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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0:13:48 01/18/02 Fri
Author: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ubject: 赛汉的情剧续集(16——20)作者:赛汉(
In reply to: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 message, "赛汉的情剧续集1——5(作者:赛汉)希望薇薇能看到,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情剧续集了,但这不应该叫情剧续集,而是一部女性的成长史,中国的乱世佳人" on 23:53:08 01/17/02 Thu

(十六)
如果谁认为命运待自己太薄而怨天尤人,不妨同可云比较一下,比较的结果,一定会多少增添些自信与自慰。
那张若瑾医生之所以一年来与可云止步不前了,是因为他的老婆又“活”了。确切地讲,那女人从来就没有死,只不过在她抛弃丈夫与孩子,一头扎向她所向往的幸福生活后,张若瑾无法向老家的父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孩子交待,同时也是出于气愤,才这样说的。可谁知,在她走了六年之后,又回来了。看着她落迫的样子,再想到乡下的两个孩子,张若瑾能怎么办呢?
可云也渐渐从他口中追问出了实情,善良的她反倒劝若瑾不要计较前嫌,与孩子的母亲重归于好,只把痛苦留下来一个人独享。
依萍知道这件事后也无话可说,心里只有不停地哀叹可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方瑜知道这件事后,冲动地想去找那张太太理论,依萍和可云死拉着,她才没有付诸行动。全家人还没有从可云的悲剧里抽出心来,文佩的病又重了。她先前只是春秋两季犯咳嗽、偏头痛的老毛病,这一年的咳嗽竟是从春贯到秋,到了冬天,依萍在她的痰盂里,竟然发现了血块,便不由母亲不依,将她硬拖进了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她患了肺结核,得马上住院治疗。春节到了,医生才允许她提前出院和家人过个团圆年。
年夜饭吃到一半,依萍站到母亲身后,扑通一下给她跪下了:“妈!原谅我,没有把你照顾好!这顿饭,也不能陪你吃完了……”
文佩将依萍搂在怀里,眼中全是泪。“依萍,从小到大,你做每件事都是为了我,是妈不争气,拖累了你!”
依萍忍泪含笑道:“妈,别说了,有我一天,我就不会让你们受一天苦。妈,为了我,你也要……妈,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梦萍、可云走过来,搀起了依萍。李副官则在一旁呆呆地抱怨:“依萍小姐,过年不兴哭哭涕涕哟,司令说会要走霉运的……”
李嫂无奈地给他又添了杯酒,低声劝道:“快喝你的吧!别多说话了。”
除夕和大年初一这两天,大上海的客人多得不得了,依萍她们的演出也延长了时间,以满足客人的要求。
大年初二,演出终于恢复了正常,依萍下台后,卸了妆正准备回家,忽然有人将一位衣着素雅的高贵少妇领到她面前。依萍困惑看着她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不认识你啊!”
那少妇仔细打量着依萍,半天才开腔:“陆小姐,我们能去外面坐坐吗?”
虽然红透了上海滩,却很少有人知道依萍的真实姓名。她更加困惑了。她感到那少妇对她虽然冷淡,但并无恶意,于是大大方方地跟她来到了大上海的歌舞厅。
将近午夜了,台上开始演出一些带着挑逗意味的舞蹈,依萍厌恶地看了台上一眼,发现那少妇正两眼观鼻,目不斜视,以对抗周围充满暧昧的男性化十足的轰笑。
蔡经理适时地走了过来,问道:“白玫瑰,怎么你还没走?有事吗?”
依萍忙道:“蔡经理,能不能给我安排一处僻静的包厢,我和这位太太有点事情要谈。”
蔡经理把她们带到一处僻静的包厢后就掩上门出去了。依萍坐下来后对那位太太抱歉地笑了笑。那少妇礼貌地也对她笑了笑。
“陆小姐,你卸了妆比在台上更好看了。”她叹了口气说道。
无论是谁在大上海这种地方赞美她的美貌,依萍都不能从中获得任何自豪与兴奋。她从小就听到周围的人们赞美姐姐心萍美貌,评论妹妹如萍是美人胚子,几乎没有人评价她长得如何。因此,她总是感觉自己长得并不怎么样。就是书桓当年与她卿卿我我时,也从来没有夸赞过她的容貌,还是那次他偷看了她的日记后,狂怒中说她什么“好美的一张脸,好丑的一颗心”,她才明白书桓对于她,也未尝不是迷恋她的相貌,也才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的确长得还不错。而在大上海这种地方,有再多的人称赞她的容貌好,她都不以为荣反以为耻。因此,对于这位太太的称赞,她只是含糊地一笑,并不答理。
那少妇接着说道:“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林叫林文岫……”
这名字好象在哪儿听过一般,依萍低头抬手搔了搔左边的眉毛,心里好生奇怪,忽然,她停住了手,坐正了身体,她想起来对方是谁了。
“你是石……太太?”她犹疑地问。
那林文岫对她点点头。片刻,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接下来,还是林文岫自我解嘲地苦笑一下,说道:“石磊对你实在是太着迷了,前天晚上,他不在家吃完年夜饭,就跑到这儿来看你……他父亲生气极了。我……也觉得我们之间应该见个面了。”
依萍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吃吃艾艾地说道:“他……他来看我?没有啊……我和他说好了……我们是再不见面的呀!”
林文岫轻轻冷笑了一下:“噢,是吗?可是我们从欧洲渡蜜月回来后的第一天晚上,他就不肯留在家里啊。这半年来,哪一天,他不是泡在大上海啊!”
依萍张口结舌,无言以答。半晌,她不甘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到这儿来?你没有弄错吗?”
林文岫低声答道:“不会弄错的,因为……因为我盯他的梢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知道可能你们早在我出现前就在一起了,可是,毕竟我现在是他的妻子……我没有本事让他不来找你,我……只有恳求你……恳求你放手吧!”依萍昏昏噩噩地看着她,只见说话间,一方簇新的丝手帕几乎被她扯成碎片。她深切地体会到了她的痛苦,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清了清喉咙,决定地说道:“林小姐,不,石太太,我向你保证,我不知道石……石先生每天都来这里,而且你可以放心,我和他自从你们结婚以来没有任何的接触。其实,就是在你们结婚前,我们的接触可能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不过,我不想过多地解释了,请你相信我,不存在我对他放手的问题。不过既然你找到我了,我想也许我可以劝劝石先生,他这样做的确不能让人原谅。”
林文岫抬起头来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依萍站起身来,对她友好而真诚地伸出手去,她被她感染了,也伸出了手来……
第二天依萍一到大上海,就来到秦五爷的办公室,看到没有其他人在场,依萍单刀直入:“秦五爷,今晚我想见见石磊。”秦五爷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烟斗深深抽了一口,想了想,点了点头。
等她演出结束下台卸了妆后,秦五爷亲自带他来到一处包厢门前。这处包厢十分隐蔽,依萍在大上海工作多年,一向唱完了就走,不肯多停留片刻,这个地方她还真是头一次 来。秦五爷刚想敲门,那门被抨地一下撞开了。只见石磊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秦五爷一把拦住他,责备道:“石磊,你又喝多了!”
