
何书桓转眼来到了那座雄伟大厦的最终顶层。这一层,楼道里密密地铺满华美的金色羊毛地毯,装饰十分豪华而典雅,极富贵族气息。一霎时,让他想起他在南京的老家。那里的布置与装饰,也是与此相似的风格。他深吸口气,开始寻找总裁室。
在那总裁室门外,有个女办事员在打字。看到他,及时地拦住了他:“先生,你找谁?请问你有预约吗?
何书桓亮出他的记者证,说明了他的来意。
那女办事员礼貌地拒绝了他:“对不起,我们总裁历来不接受采访。”
“不接受?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女办事员。
“不接受就是不接受。你看到过其他报社采访我们的稿件吗?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对方说着坐下去接着打起字来。
正在这时,她背后的门打开了,只见了两个身着考究的男士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子,他大腹便便,提一只精致的公文包,手上的白金戒指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刺得他眼睛都疼了。但是他顾不得这些,连忙赶上前去,“请问你是这家银行的总经理吗?我是申报的记者,我要采访您!”
那女办事员冲上前来,慌忙拦住他:“先生,我说过,总裁不接受采访的。”那中年胖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与身后的一位年轻人做别,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里。书桓赶上前去,试图拦住他,却被他溜掉了。他赶紧去按电梯,希望能追上去。正在他焦急万分时,那女办事员又走了过来:“先生,我们总裁说他愿意接受你的采访,请随我来。”
“什么什么?他又愿意了?他不是已经走了吗?”她可真把何书桓给弄糊涂了。
“你说什么呀?这位才是我们总裁呢!”
随着她的指示,书桓看到那位一袭黑衣的年轻人正立在一边,表情复杂地望着他。他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去:“我是申报社的记者,我叫何书桓。请问你就是实信银行的总裁?”
那年轻人咬了咬嘴唇,抬眼看了看天,吸了口气,平静地回答他:“是的,我就是实信银行的总裁,叫我石磊吧!”

何书桓进入到一间十分宽敞的大办公室里,这里装饰得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流光溢彩,但是给人的感觉十分考究而典雅。房间的左边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摆着一张椭圆型的会议桌,一看便知是召开高层管理人员会议的地方。房间正中央是一架富有贵族气息的吧台,上面有数不清的各种洋酒瓶。再向右,露出一张暗红色的大办公桌的一角,还有一张高靠背的转椅,应该是那石总经理的私人办公空间。按照他多年跑采访的经验,被采访者一般会在公共空间接受采访。于是,他自动地走向那张椭圆型的会议桌。
不料,那石总经理却低着头走向房间的右侧。何书桓略一犹豫,也跟了过去。抬起头来,他的眼前一亮,在那总经理的办公桌上,竟然插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纯白色的玫瑰花。要知道,这是寒冬腊月啊,真不知道他从哪儿搞到这么好的鲜花。这束花的价钱,恐怕够一个穷人过一年的了。何书桓暗想。
石磊坐在那张高靠背的转椅上,伸手示意书桓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书桓礼貌地点点头,坐了下去。他没有注意到,石磊将手收回去时,顺手将办公桌上的一桢照相框无声地扣倒了。
石磊注视着何书桓,刚要说话,忽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过来听了片刻,沉声吩咐:“我这就下去。”说完,他站起身来,抱歉地对何书桓笑了笑:“对不起,何先生,我有点事情必须先下楼去处理处理。请稍候几分钟,我一会儿就回来。”他略一思考,低头轻叹了口气,掏出身上的钥匙,打开办公桌最上层的一只抽屉,将已经被他扣倒在桌子上的那桢照片放了进去,小心地锁好,急步走了出去。
“何记者?他怎么知道我姓何?我还没有向他做自我介绍呢?”何书桓机敏地发现了他话中的疑点,满腹狐疑。他想了想,释然了,一定是那个女办事员告诉他自己姓何的,她不是看了自己的记者证吗?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二十二)
书桓在石磊的办公室里边等他,边打量着这间房子的各种陈设。沿墙摆放的长长一溜书橱吸引了他。他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书迷,看到这么些书,就像酒鬼看到了酒,他不由得走上前去,想看看这位年轻的总裁收藏了些什么书籍。
书桓感到很奇怪,这个石总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藏书数量很多,从书籍的外观看,这些书也是经常有人翻阅的,这说明,这些书不是什么摆设,而是他经常要用到的。书桓对石磊油然生出一丝好感。刚见面时,看到石磊年纪轻轻就坐在这么大一家金融集团总裁的位置上,他心里多少对他有些轻篾, 暗想石磊不过是太子党,倚在父辈的身上风光而已。此时,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他的这种轻篾源于他德高望重的父亲。
