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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1:16:17 01/18/02 Fri
Author: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ubject: 赛汉的情剧续集(34——36)作者:赛汉
In reply to: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 message, "赛汉的情剧续集1——5(作者:赛汉)希望薇薇能看到,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情剧续集了,但这不应该叫情剧续集,而是一部女性的成长史,中国的乱世佳人" on 23:53:08 01/17/02 Thu

  (三十四)
一星期过去了。石磊一直没有去看依萍。
外面虽谈不上秋高气爽,但是,热带的城市也有一种别样的秋意。石磊仰靠在办公室的坐椅上,隔窗极目眺望着远方。
几个月前,他凭着一腔热情,一腔义气,一腔骄傲,将依萍带到了香港,本来以为可以找到何书桓,让他们团聚,自己化身为一尊神圣,庄严地一笑而去,让何书桓从此背上一付沉重的十字架。可惜,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何书桓根本没有来香港,中国这么大,谁知道他去了哪儿?谁也不可能一个省一个省、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去翻找他。最可怕的是,石磊的内心也起了变化,他开始不断地拷问自己的灵魂。
做一尊神有什么好?做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又有什么不好?如果依萍能恢复正常,如果她能接受我,我何不就作个人?背着十字架又能怎么样?只要依萍肯接受我,背就背好了!我干嘛非要和那人争作神圣?让何书桓去做他的神好了,我只做个人!我只要做个有依萍相伴终生的人!
他将双手插入头发中用力揉了揉,站起身来甩甩头,向门边走去,边走,边在身上摸汽车钥匙。他要去找依萍,他要治好她的病,他要好好地爱她,他不信她没有了何书桓还不肯接受自己。只要她肯接受自己,他就立即娶了她,管她心里有哪尊神!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想了想,不去理它,继续向前走,可那电话铃固执地响个不停。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回来接起了那个电话。
“喂,请问是哪一位?”他意兴澜姗地问道。
“是我,陆依萍。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我想约你出去走走。”
是依萍!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她好久没有这样对他说话了!石磊一时呆住了。
“或许,你还在生我的气?那我挂了。”依萍平静地继续说道。
“不不不!我这就去接你!等我二十分钟,我一定能赶到!等我!”石磊抛下电话听筒,轻快地跑了出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墙外。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胸口有水红色的大朵的牡丹花,肩上披着一袭鲜红的长纱巾,她的身材一向如小白杨一样结实而挺拔,此刻却因为太过削瘦,显得衣服宽宽大大,竟然变得我见犹怜了。他注意到她的脸上化了淡淡的妆,虽然不能掩住苍白与憔悴,但衬得一双眼睛很有精神。他将车刷地停在了她身边,从车上跳下来,夸张地对她深深鞠了一个躬,拉起她的手来轻轻吻了一下手背,狡黠地看着她,故意油腔滑调地说道:“女士,听说你想走出牢笼,出去走走?我愿意全程奉陪!”
依萍低头轻拢一下秀发,忍着不看他,终于还是憋不住,被他逗得笑了。虽然她只是轻轻迁动了一下嘴角,他却感到整个地球都震动了。

石磊把依萍带到了山下不远处的浅水湾海滩。一轮红日正缓缓地向海平面坠落。太阳用尽全身的力量,将它最后的光辉无私地、温柔地、孤注一掷地抛向大地,自己却渐渐变暗了,变得不耀眼了,只红得深沉,化做了苍穹的一颗朱砂痣,渐渐隐身在海天相接处的云层里。
依萍一动不动地坐在海滩上,眺望着远方。海浪纷纷涌涌地冲上来,争先恐后地想亲吻她赤裸的一双脚,却总不等吻得到,就羞涩而腼腆地扭头就跑。这一波还没有退到底,另一波又来了,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海浪仿佛也在温柔地冲涮着她创伤累累的心,渐渐地,她感到那些伤口处扯破的皮肉不那么尖锐了,海浪一浪又一浪地冲过来,退回去,带来了抚慰,带走斑斑血迹。可不是吗,海水都变红了。
依萍的心底涌上来一种释然与平静,她将双手叠在脑后,仰躺在了沙滩上。石磊跟着她躺了下来,用手肘支着上身看着她的脸。胭脂掩不去她的苍白,夕阳却将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好美好美。一缕头发被海风吹起,横亘在她的脸上瑟瑟颤动。他略一迟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替她拂开了那缕头发,他的手停留在她变得有些尖削的下巴上,他将她的脸轻轻扭向他,深情地看着她。
依萍顺从地转过脸来,同样深情地看着他。她吹气如兰,话语象海风一样温柔:“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我真的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想,我是有些失了神了……”
笑意荡漾在石磊的眼睛里,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耳语般说道:“我不生你的气了。”良久,他又蹙着眉轻声问道:“告诉我,依萍,你好了吗?你找到自己了吗?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依萍轻叹口气,柔声说道:“我会努力好起来的,我会努力找到我自己的”
石磊心头泛起一股喜悦,他试探着说道:“忘了何书桓!也……忘了那孩子吧!”