石磊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嘴里嘟囔着:“怎么,你大上海的人我不能碰,大上海的酒我还不能多喝两杯吗?”
依萍看了秦五爷一眼,心里明白了什么。她抛下秦五爷,身不由己地追赶到石磊的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石磊百无聊赖地抬眼看了看她,猛地停下了脚步,挺直了身体。依萍,是你吗依萍?……我又梦到你了。他不仅这样想着,也低声地说了出来。可是说过之后,他又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依萍不相信地摇头看着他,心里也是疑惑不已。这是石磊吗?他从来都是西装革履,将自己收拾得十分富有格调和品味,又从来都是镇定自若,全神贯注,总带着三分职业性的精明与事故,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散漫、邋遢、麻木、颓废。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他本能地扶住了她,松手之际,却将她的一袭红色披肩无意中扯在了手里,迷迷糊糊地随手带走,依萍傻在当地,也没有想到叫住他,要回披肩。
依萍回到家里,思考了整整一天如何说服石磊,再别像前晚她看到的那样过日子,回到他原来的生活中去,回到他太太身边去。她不得不承认,石磊变成这个样子,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在痛心之余,更将一份责任担在肩上。她真想把自己的苦恼写在给书桓的信里,可是她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石磊,要说清楚这件事太难了。信开了几次头都写不下去,最后她颓然地放弃了。她心里暗暗嗔怪书桓,都是你,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下,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么多风雨!等你回来再收拾你!
她早早地上班去,心想今天要在他喝醉之前就见到他才好。她推开家门向外走去,冷不防看到石磊正伫立在她家门边。
“嗨!”他轻轻地说。
依萍一楞,不由自主地也轻声说道:“嗨!”
他的车就在路边,她犹豫了一下,跟着他钻进了车里。
他把车开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依萍见他今天没有喝酒,虽然面容憔悴些,但是衣着又恢复了原来的讲究,多少放下心来。她张口想说什么,可是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讲起,过了好半天,她才终于开口问道:“你昨天看到我了吗?”
石磊点燃了一枝烟,熟练地吸了一口,回说:“应该是看到了。”
“你学会吸烟了?我以前没有见过你抽烟。”依萍惊讶地问。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肩,向她晃了晃,“要不是它,我以为那又是一个幻觉呢。”依萍伸手想接过那红披肩,他却将它又藏进了怀里。他将头扭向在车后座的依萍,在他勇敢而痛彻的注视下,依萍慌了,她慌忙低下头,心想,怎么搞的,事情完全不按她设想的走!
他将手迅速伸到她下巴底下,轻轻抬起了她的头,迫使她看着他。他突然笑了,还笑出了声:“依萍,原来你真有怕我的时候!你太吸引我了!我试过了,发现我真没有别的路好走,我要重新追求你!”
依萍听到这里,一股火直冲了起来,她一把打开了他的手,挺直脖子看着他,厉声说道:“你真是个混蛋!你重新追求我?你把你的太太往哪儿放?你把何书桓往哪儿放?你考虑过我的感觉吗?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石磊仿佛一点也不吃惊。他回身打开车门,将手里吸了半截的香烟扔了出去。回过头来,他还是气人地笑着,接口道:“我不是个混蛋,我会和林文岫离婚,给自己一条生路,也给她一条生路,至于何书桓,他还没有成为你的丈夫,我有权利和他竞争。说到你的感觉,我考虑过,而你没有真正地考虑过!”
“你!”依萍真是气炸了,她双手抄起手提袋,向他头上肩上砸去。他敏捷地一把攥住了她的两只手,眼睛依旧笑着,嘴角却凶狠地弯成了一个弓:“从小到大,我只挨过两个人的打。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父亲,而我父亲唯一一次打我,也是因为你!”依萍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任由他将她的一双手拉到唇边,缓缓地将嘴唇印在上面。可是倏地,他又将她的右手食指按向他的眉心,冷冷地说道:“陆依萍,除非我要放弃你,除非你真的成了何某人的太太,否则你别想逃开我!你不是说宁愿杀了我也不接受我吗?你杀吧!这对我也是一种解脱!”
说完,他将她的手轻轻放开了。该死的,他又笑了起来:“依萍!你为什么要杀了我?你想过吗?我想了一年多,直到今天早上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想明白了,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依萍恼怒地问:“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边发动汽车边笑着说道:“哈哈哈!那是因为你怕我!你怕我打败你的那个何书桓,破坏你心里的完美理想!你昨天为什么要去看我?你心里其实有我!”
“那是因为你太太找到我……”她急忙分辩。
“嘘!那不是全部的理由!你仔细想想吧!”
他重又扭过头来看着她:“你这可爱的小傻瓜!我送你去大上海。”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向前窜出,依萍正在绞尽脑汁想找到最有力的话语反击他,车子突然起动,她被带得向后一个趔趄。石磊从后望镜里看到她的狼狈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又爱怜而体贴地放慢了车速。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十七)
从这天往后,石磊天天出现在依萍上下班的路上,依萍全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坐黄包车上班、回家。他也不在意,慢慢开着车,默默跟着她。在大上海,他也不再躲在角落里,毫不避讳地每天捧她的场。时不时,他还会当时她的面,笑嘻嘻地将大把大把的鲜花从她家的大铁门塞进院子里去,依萍先是恶狠狠地拾起来,看都不看一眼就抛出去,可是他只对她这孩子气的作法哈哈大笑,这就深深地动摇了依萍的自信与尊严。
从小,在她和她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家庭里,她就是当家做主的人,如今在福熙路的这个大宅里,老老少少七口人,还是她作家长。她那么在意书桓,两个人在一起时,小事上也总是他让着她,如今,这个石磊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竟然只当她是个调皮的小孩子!她家里人看到了石磊的追求,梦萍、文佩、可云、李嫂知道事关书桓,十分重大,依萍又气成那样,因此一概不敢发言;小纪鼓起勇气,表示要代表依萍赶走石磊的纠缠,依萍看看他单薄的身体、腼腆的神气,叹了口气摇摇头。只有李副官,每每一言不发,小心地拾起那些落在地上的花,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几个月,转眼又到了梅雨季节。一开始,依萍只是想用行动告诉他,他的追求对她起不到任何作用,后来,依萍对石磊的置之不理就不仅因为这个了。四月的一天,依萍收到了尔豪的一封电报,只草草几句,就夺去了她的魂魄:我和书桓打散了,整整一个月失去了他的踪迹。你最近接到他的信是哪一天?速来信告之!部队十天后转移……”
这意味着什么?什么叫打散了?书桓……书桓!她连忙拣出他最近的那封来信,天啊!虽然是刚刚两天前收到的,落款的日期恰恰是一个月前!她的慌乱引起了全家人的关注,她遮遮掩掩地说了说尔豪的来电,文佩立刻又病倒了!于是全家人再次大大地慌乱一番。反倒是依萍最先冷静了下来,她一边火速给尔豪拍回去电报,一边送母亲再次入院,一边还筹划着梦萍上学的事。梦萍考上了师范学院,秋天就要入学了,学费不算多,但是母亲两番入院,家里委实倨节。梦萍提出放弃这次机会,依萍没好气地斥责了她一顿,梦萍不愿伤她的心,只好默默地加入了与可云和李嫂糊火柴盒卖钱的工作。
秦五爷是会资助她们的,对此,依萍心里有数。可是,陆家人就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不!实在不行就卖了这幢大房子!她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没事的,书桓只不过是没有回到他的队伍中去,不能说他就死了!至于手头节倨,那就更容易解决了……可是,她实在是太累太疲惫了,她真想化作一片羽毛,随风飘去,落到哪儿是哪儿,摆脱开一切的重负。
偶然间她发现,石磊这几天不见了。她不禁大大地松了口气,却又感到有些不放心。
这晚,依萍冒雨走出大上海,怎么也找不到她包的黄包车。原来接送她的老马因年老体迈,已经不拉车了,她又包了另一个车夫的车。这场雨来得突然,许多人都没有准备雨具,在她找包车的功夫,那些等在门口拉客人的黄包车、马车、甚至是汽车都纷纷被别人雇走了。是回到大上海去停雨停了再走,还是走到前面的街角再拦辆车?依萍惦记着晚上再去医院看看母亲,因此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她走到街角,冒雨站在路边拦车,一辆辆车驶过去,上面都有人。正在她心急火燎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飞驰而来,在她身旁猛地刹住了车,将她溅得一身泥水。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那阴魂不散的石磊!