他的父亲出身寒苦,当年全因考上了清政府的庚子赔款,才得以付欧洲留学,从而改变了命运。从欧洲学成归来后,父亲因为西文过人,对国家对政治一腔热忱,便一直在外交部门做事。他虽然不肯苟同于某些官场的作风,但是凭借过人的才华与能力,还是作到了一个司长。说来,书桓也有资格算是太子党中的一员,当初他从复旦大学毕业,如果回到南京政府去工作,看在他父亲的面上,应该能够有平步青云的机会。可是父亲从小教育书桓要自己走自己的人生之路,靠老子不算本事。
值得一提的是,何书桓的母亲也是留洋归来的,学的是西方现代教育。书桓是她的一个试验品,在丈夫的支持下,她从不束缚儿子的天性,只是有意引导他树立自立、自信,凡事不靠别人的作人原则,还在人们不解的目光中,诚邀一位云游的武僧教书桓习武,以增加他的独自生活能力,希望他成人以后,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人生的幸福。正是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何书桓大学毕业后,没有象别的太子党成员一样,镀金之后回到父亲那一亩三分地去子承父业,而是孤身一人留在上海,以一名普通记者的身份在申报供职。
唉,世事沧桑,一晃自己已经过了而立之年,除了在战场上打了八年的仗,做儿子的如今一无建树,而父母竟然死在了侵略者的屠刀下……想到此,书桓心里唏嘘不已。
他继续检阅着石磊的藏书,他发现,这位石总裁的藏书虽多,却谈不上丰富,因为从种类上看,石磊的藏书都是工具书,都是能够实际地应用到他的工作中去的各类经济、金融、财会方面的书籍。书桓不禁莞尔。他想到他和父亲在南京的藏书,那可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有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文化艺术哲学理论,也有奇门遁甲,也有也有中医秘方,也有时下的时髦小说,也有漂亮的明星海报……不一而足,从中,我获得了多么广泛的涉猎与开阔的视野啊!可是这个石总裁只对着这些枯燥的经济、金融、财会!他对石磊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他很想接近他,研究他,也许是出于职业的敏感,觉得他身上有新闻可挖,也许是出于一份人与人之间的好感,对友谊的渴求。这个,他并没有怎么细想。
他暗暗嘀咕,石磊,石磊……这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呢?不对呀,采访主任让他来采访时,并没有告诉他这家银行的总裁叫什么名字,他也从来没有见过他……难道是朋友的朋友?朋友,尔豪,杜飞……天!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杜飞的那“四块石头”吗?对对对!年纪也对,职业也对,八九年前,他就是银行的襄理,现在作了总经理,正对了!
回想起青春年少时他与依萍、如萍、杜飞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他感慨之余,幸福地笑了。如今他和依萍、杜飞和如萍终于都各有所归了,他们将相依相伴着走好以后的路,再不会像八年前那样一会狂风,一会暴雨了。
不过,要是如萍那时不那样痴痴地恋着他,也许就选择这个石磊了呢,毕竟他们相了亲啊。这个石磊可比杜飞个头高大,又浓眉星目,皮肤白晰,听说他对如萍的印象也很不错呢,要不杜飞嫉妒得要死。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他对石磊却很是欣赏,隐约感觉到,要是石磊娶了如萍,他也一定能成为自己的一个好朋友。
他正笑眯眯地若有所思,石磊回来了。
“对不起,何先生,让你久等了。”石磊坐下来,将头向后略仰,看似不在意地掏出一只金色的香烟盒来,慢条思理地打开后取出两只精致的雪茄来,一只递给何书桓,一只用自己的嘴叼住,实际上,一双斜睨着的眼睛一直在研究性地盯着何书桓看。在火车站的那次见面,实在是太仓促了。他一直心存遗憾,不能认真相看一下这个何书桓,机缘巧合,他来采访他,石磊当然要抓住机会。看来经过几个月来的调养,他已经蜕去了刚回来时那份憔悴,现在的何书桓看上去很健康,很有精神。他的五官端正清秀,眼睛沉着含蓄,身上的书卷气比石磊在火车站上感觉到的更浓了,一看便知他是个很有内蕴的人。虽然他在采访他,可是神态安详自如,又带着种大男孩似的马虎随便,让人感觉很是亲切。
书桓笑着摇头谢绝了他的香烟。石磊调侃地说道:“你不吸?可不要后悔哟。”
书桓不卑不亢地答到:“我知道,这是真正的哈瓦那雪茄,号头小,应该更难得。以前,我父亲就最喜欢吸这一种。不过,我不会吸烟。”说完,他十分坦诚地看着石磊,笑了:“在你出去这一会儿,我终于弄清楚你是谁了!”
石磊猛地将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凛然盯着他:“我是谁?”
“哈哈,你还记得那位陆小姐吗?”
石磊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哪位陆小姐?”