依萍眼里猛地现出一股受伤的神情,她的语气变冷了,她的语速变快了:“别再对我说起他们!我不想再听到他们的任何事!”
“对不起,依萍!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太兴奋,太毛躁了。原谅我,求你!”石磊慌急地解释道,他的脸一下子变白了,喉结在脖子上一个劲儿地滚动。
依萍看着他,慢慢平静了下来。他们再次对视着,相互蹙着眉,研究性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揣摸着对方的心。依萍慢慢地从脑后抽出一只手来,握住了石磊的手,她避开他的目光,幸福而心疼地说道:“你好傻啊!”
石磊猛地用手搬正了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清晰地告诉她:“我珍惜我的傻,我荣耀于我的傻!”他的头慢慢俯向她,她定定地等着他,可就在他们贴近的一瞬间,她扭过头逃开去了。
她翻身坐起,因为起得太急,头昏昏的,气也喘得不匀了:“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我得按时吃药,你不希望我早些好吗?”
石磊讪讪地、悻悻地跟着坐了起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咧嘴笑了。“来,我们走吧!”他把她从沙滩上拉了起来,他自己却蹲在了她身前。依萍一时懵住了,他回过头来望着她,又将手从身后伸向她,调侃道:“女士,要走过这片长长的沙滩,你才能坐福特牌汽车,现在,请你在‘傻瓜牌’汽车上将就一下吧!”
依萍这回真的笑了,她拉住石磊伸过来的温暖的手,伏在了他的背上。巨大的幸福压向石磊,他本来担心自己会负担不起,却不料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他背起依萍在沙滩上七扭八拐,快活地跑了起来。

依萍向石磊正式地提出她想出去工作,“帮我找一家好一点的夜总会吧,我想,我还能唱唱歌。除了这,我别的也不能了。”
石磊诧异地看着她,眼睛在无声地问她为什么。
依萍抿嘴笑笑,平静地回答了他:“我不想回上海。我不想面对……我也不想离开……香港。可是,我需要钱,我得自己养活自己。尔豪赚的钱有数,方瑜又带着孩子不能出去工作。
家里吃闲饭的人太多了。这幢房子我很喜欢,我要赚钱把它从你手里买下来。你不同意我去唱歌吗?香港没有夜总会吗?不要紧,我会自己去找。”说着,她拿起手提包,真的要出门去。
石磊急忙拉住她:“你还是那么急脾气!嗯……让我想一想,给你找个什么工作好呢?女人天生会理财,去我的银行给我作秘书好不好?我们开个‘夫妻店’!又或许,我家还缺个少奶奶,你愿意不愿意屈就?那样,这房子就是你的了,你也不用再买了……”
依萍愠怒地看着他,他扑嗤一声笑了:“算我没说过!算我没说过!不过,有个职业的确比唱歌更合适你,至少我认为是这样。过几天,我带你去见几个人好吗?”
依萍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急忙问道:“为什么要过几天?现在不行吗?”
石磊安慰地告诉她,这几天真的不行,因为那几个人过几天才能到香港来。

几天后,石磊将依萍带进了一个新建的大楼。“大中华影业公司”?依萍直纳闷,他带我来这干什么?这好象就是尔豪工作的地方吧?来找尔豪吗?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呢?他们现在感情很融洽,尔豪终于接受石磊了。
她被石磊领进了一个大房间。房间里坐着六七个人,可她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背着她站在窗前。
“秦五爷!你!你也来香港了!”依萍象一只伶俐的小鸟,几步跳到了他身边。秦五爷转过身来看着她,放下烟斗,情不自禁地向她张开了双手,依萍看了看石磊,石磊笑着向她点点头,她略一犹豫,扑进了他的怀里。她历经那么大的苦难,一直没有怎么流泪,如今却流下了重逢的喜悦的泪水。秦五爷将她放开一点,看着她的脸,端详着她的气色,满意地点头说道:“不愧是陆振华的女儿!不愧是‘大上海的白玫瑰’!依萍,你终于又站起来了!”
依萍抹着眼泪,也笑着说道:“你怎么到香港来了?真没想到我们在这儿见面!”
秦五爷瞪大了眼睛问道:“怎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他看着石磊,奇怪地问:“你真的没有告诉她吗?”
石磊走上前来,拉过依萍,笑道:“这间电影厂就是我和秦五爷合伙开的,一直在筹建,现在就要开拍第一部电影了。是尔豪主笔的剧本。现在,我带你来应征女主角,我也是评委之一,我的一票当然投给你。”他抬走头来看着秦五爷,对他挤挤眼,半真半假地命令道:“秦五爷,你那一票也得投给依萍啊!不然,我可要抽回投资啦!”