“依萍!快上车来!”他打开车门叫。
依萍转过头去不理他,继续拦车。
石磊跳下车来拖她上车,她回手就是一把掌,好象早就料到她有这一手,他敏捷地抓住了她的手,在雨中哈哈大笑:“依萍!你真是又狼狈又可爱!”
他的好整以遐、玩世不恭使她的血液沸腾了!依萍窜起来扑向他,她想掐死这该死的家伙!让他的笑容永远消失!他本能地闪身躲过,她却一下子找不稳重心,重重地滑倒在泥泞的地上。
石磊万没料到她会跌倒,连忙去抱起她。她摔得太重了,一时间竟然全身僵麻,动弹不得,对他的抱起也无法作出反应。他把她放在车后座上,后悔而心疼地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掏出手帕揩试她脸上的泥水,帮她把湿透了的外衣脱下来,再脱下他半湿的外套将她紧紧裹住。她的僵麻感渐渐过去了,感到浑身在痛,她发现她被他紧紧地裹在怀里。她又一次暴怒了!她猛地推开石磊,对着他又打又踢又抓又咬,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嘶叫:“你去死去死去死!你这混蛋魔鬼该死的东西!”
狭小的空间不由他躲闪,她受伤的样子也实在让他心疼,他不顾她的踢咬打抓,颤抖着再次将她紧紧地裹进怀里,她奋力挣脱,他的怀抱却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她的头脑渐渐地昏乱了,她的力气渐渐散失了,恍惚中,她好象又回到了和书桓初次相遇的那个雨夜,她痛哭起来,将她对书桓生死不明的担忧,将她母亲的病,将她心头的烦恼一股脑全倾吐了出来。
石磊注意地倾听着,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轻轻地梳理她纷乱的头发,无声地安慰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从他的怀里坐了起来。他的脸离她的很近,他的眼睛凝视着她,眼里是纯净的深切的理解与怜惜,这一霎那,她的心获得了彻底的平静。他白晰的脸上有她抓伤的指印,还在向外浸着血滴。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抚摸那指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他浓黑的眉不受控制地蹙动,握住她苍白而纤细的手指,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说道:“依萍,对不起,我做得过份了。你已经够累了,我不该再给你压力,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但是请你,请你留我在你身边!你需要我,需要我分担你心里的痛,你心里的沉重。不然……不然你会等不到他回来就崩溃掉!”
他的话说到了她心里,她无声地再次落泪。吸着鼻子说:“那你也要答应我,回到你太太身边去。你太太是个好人,你和她会幸福的。”
“这事与你无关,你不用操心。再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依萍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咧嘴对她笑笑,接着说:“我刚把她送上船,她要再去欧洲留学了,这对我对她都是解脱。”他把她郑重地重又拥进怀里,象个好兄长那样用下巴轻按着她的头:“依萍,不过你不用怕,以后,我再也不会给你压力了。你刚才说要去医院看你妈,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去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累了,他的话对她产生了莫大的支配力,

自从石磊重新出现在她身边,依萍身上的担子的确减轻了许多。就是她心里的沉重,也因为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倾诉,得到他冷静的分析和富有信心的劝解,多少可以减轻些了。三个月后,书桓终于有消息了。原来,他在战斗中和尔豪失散后,流落在了敌占区,患了一场严重的痢疾。多亏一户好心的老中医收留,他治好了病,现在已经重返队伍了。可笑的是,在他失踪的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有信寄给依萍,当然那是他失踪前写下的。在这样战乱的年代,依萍又能对这样的通信状况说什么呢?