“陆如萍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那‘四块石头’。你和她相过亲对不对?那时候,我们都知道你们的事。”
石磊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是的,我还记得陆如萍。我是和她相过亲……不过,好象陆如萍后来和别人订了婚。”他的话里有些情绪,那是何书桓体会得到却解释不清的,也是石磊所控制不住的。
书桓的脸色微微红了红,多半是石磊这间办公室的暖气给得太足了吧?片刻,他幸福地说道:“那个订婚不算数……其实和她订婚的就是我,但我一直爱的是陆如萍的姐姐,现在我已经是陆如萍的姐夫了,如萍也早就嫁给了那个杜飞,你认识的……看来,你今天接受我的采访,也许还缘于如萍为我们牵线呢。”
这些消息对于石磊来说都不是新闻了,可是由何书桓口中说起来,他的心里还是十分难受。石磊含糊地说道:“那么祝福你们。我今天的确是破了例,接受媒体的采访。你说原因是因为陆如萍?也许吧!”他将手里的雪茄重新放入口中吸起来,那香烟的味道很辛辣,也很苦涩,但是略一回味,却又有着十分绵长甜蜜,淡淡地,浑杂着不可分割的忧郁之气。
书桓打开采访本,说道“石磊,我们开始采访吧,能向我谈谈你的实信银行为什么要迁到香港去吗?”
一大堆现在的、官冕堂皇的理由从石磊口中吐到了何书桓的采访本上。时局不稳,生意难作,自古商人重利,等等等等,似乎充分而真实。
书桓却隐约感觉石磊在回闪着什么,他坦率地问道:“石磊,那你有没有从道义的角度想过这件事呢?”
石磊机警地盯着他,半天不作声。缓缓地,他拾起了桌上一片掉落的白玫瑰花瓣。放在鼻子前轻轻地闻了闻,沉声问道:“你指什么?道义?你以为我这个人一身铜臭,就没有道义了?”
他的话震动了何书桓,他忽然感到,石磊虽然年少得志,却不是很快活,他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书桓进一步解释到:“你有没有想到过你这么一搬走,是否会引起一些不良的震动?实信银行是我们民族的产业,将它全部搬往香港去,对我们的国家是否也是个损失呢?”
石磊对他的问话半天不做答,一开口却显得别样的冷静:“何先生,其实每个人都生活在选择中。你既要选择别人,也得接受别人的选择。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对于你而言,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可能是第一位的,对于我而言,却可能是第二位的。我只是个平凡的人,生活在平凡人的爱恨情仇里,只要能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了依……个心中的所爱,我会舍下我认为并不重要的东西的,正如你一样。况且,我舍下的东西是有很多人舍不下,愿意为之牺牲的,你就是其中的一位吧?”
他吸了口雪茄,狡黠地看了何书桓一眼,继续说道:“你以为我走得很轻松吗?我想你还没有体会过这种沉重呢!但我希望你永远都体会不到。”
何书桓感到这个回答有些异乎寻常的意味,他仿佛理解了,又仿佛没有理解。他想进一步追问,石磊却故意甩开了话题:“说说陆如萍吧!怎么,你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吗?”
难不成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记着如萍呢?何书桓也狡黠地笑了:“她是依萍……哦,我是说她是我妻子的妹妹,我当然不可能‘忘记’她。不过,你似乎也很想再提起她呢。”
石磊挑了挑眉毛,嗤地笑出了声:“那我们就从现在起,在某种意义上永远忘记她吧,为了她的幸福,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幸福。”
他站起身来,将书桓引到门口,礼貌地送客了:“何先生,希望你这次采访可以向报社交差了,我今天是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也是最后一次接受采访。”书桓十分想劝说一下石磊放弃迁往香港的计划,可是,看来他去意已定,石磊又不肯与自己深谈,显然他得放弃说服他的计划了。他叹了口气,说道:“谢谢你今天接受我的采访。再见,也希望你过得好。”
石磊笑着点点头,想命那个门口的女办事员送送何书桓,却发现她并不在。他想了想,亲自送何书桓走向电梯间。
等了片刻,电梯升上来了,何书桓说声再见,刚要抬脚迈进电梯,那里面猛然冲出个人来,差点儿将他撞倒。
“尔豪,你怎么来了?”何书桓定睛一看,吃惊地问道。
“书桓!可找到你了!快,不要作声,快跟我走!”天气很冷,尔豪却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了?你说清楚。快走?上哪儿去?为什么?”书桓不解地追问他。
尔豪向四周看去,想确定附近有没有人。他这才发现石磊正关切地站在书桓身后几步远处。他一愣,倒抽了口凉气。石磊看着尔豪,十分小心地对他摇了摇头。尔豪长长舒了口气,拉住书桓走进电梯,电梯里没有别人,尔豪将头凑到书桓跟前,急急地说道:“出事了!有一伙人带着枪到报社找你,要带你走!看来你那篇稿子惹大麻烦了!赶紧赶到报社去!”
书桓愤怒地叫道:“对!我这就回报社去!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怎样对待我们这些说真话的人!”
尔豪气得当胸打了他一拳:“何书桓!这不是在战场上!收起你那套英雄主义吧!日本鬼子能一枪打死你,这些人也能让你死!而且说不定让你死得更痛苦更没有价值!”