秦五爷同样半真半假地说道:“噢,问题好严重喽!我这一票只好给依萍了。”
“还有我的一票!”尔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笑着插了一句嘴。
依萍难以置信地望了望石磊,望了望秦五爷,望了望尔豪,又望了望屋子里的其他四五个人,那几个人应该是导演、摄影、化妆之类的,正被他们久别重逢的情景弄得糊里糊涂,好奇地观察着依萍,心里暗自掂量着她的分量。互相看看了眼,彼此心照不宣:看来这女人大有来头,两位老板都定下了她,咱们也只好顺水推舟了。
“不行不行,我……我已经太老了,电影明星?我怎么做得来?”依萍猛地摇摇头,红着脸笑道。
石磊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你永远都不老。你什么都做得来!”
秦五爷吸了口烟斗,吐了口气说道:“依萍,我总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的自信和骄傲。”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拧着眉毛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我能行吗?我还能行吗?”依萍将信将疑地问着自己,问着大家。

事实证明,陆依萍能行,太能行了。
半年后,“大中华”出产的第一部影片在香港一炮打红,片中的女主角夏梦引起全港的注意。随后,“大中华”又推出几部新片,都由她主演。渐渐地,她成为香港观众的最爱。她对剧情有着十分深刻的理解,超乎一般人的理解力和阅历。她身上有用不完的激情,她毫不吝惜地用这激情照亮了剧中的角色,使得那角色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情感在流动。多少行家里手不由得要赞叹,这样的电影人才真是几十年一遇。
普通观众对她另有一番喜爱。说起这位女明星,她的容貌显然不是最好的,她的身段也难以和那些正当韶华的少女媲美,至于她的年龄,电影公司对此讳莫如深,但大家都知道她已经绝不是什么二八佳人了,倒是她的歌喉,十分美妙,可这也不是在影星中独一无二的,再说演电影毕竟不同于上台唱歌……可是,在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的确无人能及,也无人能不为之心动。
原来在这位突如其来的女士身上,显然混杂着多种对比强烈的气质。她是豪爽刚烈的,她又是柔情万种的;她是孤傲不羁的,却又是温暖感人的;她是成熟而富有风情的,却又赤诚澄净如婴孩。尤其是她的一双大眼睛,更是迷惑住了所有人。人们不能理解,何以那里面有哀哀的乞求,又有坚定的回拒?何以那里面有两情相悦的甜蜜,又有望断天涯的凄绝?何以那里面有对往事的最深刻的痛惜,又有对过去的最深切的怀念?何以那里有对热情的躲闪和犹疑,又有对未来的切切期盼?
她深居简出,从不肯在人前暴露她的内心,故而她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吊观众的胃口。再加上人们将她当年入主“大中华”的故事演义得出神入画,将她和“大中华”两位老板及一位编剧微妙的关系传得异彩纷呈,她想不红也不行了。人们搞不清楚她,却又喜爱她,无奈,只得一窝蜂地崇拜她了。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三十五)
春天的浅水湾,万物都在蠢蠢欲动。热带植物开始了新一轮生命的爆发,满山的红杜鹃从山顶一路开下去,直杀入蔚蓝的大海。附近在大兴土木。战后的香港经济复苏很快,这一带越来越受到上层人士的青睐,人们纷纷在此建屋造楼。想起这个,尔豪就不得不佩服石磊的精明,他在这一带先下手为强,抢购了大片的土地。两三年间,这里的地价已经翻了好几倍。至于他们住的那幢花园洋房,依萍早已向石磊买下了。
如今,尔豪和方瑜却愁眉苦脸地坐在这房子的花园里,气氛颇不合时宜地压抑。文佩正伏身给一个结结实实的小男孩喂饭,也是唉声叹气。只有那孩子顽皮地扭着身体,吃一口玩一会儿,时不时发出格格的笑声。
“宝宝!坐好。不许乱动!”尔豪冲着他吼了一声,他委屈地看着方瑜,希望母亲能给他点安慰。不料,他母亲今天脾气似乎也很不好,她更疾颜厉色地说道:“宝宝,你马上就过三个生日了,怎么一点事都不懂?叫你吃饭就好好吃饭!”今天这些大人都怎么了?他不解地又看了看一向慈爱的奶奶,却见文佩也叹了口气,并不曾将他抱过去亲亲脸蛋,还是旁边一个仆妇走过来,抱走了他。
文佩低头叹道:“上海那孩子只比宝宝小两个月,照片上看来,个子还不小,却比宝宝瘦多了。”
尔豪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大家倒是拿个主意啊!梦萍那边还等着信儿呢!”
方瑜轻轻拍拍他的手,他焦躁的情绪马上有所收敛。他将另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心中暗道:感谢上苍给了我方瑜!