方瑜知道书桓失踪的消息后,一直都很着急,她工作之余,还给两个孩子担任家教,而依萍每晚又要到大上海上班,白天还要去医院侍奉母亲,因此两个人难得见面。在仅有的几次见面中,她都发现了石磊的踪影。方瑜一向是个直肠子,禁不住将依萍拉到一旁,担忧地问依萍这是怎么回事。
依萍对她苦笑着摇摇头:“怎么回事?难道你以为我对书桓变心了?前一阵子,石磊的确在追求我,可是现在他也明白过来了。放心吧,现在我们在一起只不过是好朋友。”
“我看他很不错,你不会对他日久生情吧?”方瑜还是不放心。
“这个,实不相瞒,我也想过。可是,我一向以为逃避不是办法。如果我不逃避,也许就战胜了自己,战胜了他。如果我逃避,那就永远没有得胜的机会了。那样的话,他也会象如萍那样,成为我和书桓间的一个阴影。况且,有他这样一个朋友,我的确很快乐。”依萍据实相告。
石磊也明显地体会到了依萍身边所有人对他的隐忍的敌意,但是,他现在是除了依萍,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对他而言,依萍就象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他就再也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了。他深切地知道他爱依萍,他要她。没有她的生活,他已经尝试那是多么虚伪而痛苦了。他努力想做一个好丈夫,好儿子,可是他失败了,因为那样的话他首先得放弃作一个真实的石磊。如今他终于找回了真实的自我,尽管依萍没有接受他的爱,也可能永远都不接受。可是她在他身边,他能够通过她认可的方式爱护她,能够解除她的痛苦她的烦恼,他感到这已经足够了。
以前,他一想起何书桓的名字,心里就控制不住地泛起一股充满嫉妒的恨意,现在,他甚至比依萍还盼着他早日归来。他回来了,依萍就不会那么担忧和焦虑了,她的笑容该多好多呢!天知道,她的笑容对他意义有多重大。而且,他盼望着早一天与那个何书桓并肩站在依萍面前,让她仔细看看他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姓何的,何至于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让她动心。他发现,其实他一直在与一个无形的人作战,他甚至看不到对手的模样,教他怎样追赶他、战胜他呢?他也感觉到,他其实也是在同依萍那钢铁一般的意志作战。
如果何书桓真是死在战场上呢?真的回不来了呢?那样形势恐怕对他更为不利,那样姓何就真成了她的永恒了,以她的个性,她会把自己钉在忠贞的石柱上,再不肯接受任何人了。
经过他对依萍的爱,他和林文岫一场短暂而痛苦的婚姻,他迅速地成熟了。他本就是块好铁,经过非比寻常的锻造,此刻真是块好钢了。以前,他也以成熟老练著称,但那种成熟与现在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那时,他只是能够作到最符合家庭、社会、职业一套既定的要求生活,现在,他能够自主地决定该作什么不该作什么了。没有犹疑,没有后悔,他坚定地向前,不顾别人的冷眼与热泪,而且能够通过最后的结果,将他的正确与先知证明给他们看,用事实折服他们。他那古板的家庭对他的恋爱、婚姻曾经很不以不意,但是,最后也不得不折服于他的坚定与成熟。严厉顽固如他的父亲,甚至也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主动缓和了与他的关系。暗地里,老头子对老伴讲,儿子的成熟、冷静与果敢、睿智,的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作老子的自豪而又失落地坦白,儿子更能担起继承祖业的大任,他怕再对峙下去,石磊放弃对家族事业的继承。于是,父亲将银行的业务几乎全部放手给他了,他也老实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成为石姓家族的下一代掌权人。
不久,他就运用他家庞大而有力的关系网络,将远在成都的尔杰找到并接回了上海。雪琴跟着魏光雄跑到重庆,后来又因为姓魏的走私军火牵连入狱,依萍一家通过看报纸已经知晓此事一年多了。她们一直苦于没有办法与门路找到尔杰,当石磊突然把尔杰送到她们面前时,他终于不得不被被她全家人接纳了。他以一种特殊的,谁也不愿意,包括他自己也不愿意深究的身份被接纳了。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十八)

真正走进依萍的生活里,石磊才发现依萍活得是那么累,那么沉重。她交际范围很窄,除了家里人,称得上是她朋友的大概只有方瑜、秦五爷两个人。她从不把心底的话对家人讲,其实这很容易理解,因为他们实在是老的老,弱得弱,没有一个人能够分担她沉重的心事。至于她的两个朋友,因为尔豪的关系,依萍对方瑜历来报喜不报忧;秦五爷对依萍很有些赏识、怜爱之意,这一点石磊看得很清楚,但依萍对秦五爷又因敬生疏。他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回到了她的身边,使她终于有了一个渲泻情感的突破口,因此,每当依萍控制不住自己的坏脾气、急性子,将一些无明火、过激的反应撒到他头去时,他丝毫不感到委曲,反倒有些欣慰。他总是一言不发地由着她耍性子,耐心地倾听她絮絮叨叨地诉说心里那些烦忧,等待她发泄完了,在发泄中自行梳通心里的忿闷了,才轻松地笑笑,或是调侃地对她撇一下嘴角,伸出手来邀请她出去逛逛。并不是他完全认同她的观点,也并不是他放任她的偏激,更不是他怕得罪她,而是因为他不忍心,不忍心打击她,不忍心压制她,说白了,他在溺爱她。
只有在她向他说起书桓的好,书桓对她的爱时,他才实在咽不下从心里往上泛起的酸意,偶尔用她妹妹如萍招架一下,她对他说过,那是书桓和她之间永恒的一个阴影。她对此无言以对,脸上却明显地表现出不服气的神情。待如萍失踪四年多后,从战场上写信来,寄来她和杜飞的结婚照片,她可大大地对他扬眉吐气了一番。而对于如萍的来信,他心里的失落的确多于欣慰,依萍!他深爱的女人,难道今生的确与他无缘吗?他不相信!他不甘心!他更加期盼战争赶紧结束、何书桓赶紧归来了,到时候,他要与姓何的打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
一直以来,他都试图将她拉入他的交际圈子里,倒不是因为那个圈子好,只是他感觉她需要放松自己,需要适度的享乐,需要对人生举重若轻。可是她像一只春蚕一样,将自己紧紧地裹在了对书桓的思念里,紧紧地裹在了她对家人的责任感里。她点灯熬油般地等待书桓,呖心沥血地奉养她家的老老小小,几乎没有了自我。她现在在大上海不仅登台演唱,有时也设计演出节目,调教新来的歌女,可是她作这些都是为了多赚些钱,并不是出于自己的兴致,因此虽然做得中规中矩,却从中也不能获得任何安慰。说到在台上的表现,那倒真是个奇迹了。上海滩上的歌女舞女,能像她这样一红这么多年的还真是少见,捧她的人一茬换了一茬,她却还像初次登台时那样高贵、神秘、冷然俏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梦萍转眼也从师范学院毕业了,她在距家很近的一处小学谋到一个职位,不久,与小纪结婚了。石磊三四年来一直以这种不明确的亲密身份陪伴着依萍,他们从来就不曾相恋过,却仿佛直接跨入了“多年夫妻成兄妹”的阶段,建立起一种深沉而隽永,犹如平静水面下一股强大潜流的情义。石家的长辈们实在是弄不懂了,石磊已经三十岁了,他们要他尽快娶依萍进门,他们要他尽快拿出爱的结晶。他不置可否,露出了极具震慑力的威严,信手将实信银行集团最新一期的财务报表和他办公室的钥匙丢在了大家面前,无声地警告,谁要是再说此事,他就丢下家族的生意走人。他的父母、姑姑、姑父、表兄表嫂、表姐表姐夫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一九四五年八月,那似乎永远也打不完的战争终于以日本人的全面无条件投降结束了。
石磊忽然胆怯而惶惑了。何书桓要回来了,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他真的要回到依萍身边了!他忽然对自己不自信起来。他能战胜他吗?他输得起吗?可是由不得他想许多,那个一直不见踪影却一直都无所不在的何书桓就要现形了。
从8月17日起,上海西站将迎来一列列军列,将千千万万个何书桓们载回到他们的亲人、恋人身边。依萍知道这个消息后,已经兴奋得无以自持,立即向秦五爷请了假。中小学校正在放暑假,方瑜连夜搬到依萍家,她们一遍又一遍热切地给尔豪、如萍打扫着房间,已经提前进入与亲人久别重逢的状态了。
石磊在一旁呆立着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他留心地发现依萍并没有给那姓何的收拾房间,事实上,她家也没有空余的卧室了,一霎时,他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击倒了。他像丢了魂似的迷迷瞪瞪走出了她一片欢声笑语的家,没有一个人和他说再见。细雨中,他的头沉重地垂在胸前,他甚至没有力气抬头回望一眼,否则,他会看到窗边其实曾经出现过一张的脸,那张脸上有掩盖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却也有挥之不去的同样发自内心的遗憾与无奈。

第二天一早,他登上了目的地为香港的邮轮。三天后,他到了香港,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他把香港实信银行总经理顾学谦折磨了个够,上班时他以实信银行集团总裁的身份将顾学谦的业绩贬低得一钱不值,下班后他又以远来的表弟身份,要求顾学谦陪着他通霄喝酒,整宿不许他回家陪伴妻儿。他那可怜的表哥看他一脸阴鸷,十分易怒,隐约猜到了什么,可是既不敢也不忍心追问他,只好紧紧守着他寸步不离。孰料第八天的早上,他又谜一般地纵身跳上了回上海的邮轮。
他下了船,回到家里, 一言不发仔仔细细洗了个澡,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最讲究的一套西装,在家人的一片诧异中驾车直奔依萍家而去。他倒要看看那姓何的有没有长着三头六臂!他倒要看看他的依萍现在是不是幸福!