书桓想分辨,但尔豪不等他说话,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我以团副的身份要求你,何连长,你必须跟我走!我已经和发行部的老姚说好了,给你准备好了发行员的制服。你这就赶到发行部,找老姚,扮作他手下的发行员,押着送报的车回南京你老家去,去到你那些世伯家里避避风头。你父亲虽然不在了,相信他们还能照顾你,如果他们能为你活动活动就更好了,对了,他们中有没有政府中的头面人物?”
尔豪以战场上的身份对他说话,让书桓渐渐相信了事情的严重性。回到南京去,未尝不是个好办法,依萍还从来没有去过南京呢!正好带她去看看家里的老宅,唉,也不知道有没有毁于战火。他想到这,对尔豪点点头:“好吧!我这就去接上依萍,我们一起去南京!”
“你别做梦了!那些人在报社找不到你,立即追问你的下落。还好,采访主任及时扯了个谎,说你今天在家休息,没有告诉他你出来采访了,不然,还轮得到我找到这儿来?那些人问清了家里的住址,马上开着车赶过去了。带依萍一起走?你死了那条心吧!依萍绝对出不来了!”尔豪又气又急又好笑。
“那怎么成?我不能把依萍一个人留下!”书桓叫。
尔豪刚要说话,电梯到了底层,他和书桓机警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衣服领子竖了起来,低着头融入人群中,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只有石磊垂直在站在距离他们几层楼的正上方,隔着办公室的大玻璃窗,将他们的机敏与紧张全部收进了眼底。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二十三)
深夜,何书桓悄悄地潜回了自己的家乡,南京。
他早就知道日本人当初攻占这座城市时,在这里做下了滔天罪行,可是,始终不曾想到南京到底可怕到什么程度。因此,当真正踏上这块备受揉躏的土地,他的心还是被深深地刺痛了。
他熟悉这座城市,倾倒于这里六朝古都的文化风范,沉醉于这里八百里秦淮河的繁华。如今,这里却到处可见颓垣废壁,残砖焦瓦,而他此刻正面对的一大堆小山似的焦土,就是当年何公馆的旧址。更可怕的是,偌大个南京,似乎一片死寂,没有他记忆中午夜小贩低迥而温暖的叫卖声,没有歌台舞榭传出的欢声笑语,没有醉归青年挥斥方遒的争论,也没有情人在花前月下低语。一时间,天上瘦月如眉,地上也只有何书桓形只影单地站在空旷的大街上。
他想起教他武功的无觉和尚曾说过,南京这个城市的杀戮之气太重,他不忍心在南京久留,所以在教了书桓十年武功后,毅然再次选择了云游。当时,书桓以为他指的是以往改朝换代时,这里所受到的冲击,还有太平天国失败后南京发生的那次大屠城,现在看来,无觉和尚很可能是话里有话,只是自已慧根不深,没有体会出他的意思。
用冰凉的手背拭去两眼中的热泪,何书桓甩甩头,大踏步地向寒夜的更深处走去。
第二天上午,他辗转找到了梅耀廷的家。
当年,何书桓的父亲是外交部欧洲司的司长,梅耀廷是那里的次长。两家人走得很近,关系十分亲厚。
梅家原来的老宅也已经毁于战火,现在他们一家老少四世同堂,赁了一座外国人的花园洋房居住。梅耀廷也已经接替何书桓的父亲做了司长。
梅家一家人甫见书桓从天而降,上上下下都很喜悦,尤其是梅太太,因为只生了三个女儿,一向把书桓当自己的儿子待,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在梅耀廷的书房里,书桓将自己的突然造访作出了解释,他的遭遇,似乎并没有引起梅耀廷的太大意外。他伤痛地对书桓说:“经过这八年的战乱,我对当局的某些作法实在也是看不过眼了。书桓,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容我想想办法,让他们放过你,你再回上海去。”
他沉吟片刻,又试探地问道:“书桓,你一定要回上海去吗?男儿膝下有黄金,大丈夫四海为家,哪里都有你的用武之地啊!”
书桓笑了笑,眼睛出神地望向窗外:“我一定得回上海去。那里有我的家人……刚才忘记了告诉世伯,我已经结婚了。”
梅耀廷惊喜地问:“你结婚了?怎么不早说!新娘子就是那位陆小姐吗?”
书桓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是的,就是那位陆小姐,陆依萍。当然,我没有来得及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有些草率了。”他惭愧而甜蜜地低下头去。
梅耀廷笑着摇头道:“这以有什么关系呢?你们不是交往了近十年了吗?还在乎那个吗?唉,当年你父母很是惦记你和她的婚事呢。自从你父母过世,我们再没有了你们的消息,说实话,我们都担心你能不能从战场上平安地回来,甚至也担心那陆小姐能不能等得起这漫长的八年呢。”说着,他兴奋地站上身来打开门:“婉仪,婉仪,你快来!书桓结婚了 !咱们还没有给他们一份贺礼呢!” 梅伯母一溜小跑地赶过来,她也惊喜万分:“真的?书桓,你结婚了!怎么不把新娘子一起带来?”