文佩眨巴着眼睛,扭过头去掏出手帕来,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一颤一颤的,除了眼泪,她不能为这件事奉献出更多的东西了。
原来,国内战事吃紧,国民政府方面划江而治的计划也泡了汤,解放军就要打过长江了。史奈德小姐叶落归根,要回加拿大去,邀请梦萍和小纪和她同行。梦萍和小纪也想去加拿大定居,不仅因为他们和老小姐办的琴行要迁到加拿大去,还因为尔杰。尔杰在大学里学的是电力工程设计,还没有毕业,就被美国的一家大公司相中了。他们给他高额的奖学金,邀请他去美国深造。于是梦萍和小纪决心出国定居,与他也有个照应。只是他们带着依萍的那个孩子,不知道该如何安排。
梦萍没有生育能力,夫妻两个对这孩子真是好到了极限。可香港还有他可怜的母亲,因此他们一直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妈妈在很远的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接他回去。这回真的可能要与他分开,梦萍却像被纠去了心肝一样难受。难受归难受,她终究在小纪的督促下,写了封长信向香港方面征求意见。
两年多来,依萍绝口不提这个孩子,大家怕她再犯病,也不敢引逗她说这个话题。她红透了香港电影界后,成为公众人物,大家就更不敢提这件事了。她是孩子的母亲,可她却仿佛不曾记得有过这孩子,就像她仿佛忘记了何书桓曾经存在过。也许她就这样一个冷血的人?她甚至从来不正眼看宝宝,宝宝曾经天真地告诉大家,全家人谁都好,只有依萍姑妈最不好。大家赶紧命他收声,不许他再说类似的话。
对于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的父亲,依萍真的忘了吗?有谁可以将已经已经发生过的事抹杀掉?也许别人能,但她不能,她只能用一层又一层新的记忆覆盖在那份伤痛上,她急于找到更新更刺激的记忆,因为以她的经验,这样,覆盖的效果更好些。十年的倾心相恋,八年的漫长等待,三个月的燕尔新婚,又经过那么多的生死考验,何书桓给她留下一个孩子后,不辞而别,一去不返,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却以这种方式收场!她无法面对这样的人生,她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她更无法面对那个可怜的孩子。那孩子到底长得什么样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他现在还好吗?依萍有时也问自己这些问题。可依萍又十分害怕那个孩子,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她只给过他伤害!午夜梦回,她无声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哽咽。不!我不要想他!他是何书桓的种,他是何书桓的影子!我不要想他,我不要想何书桓!她每每翻身坐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粒药来,手忙脚乱地塞进嘴里。在药物的作用下,她慌促地重新睡去了。这回,是连一个梦也不会有了。
每二天一早,她早早赶到片场开工,将一腔的情感,倾泻到她所饰演的角色身上,她痛哭了,她大笑了,她释怀了。她有了许多新朋友,他们倾倒于她的爽朗,她的才情,她的坚强,她的敢爱敢恨,她的拿得起放得下。她热情地对待每个人,帮助他们理解人生中遇到的困难。别人有想不通的事都爱找她去倾诉,她往往几句话就说得人家明明白白,心服口服。其实这并不能算是她的过人之处,因为任何人有了她那样的经历,对于人生都会有些独到的见解。她过的是戏剧中的人生,她饰演的是人生中的戏剧。
自从她重新活过之后,一直与石磊保持着一种很是亲密的状态。她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约会,却对他暗示性的话语不置可否,把个石磊弄得进退不能。他眼看着依萍凭着自己的实力在电影界窜红了,并从中找回了自我,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失落。
尔豪吞吞吐吐地就孩子地去向一事询问她的意见时,注意地看着她有何反应。文佩和方瑜也定定地看着她,石磊未雨绸缪,站到了她身后,害怕她昏倒或做出过激的行为。而她只慢条丝理地切着一只榴莲,似乎全不在意。
忽然,她笑了,声音很爽朗:“哈哈!没见过大明星吗?干嘛这样看着我?”她继续切榴莲,将大块的切成小块,小块的切成更小块。她皱着额头,却展眉一笑,接着说道:“那孩子是我生的,却是梦萍养的,我给过他什么?只有痛苦!让梦萍带他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尔豪叹了口气,又轻声询问:“要出国了,他需要一个名字,他还一直没有名字呢。依萍,这个名字还是由你来起吧。”
依萍不吭声,继续切,她手上的动作有些模糊,说出的话却清清楚楚:“梦萍是她的母亲,小纪是他父亲。就叫他纪念吧!啊——”她发出一声痛彻心肺的尖叫,随着叫声,一股鲜血从她手上喷向半空,足有一两尺高!石磊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怎么?让我看看!天哪……快!她把小姆指切断了!”
一阵忙乱,大家给她紧急处理了伤口,说她应该去医院。可她只笑笑,表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话音刚落,她痛得昏了过去。醒过来,她第一眼就看到石磊一动不动地伏在她床边。她的左手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她不由得扭动了扭动身体。石磊猛地抬起头来,睡眼迷离地看着她:“依萍!你醒了?医生说你能睡到明天早晨的。别动,还痛吗?”
依萍尝试着抬起左手来。小姆指处包着厚厚的纱布,它明显地变短了。她吡牙咧嘴地对他笑笑,学着他的样子撇撇嘴,调侃道:“这下好,弹不了钢琴了。”
石磊心痛将那只手替她放好,苦着脸看着她:“依萍,对那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对我,你还隐瞒吗?”