按响她家的门铃,他叉开双腿站在门外的正中位置,心说是人是鬼你出来吧!
来开门的是李嫂。她远远望见石磊,竟然小步地跑了起来:“石先生,你可来!快去看看依萍小姐吧!”
石磊一惊:“依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急步向里走去。
李嫂顾不上关门,随着他又是一路小跑:“尔豪回来了,书桓没有回来!他出事了……”

尔杰、李副官、方瑜、梦萍、可云……客厅里坐着一屋子人,中心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方瑜亲昵地将身体贴在他的胳膊上。那男人见他进来,机警地站起身来。石磊仔细打量了几眼,恍然大悟,他是尔豪啊!八年多不见,他的肤色变黑了,他的身材变壮了,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公子哥的满不在乎;多了几分英武,少了几分清秀。
石磊伸出手来:“陆尔豪!还记得我吗?我是石磊。欢迎你凯旋!”
尔豪冷冷地瞧了瞧石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右手纹丝未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磊,微微向楼上一努嘴,冷冷地说道:“依萍在楼上,听说她很听你的话,你去劝劝她吧!不过,你要是想乘人之危……”方瑜暗中将尔豪拉了一把,尔豪才咽回下面的话。他扭着嘴角,双眼斜瞇,无声地继续警告着石磊。石磊一心想着依萍,顾不得许多,径直走上楼去。
他轻轻敲依萍卧室的门,轻唤:“依萍!我来了。我可以进去吗?”
良久,没有反应。他耐心地再唤:“依萍,是我,我是石磊啊!让我看看你!啊?”
又过了一会,文佩打开房门出来了。她咳嗽了几声后揉了揉胸口,断断续续地将书桓在最后一场战役中受伤后生死不明,依萍一连接了两个星期的火车都没有接到他的事,简单说了说,寄予无限希望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了句:“你劝劝她吧!”慢慢转身离去。
石磊掩上门,轻轻地走了进去。室内关着窗帘,光线很暗,他的眼睛适应了一阵,才找到依萍。
依萍散着头发蜷缩着躺在床边的一条长沙发上,像个被破败的布娃娃一样身上胡乱包着衣服、被子,脸色腊黄,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他的心一下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他冲到她面前,跪倒在地,用手捧起她的脸,颤声叫:“依萍!依萍!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不要这个样子吓我!”他深知依萍坚强勇敢非比寻常女子,有时想起他可能就栽在这上面,还暗暗埋怨过老天,怎么不让她生得软弱些。可是,她真的倒下了,她真的变软了,他却尤其不能接受。
依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慢慢地,泪水盈满了眼眶,她企盼地看着他,哑着嗓子问道:“你能说服他们吗?书桓只不过是受了伤,他答应我一定活着回来……他以前也受过伤的,不是都没事吗?他一定就坐下一列车回来……可是他们不让我再去接他!石磊……书桓只有我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你去说服他们吧!请你!”
石磊深深吸了口气,将下巴轻按在她的额头上。片刻,他移开了脸,给了她一个平和的微笑:“依萍,你放心,我会说服他们的。从明天起,我陪你去接何书桓。不过,我想何书桓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一定喜欢你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不是吗?”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天天陪依萍守在火车站。那些军用专列越来越少了,今天还有最后一班。他不敢将这个消息告诉依萍,她像一个落下悬崖的人死死抓着一根救命的绳索,死死抓着书桓会回来的一线越来越微弱的希望,那其实已经成了她的生命之火。一旦这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其实,他和她家里人都认为书桓是不会回来了,他死在了战争就要结束的一刻,这很残忍,却越来越真实。他坐在汽车里点燃一枝烟,远远地看着一袭红衣、特意妆扮的依萍在站台上焦急地走来走去。他深吸了一口烟后暗暗决定,等接完这最后一班车,他就将她强行带走,管她那哥哥说什么呢,带她去香港,让她离开上海这个伤心地,也许换个环境,她会早日接受这严酷的现实。
随着一声笛鸣,火车进站了。这一车下来的人不多,却个个是有伤在身,不少人缺胳膊少腿的,还有人被医护人员抬着走下车。何书桓会在车上吗?他会不会也……他内心的焦虑不比依萍轻,依萍尚可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何书桓的影子,他却只能在汽车里一动不动,任由一颗心再一次像被煮在了沸水里一般——这样的感觉他已经在两个月里经历上百次了。
渐渐地,站台又变得空荡荡的了,最后,车站的工作人员开始清站台了。两个月来,他们已经认识了依萍,知道这憔悴凄美的女子每一天都会到这接她的未婚夫。看到她再次一个人徘徊在空荡荡的站台上,他们客气地对她打了个招呼,摇着头走开了。石磊又等了五分钟,看到依萍痴痴地还在徘徊着,并没有回到汽车上的意思,他打开车门,抛下手中的烟蒂,准备走上去。无意中,他看到一名列车员从车窗中探出头来,与车下的车站工作人员嘀咕着什么,车下的人边听边向依萍张望。一刹那,他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全身动弹不得。仿佛在睡梦中一样,他听到距他很近的一截车厢里传来一阵拖拉、笨重的脚步声,随之,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接近了车门。下意识地,他的眼球转向远处的依萍,依稀中,他看到依萍浑身一阵大抖,猛地回过头来……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十九)
从回归的最后一辆军列上下来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依萍盼了八年之久,甚至以为已经抛尸荒野的何书桓。依萍象奔向命运的归宿一般奔向了他,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开。
石磊就呆立在距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奇怪的是,他寤寐思服的女人在他眼皮底下投入别人的怀抱并没有刺痛他,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观察抱她的那个人身上了。