梅耀廷打断了她:“这次书桓走得太急,没法带新媳妇给我们瞧了。不过,婉仪,这新娘子就是那陆小姐!”
梅伯母摇着头笑道:“真是不容易,书桓一走可就是八年啊!要是你爸爸妈妈还在……”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从腋下抽出手帕子来一个劲儿地拭泪。何书桓也被她的话感动得眼圈红了。
那梅伯母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故意笑道:“书桓,还记得小时候,我和你梅伯父还有你父母,都说将来要是两家结了亲家才好,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你和我们琪儿青梅竹马,一晃,琪儿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你也终于成了家!”
书桓知她一番好意,不想勾起自己的伤心事,所以故意说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也故意问道:“对了,听奶奶说,琪儿留在重庆了,她还好吗?怎么也不见瑭儿和珑儿呢?”
“啊,琪儿的女婿是重庆人,她嫁鸡随鸡就留下了,我们把她的6岁的大女儿带了回来,就算带回了她一样。瑭儿现在和你梅伯父在一起,作翻译呢,这阵子被派到国外去学习了。珑儿就要从成都回来了,她去年考上了西南联大,寒假过后,西南联大回迁,我们想把她转学到复旦呢。对了,她和你一样,都是学的新闻。书桓,你先和你伯父聊着,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们老太爷老太太去。”说完,她笑着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梅耀廷都在上下活动,希望能疏通上海方面的关系,摘掉书桓“逃犯”的身份。可是,方方面面传过来的消息都不是很好。上海方面的头面人物是个只认金钱不认人的家伙,梅耀廷的政治背景似乎并不能打动他,反而让他得知何书桓身上有利可图。
几天过去了,事情还是没有眉目,书桓在梅家越来越寝食不安。这晚,梅耀廷与他聊得很晚,希望能化解他的不安。回到房间里,书桓久久不能入睡。
何书桓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极度膨胀的理想,到这时,打折打折打折再打折,已经只剩些许残值了。今后的路怎么走呢?他十分迷惘。他想起梅耀廷刚才告诉他的一个大秘密,原来,梅伯父与共产党方面早有联系,他说,实在不行,就想办法送自己去东北,毛泽东方面十分需要像他这样的人才,有了他的推荐,无论他到了那边从事新闻这行,还是继承他父亲的事业,都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他能舍得走吗?这次到南京,都带不来依萍,如果要通过封锁线,跨入共党的那一边,恐怕更不能带着依萍了。他不敢与上海通信,见不到他,依萍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呢!尔豪能对她说清楚吗?不要吓着她才好……自从爱上我,我给她带来那么多的痛苦,难道这还不够吗?我以后再不要伤害她了。依萍,我爱你!不要!我不要与你分离!想起依萍来,他的心痛痛的。
短短的几天时间,对他来说,真像是漫长的几年,他再次饱尝了相思之苦。他这才醒悟过来,他在战场上那八年,对于依萍来说有多么难熬。那时,他处在战斗的状态,虽然危险而且艰苦,但是有很多时候根本没有精力去想念依萍。这对于他来说,倒是一种幸运也说不定。如今他每天无事可做,每时每刻都可以用来尽情地想念依萍了,他这才知道那份相思是多么的酸痛,多么的摧人,好象有几千几万条小虫时刻在咬噬他的心灵。
他的思绪不由得飞回了上海。他回想起与依萍相识以来的一幕幕,翻阅着脑海中储存的各种各样的依萍,喜悦的,欢笑的,调皮的,生气的,伤心的,尖锐的,沉默的,绝望的,坚强的,脆弱的……真想将她拥在怀里,把她的头紧贴在胸口!他长叹口气,翻了个身,继续思念着她。
蒙胧中,他好象来到了西渡桥上,天上夕阳似火,和熙的风儿抚弄着他的头发,就像依萍温柔的手……咦,依萍呢?她怎么不在自己身边?书桓急忙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他慌了,仿佛心被猛地掏去了一般。他着急地大叫:“依萍!依萍!你在哪儿?你在做什么?快出来,别吓我!”
“我在找我的刺。你看到我的刺了吗?”依萍的声音很遥远,象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他闻声寻去,吓得浑身一阵痉挛,气也不敢喘了。依萍身穿白衣,肩披红纱,浅笑盈盈,娇喘细细,正站在他头上高高的桥栏杆上!她在桥栏杆上!她被他伤了心!她就要坠下去了!她就要离他而去了!