依萍轻叹口气,泪水涌进眼眶:“我还能怎么想?我再怎么想又能怎么样?我只感慨,我的人生怎么就像赤着身子滚针毡?必要针针见血。”
石磊不说话,只痛惜地看着她。她鼻子里酸酸地笑了,伸出那只没事的右手来将他的头揽到她胸口,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微卷的头发。“石磊,我只有你了。”她的声音轻得象耳语,不知道是在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石磊震撼地听着她的话,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她还是要他的,不是吗?她再坚强,她也需要别人的关爱。慢慢地,他紧紧将她拥进怀里,她蜷缩在他的怀里。她太累了,她已经放弃了太多,她不在乎放弃更多。从这一刻起,她决定嫁给拥她入怀的这个人。

一个月后,梦萍、小纪和尔杰踏上了海那边的另一块大陆。他们的船路经香港时,文佩、尔豪、方瑜还有石磊秘密地到船上看望了他们。
梦萍、小纪和尔杰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能与大家想见!女人们不禁流下泪来。那可怜的孩子被推到大家面前,他再不是当年的小可怜模样,生得长手长脚,身形苗条,神态十分天真可爱。
他分明长了一双他父亲的眼睛!现下,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坦白而赤诚地看着这世界!石磊心里一震,他猛地抱起他来,夺路要下船。尔豪死死地拖住了他,梦萍哀哀地看着他,他颓然松开了手。抱着头伏在船舷喃喃自问:“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方瑜拉他站起来,柔声说道:“你要把他还给依萍吗?依萍见了他能不想起何书桓?你不怕她又变回当年的样子?”方瑜只猜对了一半,石磊是为当年将这孩子抱离了母亲的怀抱而后悔,可他心里另有一种强烈的痛苦。看到这孩子,他想到了何书桓,他感到了那枚十字架的沉重。依萍切断手指之后,他明白了她还是需要他的,决心进一步追求她,直到真正拥有她,可见了这孩子之后,他又犹豫了。

5月的一天,一家人团团围坐,为依萍庆祝生日。
依萍把第一杯酒献给文佩:“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更是妈妈的‘母难日’。这三十年来,你为我不知操了多少心,我是个不孝的女儿……”说着,她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红了眼圈。方瑜出来打圆场:“大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落泪?来,让我们为依萍在新的一岁里事业取得更大成功干杯!”
大家都欢欣鼓舞地笑了。文佩却滴下泪来。依萍走过去拥住她,安慰道:“妈!你怎么哭了?今天是我生日啊!你不希望我过个快快乐乐的生日吗?”
“妈怎么会不希望你快乐?只是,事业再成功,你还是一个人,叫我怎么撒得下手去见你爸爸啊?可能我要走到头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总是想起你爸爸。”
大家不由得低下头来。依萍红着脸佯装恼怒,嗔道:“妈,你又说这样的话,你舍得我吗?你会活到一百岁的!到时候我和你一起走。再说,我现在是大明星啊,要找个男人还不容易?快,谁敬我一杯酒?啊,我看还是我来敬大家吧!”说着,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边,石磊的心里却像开了锅。自从在船上见到了小纪念,他一直在回避依萍。他能够感觉得出依萍现在的心态,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他一开口求婚,依萍马上会欣然接受。他盼这一天盼了那么久,可这一天真的来到了,他却止步不前了。如果没有见到那个孩子,他相信自己早就开了口。他早已决定不要做神,而是做个实实在在的人。可是,自从见到了那个孩子的一双眼睛,他真切地感到了那枚十字架的沉重。
他本来犹疑不决,文佩的担忧却促使他横下一条心来。他抬眼盯着依萍看,他知道,她已经32岁了,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往往有一种反常的娇嫩。只是这娇嫩十分不牢靠,往往一瞬间就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他对依萍真诚地笑了,将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冷静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隔着窗户剪下一只怒放的白玫瑰。在大家惊奇而期待的注视下,他深情地望着依萍,一步一步走向她。他走到她身边,拉她站起身来,坐到一只宽大的沙发上,单膝跪倒在她的脚边,将那只白玫瑰递到她手中。他握着依萍的一只手,低下头闭着眼睛吻了上去,良久,他抬眼凝视着依萍,深情地说道:“依萍!嫁给我!与我共担风雨,你愿意吗?”
依萍笑了,眉头却在不停地蹙动着,慢慢地,泪水涌进她的眼眶,她颤抖着嘴唇哑声答道:“我愿意!”