何书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到底有什么过人的魅力?依萍到底爱上了他哪一点?关于这些问题,石磊不知道设想过多少种答案,几乎将所有的可能都想过了。可是,当他真正看到何书桓本人时,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憾了。
他生得比自己还有型有款吗?不是的。虽然两个人个子都够高大,但是,何书桓绝没有自己身上的挺拔而洒脱之气。可是他不得承认,经过长期的军旅生活,何书桓显得更结实厚重,虽然右腿上厚厚地绑着绷带,走起路来十分吃力,却更容易令人产生安全感,可依靠感。何书桓的五官生得也就是端正而已,绝没有他的俊朗,至于他脸上的肤色就更是惨不忍睹,满脸的憔悴不说,上面还生满了细小的暗疮。可是,石磊发现,他的一双眼睛大而有神,两个眸子黑如点漆,澄净如冬日的深潭,而且目光中充溢着一股热情而飘逸的灵气。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而自叹弗如的是,他听依萍说过,何书桓比依萍大三岁,只比自己小一岁,已经是三十一岁的成熟男子了,事实上,此刻他看上去可能还不止这个岁数。可是,何书桓那清澈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他那张似乎有些可笑的娃娃脸,随意留着的娃娃头,分明显示出他在成熟沉稳之余,还保留着一份难得的孩童般的率真与赤诚。那是同龄人在拼命获取成熟时,不知不觉都丢掉了的最可贵的东西。
他注意到何书桓身上的灰色的军装褴褛不堪,已经洗得泛白了。可是,从那身破烂的衣服下面,却无可阻挡地散发出一种浓浓的书卷之气,浓浓的文人之气。石磊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袭黑西装,那是苏格兰精纺细羊毛中的精品,手工世界一级,精美高贵而不事张扬,体现着他一惯的着装品味。可是,他却忽然感到一丝厌恶。从小到大,他都自认为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他生活在一个金钱气息十分浓郁的氛围中,在那个圈子里,他的才华有目共睹,他却一直刻意避免自己染上周围的庸俗之气,事实上,他也的确被公认为是他那个人群中的另类。可是此刻,在这个被外人看来不名一文的何书桓面前,他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平庸而浅薄。
他依稀看到,在那摇摇晃晃甚至站都站不稳的何书桓后面,仿佛默默地站立着一群人支撑着他,那里面有屈原,有苏武,有岳飞,有辛弃疾,有中华民族自古以来所有甘愿为国为民离妻弃子,抛洒热血的文人志士;相比之下,高大挺拔的他却是那么的渺小而孤弱。
他忽然明白依萍为什么不选择他了,何书桓身上有些东西是他所不具备的,他永远学不来的。他绝望了,却也释然了,他的依萍,他心目中的神女应该与这样一个书剑英雄相伴终生。何书桓给她的爱比得上自己给她的深厚吗?也许比得上,也许比不上,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何书桓让他叹服,而她已经选择了他。石磊默默地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站台上,依萍和书醒桓正和着彼此悲喜交集的泪水,忘情地拥吻着,谁还能注意到石磊的离去呢?
直到傍晚回到家里,何书桓和依萍依旧神游物外,恍如隔世。文佩、尔豪、李副官……全家人都想分享一下他们劫后余生的快乐,可是,天地再大,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了她,她的眼里心里也只剩下了他。最后,还是尔豪先醒过味来,喜悦而调侃地笑着,指挥大家将书桓搬到了楼上依萍房间的大床上,嘱咐他要好好休息,带着大家走开去。书桓和依萍现在的心情他最明白,两个多月前他与方瑜重逢时,不也是这样吗?况且,那是意料中的重逢,及不得书桓和依萍的失而复得,绝处逢生。下楼时,他紧紧地握住了方瑜的手,深情地看着自己大方美丽的妻。在他回来的第二天,他们就在家里结婚了。怕伤到依萍当时脆弱的心,他们只请来了方瑜的父母弟弟妹妹,婚礼办得简朴而低调。
房间里的依萍和书桓,依旧傻傻地对视着,这就是他的依萍吗?八年来无数次在梦中走近他的依萍吗?不,她不是他梦中的模样与神态了,八年来,她变了,变得成熟了,更加光辉夺目了,她的神情里有些东西令他感到欣慰,却是他以前从没有读到过的。可是,老天!岁月的刻刀无情地削磨掉那么多人旺盛的青春,却这么偏心于她!时光一心一意地把她从一块璞玉雕琢打造成一片琼瑶,一丝失误的皱纹都不舍得给她留下!他看得呆了,看得痴了。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热潮,冲击得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将坐在床头同样呆呆凝视他的依萍拉得俯下身来。
“书桓!不要……我不能压着你,你的腿……”依萍慌急地推开他的手,脸上却泛起一层娇羞的红晕。
他不理她,翻身坐起,一把将她按倒,接下来是一阵急风暴雨般的吻……
陆依萍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两天后,他们收到了杜飞和如萍的来信,信上说,他们一时三刻回不了上海了。
原来,日本人投降时,杜飞和如萍正随部队转战到安徽一带。杜飞的老家就在安徽,他们原准备先回老家看看父母家人再回上海,但是老家的亲人实在舍不得他们,一定要留他们多住些日子。意外的是,如萍怀孕了,身体反应十分强烈。这样一来,杜飞舍不得娇妻路上再受奔波之苦,说服如萍就在老家住下来,等生下孩子再回上海。更可喜的是,杜飞老家的县长是个一力主张新政治的改革派,闻听杜飞是上海申报的名记者,说啥也要杜飞帮老家建一家报社。杜飞欣然同意,如今,已经是那家县城报社的主编了。
“哈哈,真看不出杜飞还有个官运呢!我们这三剑客里,倒是他先出息了!我还在跑新闻,他老兄竟然当上了主编!”尔豪收到信后又是高兴又是叹息。他已经重回申报,干起记者的老行当。看到杜飞和尔豪都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去,书桓着急了。要知道,当年,三剑客里无论是论才华、论抱负、论能力,一向是以他为首的。依萍苦劝他等伤好了再出去工作,他将她紧紧地揽到胸前:“你愿意我落在杜飞和尔豪的后面吗?依萍!我绝不能让你在如萍和方瑜面前丢脸。”她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体会着他身上与她完全一致的某种脉搏,不再提出意见。
就这样,书桓跛着一只脚重新回到了申报社。当年的社长、主编、采访主任,死的死,走得走,还在的老人没几个了。那新任的社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书桓,犹豫不决地问道:“你就是那个何书桓?你真的想重操旧业吗?”
书桓坦诚地对他笑笑:“那还有假吗?陆尔豪还有报社里的好多人可以为我作证!”