“依萍——”他惨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他感到浑身濡湿,嘴巴干涩。看看室内一灯如豆,窗外寒星数点,这才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个梦。抓起枕巾,他拭着头上的冷汗,他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越抖越厉害,最后简直控制不住了……

那日送走何书桓和陆尔豪,石磊的心颇不平静。本来,他见了何书桓一面,可谓了解了最后的心愿,对上海就再无留恋了。他的亲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赶赴香港了。就连他的母亲,舍不得上海的娘家,多次抱怨石磊不该将实信银行全部迁到香港去,连上海的根都拔了,也在前几天与丈夫登上了去香港的英国客轮。
石磊想再见依萍一面。
如果没有何书桓那天的突然造访,如果何书桓和陆尔豪不是那样神神密密地离去,他是能够按下这个念头的。自从他在火车站见到书桓归来,他就释然了,他就放弃了。他为依萍和书桓的爱所打动了,甚至生出了惭愧之意。何书桓在战场上为国卖命,他却在后方对他的女人穷追不舍,他还算个人吗?可是,没有依萍的日子他实在忍受不了。走,离开依萍,离开上海,再也不要回来!因此,他才一意孤行,一定要把家族的全部生意都迁到香港去。而且,他命令自己,一定不要去看依萍,她现在有姓何的在身边,他去了算什么呢?更可怕的是,一旦他见到了依萍,又被她迷住,抬不动远行的脚了,那可怎么办……
可是,从那天的情景看,姓何的一定出什么事了,依萍一定有什么麻烦了……我要不要去问问怎么回事?要不要问问依萍是否需要帮助?他坚定的心渐渐被撕开一个裂口,这个口子越裂越大,使得里面那如同火山底欲待喷发的某种愿望得以冲出一条血路,咆啸着涌了出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他想驾着汽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依萍的面前。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到了门边。在开门的一刹那,他又停下了脚步。依萍,她愿不愿见我呢?我这一去,是不是要给她造成伤害呢?他垂头丧气地又走了回来。想了一会,他毫不犹豫地抓起了电话。
他把电话打给了陆尔豪:“陆尔豪,我是石磊。”
“哦,是你。有什么事吗?”电话听筒好象都被尔豪传过来的语气弄得凉了。
他忍耐地接着说道:“陆尔豪,我想问问依萍她还好吗?那天,我看到你和何书桓好象有什么麻烦。”
“依萍有没有事你都不必操心。她现在不比从前,有爱人也有哥哥,不需要太多的人照顾。事实上,我们希望她能够完全忘记你,包括她本人,我们家所有人都不希望何书桓知道你的存在。”尔豪与何书桓是生死之交,当然偏坦书桓一方。
“尔豪,我家就要搬到香港去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见到依萍了……我也知道我不受欢迎,我已经决定以后再不去打扰依萍了,所以这几个月来一直没有出现在你们面前。不过,我的确感到依萍……我放心不下依萍,我能不能见她最后一面?”石磊的语气里满是乞求,他对自己的低声下气暗暗懊恼不已。
对方没有回答。
他接着说道:“陆尔豪,我保证我不会伤害到依萍,你看,我没有直接找上门去,而是先打电话征求你的意见,我的诚意还不够吗?如果我不能见她一面,我是不甘心就这么走的。”
尔豪那边还是没有声音,石磊怀疑他已经把电话给挂断了,正要放下听筒,听筒里却传来他不情愿的答复:“好吧,看在李副官和可云的面上。你要见依萍就快点,这几天书桓不在家。你和依萍见过这最后一面后,我不想在上海再看到你。你知道我是军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直接。”说完,尔豪啪地挂断了电话。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二十四)
一连几天,都有一辆卡车气势凶凶地日夜停在福熙路陆宅的门外,车厢里坐着的几个宪兵荷枪实弹,他们每天换三次岗,但是每一拨人都一边骂骂咧咧地打牌,一边盯着陆家的动静。他们是来守株待兔,捉拿何书桓的。
那天,一群皂隶打扮的人冲进陆家时,依萍正和文佩、可云、李嫂在客厅糊火柴盒。他们的突然闯入吓得她们妈呀一声抱成一团。那些人并不理会这些女人,径直跑上楼去,踢开各个房间的门搜查了一遍。他们一无所获,又气势凶凶地跑下楼来,恶狠狠地对几个女人厉声喝问:“何书桓呢?你们把他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依萍从最初的震惊与恐惧中清醒了过来,她将怀里的文佩交给可云,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杆:“你们找他干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大白天私闯民宅!”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冷冷的威慑与轻篾。
那伙人得意洋洋地掏出证件给她看,狞笑着告诉她,他们是政府保密机关的,现在奉命将鼓吹自由言论的何书桓带回局里接受秘密审判。
依萍的心一下子揪成了一团,书桓出事了,他到底出事了!尔豪早就背地里说过书桓发表那样的新闻是不合时宜的,还让她劝劝他,可是,她还没有看出问题的严重性,书桓已经出事了。同时,她心里又感到一丝庆幸和安慰,太好了,书桓一早就出去采访了,他们扑了个空。转而,她又变得十分焦虑和担忧,书桓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他要是万一回来了岂不是正撞在枪口上!不行,她得想办法通知他!