他们决定十天后结婚,等依萍主演的一部电影杀青。他们不想太过铺张,只去欧洲旅行结婚。依萍声明,婚后她要继续拍电影,石磊点头支持。
这时,石磊才发现他有多傻。原来,只要与依萍在一起,欢乐原本可以抵消那枚十字架的沉重!他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与欢乐中,虽然就要与依萍永远在一起了,他却更加离不开依萍了。他一次次不能置信地问依萍,这是真的吗?他真要娶到她了?依萍一次次感动地告诉他,是真的,她就要嫁给他了,最后都有些不耐烦了。可这问题还是时不时挂在他嘴边。
这天晚上,他们坐在她家的花园里,石磊又问起了依萍这个问题。
“后天我们就要动身去欧洲了,你还要问!”依萍点点他的额头,娇嗔地说道。
石磊将她的手指抓在手里,按到唇边,笑着说道:“我还是不敢相信嘛。而且,我怕一不留神,你又会从我手心里逃开去。”
依萍幽幽地望着他,轻声说道:“你好傻啊!”
月光轻柔地照在她的脸上,她比她身后的蔷薇花还要娇媚。石磊情不自禁地凑上去想吻她,她却忽然僵了脸,转过头去避开了他:“门外……好像有人。”
石磊不信,以为她在故意逗他,揽紧了她,继续寻找她的嘴唇。却听门外的确有人在开门,他不由得松开了手。只见尔豪打开门走了进来。依萍长舒了口气,闻到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喝了这么多?”尔豪爱理不理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去。
石磊对她作了个鬼脸,依萍却没有笑。她推他,叫他离开,他赖着不肯走,她只好哄孩子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他这才转身离去。
上床后,依萍失眠了。隐约地,她感到有一股飓风在酝酿,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哪里呢?她想不出来,也不准备再想下去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药来,吞下去几粒,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放逐到一个无知无觉的世界中去。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三十六)
沉沉地,她睡去了,她的灵魂飘向一个虚幻的境界。朦朦胧胧地,她听到有人在开门,不知怎么一来,她就跑到了门边,只见何书桓出现在她家门口,愧疚而慌乱地看她一眼后,低着头想告诉她什么。她不等他说出来,泪水就不受控制地一涌而出……
陆依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梦中的情景就在她眼前,她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却发现她正坐在床上,就坐在她的房间里。黎明就要到来了,月亮走到了天边,天色反而变暗了,房间里的家俱在黑暗中只露出大概的轮廓。“哦——”她长舒一口气,原来这只不过是个梦,她那个永恒的恶梦。在战争的八年中,这个梦经常不请自来,最近几年,她却好久没有做这个梦了。她重又躺下,将被单掀到一边去,因为她浑身已经大汗淋漓了。习惯性地,她将手摸到枕头底下,又掏出两粒药片,吞进了肚子里。她想起石磊曾因为她总是干吞药片而对她发过脾气,她心里暗说,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等我们住到了一起,我一定不再这样,不让你操心,不让你生气。
她想着想着,渐渐神游物外,合上了眼睛。激灵灵,她突然清醒了过来,透过凌晨清凉的空气,她分明听到一声压抑的低喟,直唤进她的灵魂深处。她再也躺不住了,好象被一根绳子牵着手,她梦游一般走下床去,走进院子里,走到大门口。推开院门,她将信将疑地向外看去。
门外是一条海滨车道,此刻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只有路边的杨柳枝条,随着佛晓微凉的夜风轻轻摇摆,天边,一轮残月就要入睡了。她轻轻地摇摇头,转身想回去,却又被一声颤抖而压抑的低喟打了个激灵。那低喟就从她窗下一株柳树后面发出!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脚步轻飘飘地走向那株柳树。躲躲闪闪地,迟迟疑疑地,一个人影从树后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一袭中式长衫显得他身材修长,玉树临风,微风拂动他很有些孩子气的头发,借着天上的月光,却可以看出里面已经夹杂着几缕银白。她的目光最后定在他的脸上,只见那人的一双深遂而清澈的大眼睛,正愧疚而慌乱地看着她……
无声地,她跌向浩瀚的夜空,满天星斗争先恐后地飞向她。

再平静的盛世,也有人不能把握自己命运,更何况在那样一个乱世。
姚馥兰蛰伏于哈尔滨,边教书,边实地深入采写陆振华的传记。一年多后,全书就成稿了。遥望南方,他扪心说道:“依萍,我总算为你做了点事。”接下来,他开始写秦五爷的传记。比起陆振华,他对秦五爷的采访可以算是很充分了。他想起自己当年打着采访秦五爷的幌子,每天晚上泡在大上海,为的就是痴缠那个人,他甜蜜而模糊地笑了。依萍,你该已经接受石磊的吧?你过得好不好?忘掉我吧!忘掉何书桓吧!他感觉出有到秦五爷的山东老家做进一步实地采访的必要,可是他迟迟不肯动身,他不敢离开他小小的藏身之所,他怕他一动身,就会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向着一个坚定的目标飞奔而去。可是容不得他做太多考虑,战火烧起来了。他打了八年仗,因为这八年,他失去了他最珍爱的东西,他厌恶透了战争,他要逃开去。于是,他动身去了山东。可是,他的采访还没有进行完,战火跟着他又一路烧了下来。昏昏噩噩地,他继续向南而去,像被海浪不断推向前的一叶小舟。终于有一天,他猛地发现,他有意无意中,竟然踏上了那片让他魂迁梦绕的土地——上海。
他的心忽然胀得好大好大。里面满盛着酸楚,满盛着希望。他真的管不住自己的双脚了,他像个游魂一样游到了福熙路的那幢老宅门口,赫然发现,那里改做了吴公馆,住进了另一家人。天!他变成了《聊斋志异》里的某个书生,从亲戚家出来后,转眼间那贵邸化做了巨大的坟墓,像是一本合上的书一样,将他所以鲜活的记忆都夹了进去!也许若干年后会再翻开,那些记忆样子还是老样子,却干瘪了,再没有生气。
她一定是跟他走了,她一定是跟他走了……他们都走了,他们都走了……他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些话,又像一个游魂一样飘了开去。
后来,这个游魂飘向了一片公墓。他跪倒在陆振华的坟前,轻声说道:“陆伯父,我来看您了……我对不起您,我没有照顾好依萍……”他掏出那本厚厚的手稿,想把它焚化在坟前。可是他没有火柴,他站起身来,转过头去想问看坟人借个火,一抬眼却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惊心动魄地看着他。
他不能呼吸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可云和李嫂。良久,可云颤抖着将一个陶瓷罐子递给了李嫂,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几步,困难地问道:“何书桓?你是何书桓?”