“那倒不必。说实话,已经有人把你在战前采写的稿件拿给我看了。嗯,还不错。不过……你的身体情况能行吗?”社长还是对他充满顾虑。
何书桓骄傲而自信地扬了扬头,率直地回答他:“没有问题,虽然不太灵便,但是我会克服的,社长,请把我安排在外采部,我的稿件会告诉大家,我还是战前的那个何书桓!”那严肃的社长也被他的乐观所感染了,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膀:“那么,我相信你!”
就这样,书桓又干上了记者。
此时的上海,早已没有了当初抗战胜利时的全民欢庆。八年的战乱,严重破坏了国力和国家的各种正常秩序,虽然民族矛盾没有了,社会矛盾却依然存在,可以说到处都有新闻。何书桓不辞辛苦地采访奔波着,出于他对社会对所有大众一向热情的关注,出于他作人作事一向的责任感,也出于他对养家糊口必须做出的努力。
新婚燕尔过后,依萍曾提出回到大上海去上班,她只不过是向秦五爷请了假而已,现在该回去消假了。可书桓听了后,竟然半真半假地沉下脸来。
“依萍,让我养活你。难道你不甘心过一种清贫的生活吗?还依恋大上海的浮华吗?”很久以来,都没有人肯怫她的意了,她听了这话,心里陡然一凛,肚子里有许多许多话象潮水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可是她及时地将它们吞了下去。她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书桓,不是石磊,陆依萍,你可要看清楚!
依萍深知,虽然家里现在有尔豪、方瑜、书桓和梦萍的固定薪水,李嫂和可云也一直在糊火柴盒赚几个零钱,但是时局微妙,物价不稳,文佩的病一直都没有治好,李副官年近七旬,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尔杰和小纪还在求学,家里的负担实在比书桓想象的要重得多。况且就是把书桓他们所有的收入加到一起,也没有她在大上海赚得多。可是她也深知,书桓个性中的骄傲、自尊,实在是还强过自己的,那是历经任何艰难险阻也不会被磨灭掉的,只好叹了口气,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抱。她心说,不管了,不管了,让书桓去面对一切困难吧!这么多年来,她应付这些,力气使得还不够吗?一颗心还不够累吗?现在书桓回来了,她拉着那辆沉重的大车,终于攀登到了山顶,把它交到一个令她放心的人手里,现在她是蛮可心轻轻松松地坐在车沿上看看风景了。
不管了,再也不管了,从此,她只要依在书桓温暖的怀抱里,与他一起回忆他们那些年少时的故事,眺望天边的落日,细数天上的星星,倾听林中的鸟语就是了。她想,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在一生最美好的时候都况换成痛苦而漫长的等待,如今终于结成神仙眷属,他们现在还不该这样吗?再说,只要是能够依在他的怀抱里,只要是能让他高兴,她现在是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能放弃,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记的了,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争执呢?
 
(二十)
在长长的八年的离别中,书桓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依萍,感觉上,虽然相隔万里,他与依萍的心灵却一直保持着十分亲密的距离。真正回到依萍的身边了,久别重逢的狂喜随着日月的更迭逐渐消散,他反到时不时地感到一种惶惑。与依萍肌肤相亲、耳鬓私磨,是他八年来多么梦寐以求的啊,他现在随时都可以获得了。但是他可以尽情地将依萍裹挟怀里,可以体验到依萍身体的温度,却感到寻找依萍的心灵不那么容易了。
经过了八年,依萍,是变了,从她寄到战场的信上来看,他也知道她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坚强。可是,却好似不应该是目前她这个样子。她太柔顺了,太依从了,对他太牵就了,也太沉默了。以她的天性,应该是肚子里留不住话的,从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爱憎分明,敢做敢当。书桓注意到,全家人包括她的哥哥嫂子尔豪和方瑜在内,对依萍都十分尊敬,她对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有着绝对的权威性,但是,她却在刻意对他隐藏这种权威及其必然的附属品,比如独断专行,针锋相对、我行我素等等。战前的他和战争中的他,也都是他所在小圈子里的权威人物,他谙熟作为一个权威人物的一切习惯,因此,他感到依萍变了,变得对他不坦诚不真实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俯在依萍的脸前,凝视她美丽而安祥的面庞,希望能够像原来一样,轻而易举地进入她的心灵深处,翻阅她的每一句心语,找出她让他感觉异样的理由。可是几乎每次,她都及时地睁开眼睛,小心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腿上的伤又痛了。他不要她的关心,他不要她的贤惠,他要原来的真实的她,他要她直直地说出她心里的话,哪怕是像战前那样尖锐地与他争执也好!可是,显然她不肯说。
照他原来的脾气,他一定会立刻关切地问个明白,但他,他也隐约感到两人之间有了层无形的隔膜,他怕伤害到她,以前,因为自己的鲁莽与急躁,她受他的委屈还少吗?。无奈,他只好暗暗地叹口气,将她轻轻地搂入怀中。内心在问,依萍!你怎么了?你没有睡着觉,一定有什么心事,却又不肯对我讲!
终于,有一天他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口。黑暗中,依萍看着他明亮而深情的眼睛,笑着摇摇头,叫他别胡思乱想。
“真的是我胡思乱想吗?依萍!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这个巨大的疑问一旦说出口,书桓的心因为紧张和害怕加速跳了起来。
依萍的眼里分明有慌急,可是她还是笑着说他胡说八道,说完扭过头去闭上眼睛。
书桓心里的疑问更加强烈了,他想了想,不顾一切地用力搬过她的头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依萍!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她深切地体会到他强烈的嫉妒与恐惧,一颗心由于充满了爱怜和疼惜肿胀了起来,肿胀得容不下任何别的感受了,她颤抖着回答他:“没有,书桓。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良久,书桓将头俯在她胸前沉沉地睡去了,她的心渐渐恢复到原来的大小。
她无声地问自己,她的心里有别人吗?石磊是像书桓说的那样在她的心里吗?不是的,她自认不是那样的。是的,这些天她是在想石磊,想他在干什么,生活得好不好。那天,她终于接回了书桓,一颗心完全地放在了书桓的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石磊的行踪。直到几天后,才忽然想到石磊是同自己一同去火车站的呀,她怎么把他给丢了呢?他一定看到书桓回来了,知道他这回是彻底没有希望了,他能扛得过去吗?他是不是又在用尽情地享乐麻醉自己、糟蹋自己?七年啊,整整七年他都陷在对自己无望地爱里不能自拔,如今,她能够对绝望的他坐视不理吗?能够心灵上没有一点歉疚吗?能够做到对他一点牵挂都没有吗?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去看看他。她不知道此去与石磊是否相宜,为了让他能尽早忘了她,她应该永远再不出现在他面前才好。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书桓是否能够理解她和石磊之间这七年来种种独特的感情,一旦他误会了,那可怎么办?