想到这儿,她冷漠地看了看那群人,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没有藏起何书桓,他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上哪儿了!快说!不然治你们同谋罪!”一个小个子幸灾乐祸地看着依萍,脸上有一丝暧昧地说道。
“那,我帮你们打个电话问问吧。”依萍顺水推舟,想通过电话通知书桓和尔豪。
“不必了!我们在申报已经留了人。你不必急着去通知何书桓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冷冷地将手扣在了电话上,他大概是这群人的首领,只见他一挥手:“走,派几个兄弟在门外设岗,姓何的不知道咱们要拿他,咱们这回来个请君入瓮!”一群人就这样吆三喝四地又冲了出去。
文佩、可云、李嫂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来,纷纷寻问依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依萍勉强对她们笑笑,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让她们管自放心。她自己的一颗心去越来越沉重了。
书桓,他知道这件事吗?他会不会傻乎乎地回家来,让他们抓个正着呢?他们已经去过报社了,尔豪作编辑,他不出去采访,一定知道这件事了。他能不能及时通知书桓呢?以尔豪的机灵,他应该能够做到……书桓不会回家来了,他能去哪儿呢?他是除了这儿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的……不管他去了哪儿,他都不能回到自己身边了,至少目前不能了……要不要自动投案,接受他们的审判呢,争取他们的宽大呢?不行,保密局臭名昭著,方瑜学校里有个进步教师几个月前被抓了进去,几天后,家人只领回了尸体……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这时,门被抨地撞开了,李副官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的一头白发乱蓬蓬的,嘴里稀里胡涂地叨唠着:“我告诉他们司令已经把九姨太给放了,他们就是不相信,硬逼着我在院子里找来找去……”可云跑上前来,将他搀扶到一边去。文佩猛地咳嗽起来了,依萍慌忙走上前去:“妈,你快回屋歇歇吧,这里有我呢,一会儿尔豪、方瑜、梦萍他们就回来了,事情不会很严重。”
晚上,尔豪、方瑜他们陆续地回家了,依萍得知书桓已经平安地离开了上海,一颗心总算收回到腔子里,却又被深深的惦念和相思胀得满满的。
但她来不及享受这些个人的情感,她抓起电话就想给秦五爷打过去。尔豪制止了她:“依萍,据说保密局能监听电话。你要是说什么要紧的事,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也告诉书桓了,轻易不能向家里挂电话。”
依萍想了想,抓起一件衣服胡乱披到自己身上,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一路上,都有人跟踪她,她不管,她也不怕。来到灯红酒绿的大上海,她径直找到了秦五爷。她和秦五爷嘀咕了几句,秦五爷皱皱眉头,吩咐蔡经理了几句。只见蔡经理热情地走到跟踪依萍而来的两个黑衣人身边,一会就与他们热络起来,他们犹犹豫豫地坐了下来,渐渐被台上的表演所吸引了。
来到秦五爷的办公室,依萍将事情全盘相告。秦五爷沉吟良久,猛吸了一阵烟斗,才开口说道“依萍,你首先要放下心来。书桓的事,我会想办法的。只是保密局不比警察局,书桓可千万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常常是先斩后奏的。”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漫长的等待和让人抓心搔肝地焦虑了。白天, 她尽力装得无所谓,不想引起家人过于慌乱。长夜漫漫,寒衾难耐时,依萍却几乎到晨光升起都不能闭一闭眼。她的心好象被许多只手不停地揪扯着,书桓!你在哪儿?那些人还守在大门口,这说明你没有被他们抓到。你安全吗?你还好吗?你的伤腿一到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这几天没有痛吧?为什么我们这么相爱,却不能安稳地渡过一生?为什么我等了你八年,我们还不能天天厮守在一起?是不是老天在惩罚我?因为……因为石磊的事……她揪紧了手边的枕头,深深地懊悔了。
这天,她在床上实在躺不住了,借着黎明前微弱的光亮,走到窗户前茫然地向门外望去。突然,她发现那些守在门口的人全体失踪了!她不由得一阵大骇,书桓被捉住了!所以他们不必再守在这里了。“啊——”地惨叫一声,她连滚再爬地冲出房间。她的惨叫惊醒了家里人,住在楼上的尔豪、方瑜、梦萍、小纪、尔杰纷纷打开门,边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边探出头来问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梦萍最利索,她首先冲上前,将依萍一把抱住:“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方瑜也赶了过来,问她到底怎么了。
依萍痛哭失声:“他们不见了,他们一定把书桓抓到了——都是因为我,老天在惩罚我……”尔豪他们一时间被她弄得胡涂了。过了一会,文佩、可云她们也赶上楼来,他们将依萍扶到房间里按在床上,追问了好半天,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尔杰二话不说,跑到楼下院子外,仔细查看了一圈,回来报告说,那些人的确不见了。
尔豪半张着嘴呆立在一边,脑子飞快地转着。过了一会,他冷静地分析道:“依萍,你不要太悲观!那些人不守在门口,并不等于他们抓到了书桓。他们不可能永远守在咱们家,他们终究是要撤的。再说书桓也不会那么笨,他会逃得远远的。相信没有人知道他去南京了,更没有人知道他躲在南京的哪个角落。就是万一被抓到了,也不一定有事,我们还是抓紧找人打探消息吧!”