他被动地听着,作不出任何回答。
梦萍和小纪决定出国,李嫂和可云死活要求梦萍把福熙路的老宅卖出去。李副官老两口不肯再住在这里,他们要去可云夫妇家住。梦萍又分别去信征求尔豪、依萍、如萍的意见,他们感慨一番,最后都同意卖出这幢房子,一来没有人去住了,老宅没有留下的必要;二来还可以此资助梦萍和尔杰。
李副官住到可云家半个月后,就熬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在七十三岁上,不等阎王爷的邀请,自去陪伴他的司令了。可云和李嫂照他的遗嘱,那天要把他安葬在陆振华的坟边,可巧就遇到了何书桓。
书桓被她们像牵着一个孩子似地牵到了可云的家中。可云向他哭诉他走后发生的事情,何书桓在知道依萍怀孕了的一瞬间,忽然感到大地在塌陷,他绝望地用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用沙哑的喉咙发出了野兽一样的悲吼:“依萍!你打我,你骂我,你杀死我!我是你生命中的魔星!无论我怎样做,带给你的都只有伤害!伤害!你杀死我,你才能解脱!你一定要亲手杀死我!”他开始在屋子里张牙舞爪地打转转,张若瑾赶过来,抽冷子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才使他安静下来。
三天后,可云夫妇将他送上了开赴香港的一艘客船。七天的航程,渐渐降低了他思想的高热。一开始,他一门心思想将自己献到依萍面前,只求她打他,骂他,亲手杀死他。后来,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虽然可云说依萍至今还是一个人,但毕竟三年过去了,依萍是否已经接受石磊,开始新生活了呢?自己此去一出现,对依萍是利还是害呢?再说,那孩子已经跟了梦萍,依萍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才舍得开那个孩子,摆脱掉母爱,从而摆脱掉他的阴影?他这一出现,岂不是要把一切都打乱?思考再三,他下船后悄悄地找到了大中华影业公司,可云告诉他,尔豪就在那里工作。

他坐在门房里,等啊等啊,终于等到尔豪推门而入。他缓缓地站起来,尔豪缓缓地走过来,两人相对无语。良久,尔豪鞠下一捧热泪,苦涩地说道:“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们到一家酒馆痛饮不已,从下午一直喝到半夜。尔豪命他尽早离开香港,书桓哑声说道:“明早我就走。”最后,两个生死相交的朋友紧紧拥抱之后,尔豪决然地离他而去。一路上,何书桓的魂似乎都在跟着尔豪。
何书桓躺在旅馆里哪里睡得着,无论有多少条理由,他都说服不了自己,他攥紧可云给他的地址,一步步找到了依萍的窗下。依萍,让我再最后守你一会儿吧!天一亮,我就走,从此我们永隔天涯!他倚在一棵柳树下,感到无尽的无奈与悲凉,随习习的夜风,一点一点地侵蚀进了他的骨髓。毫无防备地,仿佛做梦一般,他看到依萍出现在门口,何书桓摒住了呼吸,一下子把对尔豪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想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看了看外面,没有发现他,想折回去了。他拼死发出一个声音,却是个微弱得似有似无的低喟,他绝望了,哑然失笑。可是,依萍听到了,她竟然听到了!她一步步向他逼进,他不由自主地迈出他的角落,面向她。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但还是什么也说不出。依萍也不说话。后来,她两眼望天,软软地倒下了,他艰难地走上前去,万分小心地抱起了她,紧紧地将她贴向胸口……

旭日光芒万丈,海天一片喜洋洋。石磊将汽车熟练地泊在依萍家的门口,轻快地跑进院子,洒落一地快乐的口哨声。
“嗨!我来了!”客厅里坐着几个人,但显然他心中的那个人不在其中,他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招呼,不肯停留,继续向楼上跑去。哈!难道你这小懒虫还在懒被窝?这样的少奶奶可有些不合格!看来,婚后我们不能和父母住一起。
“石……石磊!”楼梯就要走到头了,他忽然被人叫住了。他听出那是尔豪的声音,不由得停下脚步,扭头向楼下看去。
蓦地,笑容冻僵在他的脸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来,他的嘴巴渐渐弯成了一张弓,他的眼睛里喷出烈火,他咬牙切齿地立在一个人的面前。那个人低下头去想逃开他的目光,转了转头,却又抬起头来,坚持地看着他,歉疚而无奈地看着他,赤诚而复杂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气,石磊一拳击向那人的左脸,嘴里吼道:“这拳是为依萍打的!”那人被打了个趔趄,摇晃了一下身体,方才站稳了。待他站稳后,石磊的下一拳又重重地挥到他的脸上:“这是为那孩子打的!”那人倒向身后面的沙发,靠在沙发背上喘了几口粗气,沉默而倔犟地又站了起来。石磊的第三拳打来了,这次,他的声音里除了愤怒更加进了痛苦和无奈:“这一拳,是为我自己打的!”