她把手插入书桓的浓发中,把他的头更紧地压向自己的胸口。书桓,这第一个走进她人生中的男人,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他是她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一部分,她爱他!不能没有他,绝不能伤害他。虽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虽然经历了八年战争的洗礼,可是,回到更加残酷的现实生活中来,书桓有没有真正转变成一个男人呢?他到底成熟了多少呢?看得出,他还是那样骄傲、自尊,热情、冲动,还是那样事事务求完美。她想起了那场差点让她失去他、失去生命的“日记风暴”,不寒而悚。
她深深地后悔了,为什么不把石磊的事早早就告诉书桓呢?为什么?她试图用最直接最表面化的一种解释为自己开脱,那就是,她是为了不使书桓在战场上分心,为了他能全神贯注地投入激烈的战斗。可是,一团暗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之所以八年来对书桓一字不提石磊的事,是不是说明潜意识里她不敢让他知道有石磊这个人?这又说明什么?难道……难道真象书桓所说,她心里有石磊?一刹那,依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如果日子还象战前那样闲散,以何书桓的个性,他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接受依萍对此事的回答的。他一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她不仅是他的初恋情人,更是唯一让他刻骨铬心爱着的女人,况且她的美好一直都只有他能够体会到,他无法忍受与别人分享她,哪怕那只是个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他都能够深切地体会到内心强烈的嫉妒。他是绝不愿意同别人分享依萍的。到底有没有人在同他分享依萍呢?他个性中的骄傲和自负站出来回答:没有!依萍实在是个不平凡的女子,不会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够像他一样,透过滚滚红尘领会呼吸到她独特的灵魂,不会的!他有这个自信。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不得不把几乎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现实在战斗中。
在战场上,他不止一次地幻想着战争结束了,他回到现实生活中该是多么的美好,可是,真的回来了,他却发现,现实生活是那么的丑恶。
战争结束了,百姓的苦难却没有结束。国内战争一触即发,时局更加动荡。到处有人朝不保夕,到处有人流离失所,更可悲的是,到处有人因奋起抗争而受到野蛮的震压!千百万热血儿郎在战场上抛头颅洒血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赶走强盗,打出来一个人人幸福事事公平老有所养幼有恤的新中国吗?原来,日本人被赶走了,不公、不幸、不善、不慈却仍旧存在,中国人自己还要毁灭自己。他做不到对此无动于衷,他冲动地想跳出藏身的战壕,端起枪来,象在战场上那样,将他所见到的所有野蛮、霸道、强权、欺凌……所有丑恶、不美好的东西通通毙掉!
可是,他发现,他在战场上的那一套拿到现实生活中来后,竟然一点也吃不开!这就让他大大地失望而困惑了。
他不可能重新回到战场上去,只有努力地用手里的笔反应着黑暗的现实,希望能够抨击到当局的痛处,让他们幡然悔悟,也希望自己能唤起民众的觉醒,让大家都参与到将世界变革得更加美好的行列中来,可是,他需要磨破嘴皮子才能让总编同意刊登他的稿件,他的稿件多被刊登在报纸上最不显眼的位置,埋在一堆桃色新闻、暴力新闻的角落里,反应平平,响应廖廖,他感到心底的某座堡垒正在慢慢坍蹋。他甚至开始以一种不合作的眼光看待庸庸碌碌、沾沾自喜的人群。
1946年的元旦到了,秦五爷邀请依萍去大上海玩票,登台唱两首歌,作为元旦狂欢夜的压轴戏。依萍欣然同意,准备带着书桓、尔豪、方瑜、梦萍、小纪一起去乐一晚上。其他人都欢欣鼓舞,书桓却有些闷闷不乐。依萍趁无人在身边,悄悄地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书桓气闷地看着窗外说:“今晚,我想去上海的各个孤儿院、收容所去采访。看看那里的人们怎么过战后的第一个元旦。”
依萍乞求地看着他:“书桓,我已经答应了秦五爷登台,今晚是必须得去了。你看,尔豪、方瑜他们都很想去,你也去好吗?我想和你一起过个元旦,我们都八年没有一起过元旦了。”
书桓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怜惜,他舒展开紧锁的眉头,回过头来,将依萍轻轻带入怀中:“依萍,对不起,我不能去。你们去好好玩,你每天闷在家里,也应该去松散松散了。嗯,这样,我送你们去大上海好不好?然后我去采访,如果能够早点结束采访,我就赶过去。啊?”
依萍叹了口气,用手指点着他的胸口,顽皮地说道:“好吧!不过要记得欠了一次陪我啊!”
她久已不露出这种娇俏,他看得心头一荡:“去换换衣服吧,依萍。”
依萍在衣柜中翻翻捡捡,书桓一打眼,看到里面挂有一件天青色的厚丝质旗袍,上面不规则地掠过一大团又一大团暗色的影子,似乎满蓄着风雷。他一向对女人的服饰不感兴趣,却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来,从依萍身后伸手摘下这件旗袍。
依萍背对着他,身子不由得一僵。那件旗袍是用石磊去日本时卖给她的布料做的,料子据说出自日本一位十分著名的纺织艺人之手。那艺人有个怪癖,要先相看求购布料者的相貌,或是推算使用布料者的生辰八字,再确定布料的花样。这块布料就是根据依萍的生辰八字纺出来的。
“依萍,这件很奇特,怎么会有这样的布料?”书桓的话打断了依萍的思绪,依萍转身笑道:“我也感到很奇特。所以不常穿。”她接过来,想把它再挂回去。
“不过,我倒想看看你穿上后会是什么样子。”书桓好奇地抬眼看看依萍,又看看那件旗袍。
依萍停止的手上的动作,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慢慢换上了那件旗袍。
书桓赞美地向她点点头,她舒心地莞尔一笑,坐在梳妆台前拢头发。书桓踱到她身后,俯下身来将脸埋进她的发丝中,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依萍红着脸将他推到一边去,继续拢头发。书桓看着镜子里的依萍,满脸笑意。他们已经相识相爱十年了,十年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他的依萍却一点都不肯向岁月让步。她的身材还是象一株白杨树那么挺拔,她的脸,虽然没有了少女的红润,却历经时光之窑的烧烤,变得象一块白瓷,无比圆润澄净与精致。他感到一种具有男性意味的幸福。
书桓无限爱怜地拥着依萍走向门外,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天上飘下蒙蒙的冬雨来。他们几个人在门外拦了半天车也没有拦到,尔豪牵着方瑜的手开始抱怨起来:“要是不把家里的那辆汽车卖了就好了,这可真够狼狈的。方瑜,你没事吧?”方瑜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她知道尔豪又犯了少爷脾气,暗暗地捏了捏他的手。李副官站在门洞里,等着他们走了好锁大门,听了尔豪的话不由得嘟嘟囔囔地接口道:“不如给石少爷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们。”一时间,书桓感到大家的脸色都有些不自在。他正纳闷,只听梦萍大声说道:“小纪,咱俩去路口拦车吧!这点雨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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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赛汉的情剧续集(21——24)作者:赛汉 --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01:05:52 01/18/02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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