方瑜在一旁咐和着:“就是就是,尔豪说的很对,依萍,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大家也纷纷劝依萍,事情没有落实前,不要太认死理。渐渐地,依萍平静了下来。是的,事情还没有确定呢,胡思乱想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她擦净脸上的泪,清了清鼻子,平静地告诉大家是她多虑了:“大家都回房去休息吧。方瑜,你更应该注意休息,尔豪,你扶她回房吧。”
文佩叹了口气,说道:“依萍,让妈陪你吧。”
“不用,妈,你也去睡,你要是再犯了病,那我可真吃不消了。”她将他们全体赶散了,简单地梳洗一番,一大清早就找到秦五爷的家。
秦五爷听了她的陈述,不由得笑了:“依萍,这都是我的不是了。昨晚,我和那边的人终于联系上了,还请他们到大上海玩了个通宵。他们虽然不肯放过书桓,但是答应先撤掉守在你家门口的人。我看太晚了,就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想不到引起这么大的误会。”
依萍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一下子瘫坐在了沙发上。她眼含泪水却又笑了起来。
秦五爷接着说:“我还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听说南京方面有人在替书桓疏通关系,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至少说明书桓已经到了南京,而且有人在保护他。”
从秦五爷家回来后,依萍浑身乏力,好象大病初愈。她躺在床上正要合拢双眼,文佩敲门走了进来,她嗫嚅着说道:“依萍,有你一个电话……”
依萍一跃而起,没有听完母亲下面要说的话,就冲下楼下。是书桓!一定是书桓打来的!她哆嗦着去抓听筒,却将听筒反倒拨弄到地上,她赶紧拾起听筒来,刚要说话,发现又把听筒拿倒了。好不容易拿好了听筒,她语无论次地说道:“你在哪儿?你还好吗?你……想我吗?我想死你了……我爱你!”她的话被自己的一阵哽咽打住了。听筒里没有说话声,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喘气声,男性的,粗重而急促。半晌,对方开了口:“依萍,你是在对我说吗?我……我是石磊啊!”
依萍猛地醒了过来:“不,不是你!我……”她说不下去了,一张脸腾地涨得通红,她又羞又急又失望,真想将电话扔到一边去,电话里却传来石磊忍耐而低柔的呼唤:“依萍!我知道了……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依萍心里一阵愧疚,到底是谁让谁误会了?
“依萍,我要走了,去香港,永远不再回来。我能见你最后一面吗?”石磊的声音像耳语一般低沉而伤感,却字字敲进了依萍的心里。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终于要走了,永远不回来了。他是因为我才离开。正如我一样,他也想见最后一面!
依萍的泪水不自觉地落了下来。她忽然好想石磊,想念他宽容的笑,想念他痛切的凝视,想念他对她善意的调侃,想念他默默跟着自己的样子,想念站在他高大的身影后,仿佛可以躲开世上所有的风雨的安全感,想念他将下巴抵在她额头上时,给她的那种彻底的平静感,甚至想念他身上浑杂着香烟、淳酒以及古龙水的独特的味道……我要不要见他一面?毕竟我们是相处了八九年的朋友。可是,她用力摇了摇头。不能见,她不能见他!她早就疑心因为有石磊的存在,老天才惩罚她,让她和书桓不得不再次分离。如果他们再见面,她的书桓……她不敢再想下去,决然地回答:“不!我不要再见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不要回来!。”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端的石磊难过极了。她不要见他,要他走得越远越好!那么多年的感情啊!她连他最后一面也不要见!她凭什么对自己这样?九年来,他付出的还不够多吗?爱情得不到,友情也没有一分一毫吗?不可能,不会的。依萍不是这样的人!如果她对自己没有感情,一早就打发掉了他了。她就是那样爱憎分明,敢说敢干,活得真实无比。
她在电话里说的话一定是对那个何书桓说的,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浓烈的嫉妒,象喝了一罐子的山西老醋一样,将心肺烧得灼痛无比。可是,她为什么问姓何的在哪里?他不在她身边,他为什么不在她身边?出了什么事?何书桓离开了她?她伤心,她失望,所以她负气,说再不要见他。她是不是在埋怨自己这么多天都不与她联系?她其实是想见他,只是不那么说。依萍生来就是那个脾气,他应该知道。他的心在层层阻碍中左右冲突,终于超脱了一个山穷水尽的绝境,不由自主地走上一条建立在他想像中的空中索道。他的思绪在那条空中索道上飞快地奔驰着,两边担着对依萍深切的爱和对自己坚决的自信,以掌握平衡,不至于摔下来,掉进下面的万丈深渊,而是奔向前方一个花团锦簇的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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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赛汉的情剧续集(25——27)作者:赛汉 --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01:09:05 01/18/02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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