这回,那人真的倒地不起了。尔豪在一旁定定地看着这个场面,不置可否,方瑜将宝宝紧紧地搂在怀里,宝宝用手捂住脸,不敢看,却又从叉开的指头缝里偷偷地向外张望。慢慢地,那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到沙发上,面无表情,默默地用手背揩拭着嘴角的鲜血。
房间里静下来,石磊甩了甩很是疼痛的拳头,叹了口气,问道:“依萍她怎么样?她在楼上吗?”
方瑜慌忙答道:“她没有事,医生看过她了,说她没大事,只不过安眠药吃得有些过量。”
正在这时,文佩从楼上走了下来,哀伤地看了看大家,轻声说道:“她已经醒了。”
何书桓从沙发上腾地站了起来,石磊怒视他一眼,何书桓迅速地低下头去又抬起来,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但没有再动。石磊转身向楼上跑去。
在依萍的门外,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依萍——”他的目光落在床上,却见上面整整齐齐,并没有人。他向别处去寻找,只见依萍背着他站在窗口,穿着一件外出的衣服,一只手里抓着个小巧的手提包,另一只手里掐着一支烟。她听到他的叫声,全身抖动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白得象一块玉,半透明的发出青色晕光的玉。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给了他一个春花般的笑:“我正等着你呢!今天我们出去走一走……动身之前,我想买几身新衣服。石磊,我……依然是你的新娘。”
石磊始而震惊,继而感动,最后感到嘴里泛起一股苦涩。

楼下,尔豪将书桓推向门口,“叫你走你不走,活该找打!你走吧,快走!也许依萍一觉醒来,只当这是一个梦。”方瑜和文佩呆呆地看着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何书桓不做声,猛地推开了他,哑声说道:“你不懂!我了解依萍,她绝不会当这是个梦。如果我没有被她发现,我该走,但是我被她发现了,我就不能走了……我不要走,我不能走,我要接受依萍的惩罚!我不走……这样,是为了依萍好,为了他们俩好!”他嗓音并没有影响他的口才,他的话仍然富有理性,富有情感,引人深思。
尔豪不由得松开了手。他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他不解地瞪了他一眼:“为他们好?你别作梦了!你这话骗不了我!你太自私了!”继续去推他。
一只手从旁边拉开了尔豪,一个冷静的声音传过来:“是的,他一旦出现,就不能走。他必须面对我,面对依萍;依萍也必须面对他,面对我!”尔豪愣愣地看着石磊,石磊威严地对他一努嘴,他不由得松开了手。石磊走到房间正中央,撇了撇嘴角,玩世不恭地笑了笑,朗声说道:“我宣布,我和依萍的婚事无限期推迟。当然,我希望这个期限越短越好。”
文佩急道:“你!”她咳嗽了起来,方瑜放下手里的孩子,马上扶住了她。
石磊面对她正色说道:“没有别的办法。我必须这么做。依萍也必须这么做。”说完,他气宇轩昂,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开着车往山下冲。无意中,他看到车里有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英俊,洒脱,冷静,睿智,大度,非凡。他一拳把那面镜子打得粉碎,手上滴下血来,他不在乎。他脚踩刹车,跳下车来,用拳头砸 ,用皮鞋踹,将车子外面所有的镜子也都砸了个稀巴烂。忽然,他发现车窗上的玻璃也能映出那个人的影子,毫不犹豫地,他打开后备箱,操起一只铁棍,砸向了那些玻璃……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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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赛汉的情剧续集(37——39)作者:赛汉 --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01:17:34 01/18/02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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