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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1:14:30 01/18/02 Fri
Author: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ubject: 赛汉的情剧续集(31——33)作者:赛汉
In reply to: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s message, "赛汉的情剧续集1——5(作者:赛汉)希望薇薇能看到,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情剧续集了,但这不应该叫情剧续集,而是一部女性的成长史,中国的乱世佳人" on 23:53:08 01/17/02 Thu

 (三十一)

在医院又躺了一个晚上后,秦五爷接石磊出了出了院。
刚一进家门,石磊就不由自主地将手又伸向酒橱。想想还没有送走秦五爷呢,他把手又缩了回来。
“哈哈!你不想请我喝一杯吗?”秦五爷爽朗地笑了,处之泰然地坐在了沙发上。石磊咧咧嘴角,熟练地抓过一瓶酒两只杯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将杯子注满酒,递给秦五爷。两人对视一眼,都熟练而利索地一饮而尽。
“你还去香港吗?”秦五爷低声问道。
“不去又能怎样?”石磊苦涩地笑了,神色一黯。他把两只杯子又都注满酒。
秦五爷挑了挑眉毛,拿起杯子,与他一照,两个人相视一笑,将杯里的烈酒都一口咽进肚子里。放下酒杯, 秦五爷对石磊夹了夹眼,笑着说道:“对于女人而言,有时候退出反而是一种永恒,那个留在她身边的人因为看得到摸得着,所以她反而不必放在心上。”
真是吗?石磊的心思飞快地转着。他忽然想起当他病倒入院时,也正是何书桓出狱之时,那时候,依萍可是守在自己身边的。也许,这就是因为她感到他就要离她而去,所以反而最放心不下他?如果真能成为依萍一生都暗藏心中的十字架,那也不枉我对她一往情深了。他坏坏地笑了,心头随后泛起一股苦涩。
秦五爷拍拍石磊的肩膀,忽然换了个话题:“石磊,不知道你对投资娱乐业有没有兴趣?”
“这话怎么讲?”石磊坐正了身体,回到了现实中来,恢复了他生意人的冷静和精明。
“我已经把大上海给卖了。我也相中了香港这块自由之地,想在那儿开家夜总会,还想再办一间电影厂。不过,开电影厂资金还有点紧。”秦五爷坦率地直言。
石磊想了想笑了:“有钱为什么不赚呢?我相信秦五爷的能力。我们合伙办电影厂,我先出资百分之三十,如果还需要的话,我可以出到百分之五十。”
“一言为定?”
“我作生意从无戏言,我们一起去香港好了。”
三天后有一班去伦敦的邮轮,两人约好坐那一班船赴港。就要上船的那天上午,石磊坐在家里等秦五爷来接他去码头,等来等去不见人来,他暗暗心急,嗔怪自己没看出来秦五爷竟然是个不能守时的人。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响了。他接过电话,一听是秦五爷的声音,带着三分气恼调侃道:“怎么,你想取消我们合伙的计划了?”
“石磊,看来你又走不成了……我刚从陆家出来,何书桓,他离家出走了……”

很快地,石磊站到了陆公馆的门外,按响了陆公馆的门铃。天上冬雨霏霏,石磊走得太急,又忘了打伞。不由得,他想起了当年第一次遇到依萍的情景,那时,他是为了出走的陆如萍来陆家,这回,出走的竟然是何书桓。
小纪出来给他开了门,他腼腆地对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石磊挺直了后背,大踏步向宅子走去。一转眼的功夫,他出现在依萍房间的门口。略一犹豫,他推门而入。房间里的景象与他想像的不尽相同,尔豪、方瑜、文佩、梦萍愁眉苦脸地随意地散坐着,依萍反倒穿戴整齐,双臂环抱在胸前,挺直了腰杆立在窗口。一缕缕轻烟从她放在左腋下的右手处飘出,怎么,她在吸烟?石磊更加惊讶了。
蓦地,她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瞪着他:“你怎么才来?你们俩的交接也太慢了!走吧,去教堂还是去结婚登记处?”
石磊走上前来,低头俯视着她,同样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刹时间,他发现依萍的眼里燃起了怒火。她把手里的烟头猛地向他脸上丢过来,身体扑向他,想去抓他的脸。石磊猝不及防,闪身躲过,一旁的尔豪和梦萍见状,慌忙扑上来抱住了依萍。“依萍!你冷静点!这是石磊啊!你要干什么?”他们一边奋力地制服依萍的挣扎,一边没口子地劝解着。只听依萍尖声叫道:“我知道他是谁!他们是魔鬼!他们是恶魔!我要把他们都杀了!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石磊惊呆了,依萍她……她疯了?他不能置信地摇着头走上前来,从梦萍手里接过了依萍。“依萍!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他搬着依萍的脸,让她正对着自己,急切地问到了她的眼里,她像受到了催眠似的不再挣扎了,凄苦地凝视着他。慢慢地,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升起一层迷雾,慢慢地,光芒从她的眼里消失了,最后,她闭上了眼睛,把头一歪,昏了过去。石磊和尔豪马上将她架到了床上,文佩哭得气喘不已,扑上前来死死搂住了依萍。几个月未见,文佩的头发已经全部花白了,石磊看了很是心惊。梦萍和方瑜将她拉起来,连连劝她放下依萍,他们得把她送进医院。
依萍被推进病房接受检查,文佩和梦萍跟了进去,医生把石磊、尔豪和方瑜拦在了门外。他们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方瑜叹了口气,对石磊抱歉地说道:“石磊,想必秦五爷已经告诉你了,书桓走了,依萍这两天情绪十分不稳,所以才那样对你。”
“何书桓怎么走了?他们吵架了吗?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依萍说那样的话。”石磊苦笑着问道。
尔豪摇摇头轻声说道:“应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自己。”他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又用力甩甩头,接着说了下去。
“我跟书桓是十多年的朋友了,我了解他的性格。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可是这些年,他受到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很记挂他的父母,一直以他们为荣,他父母随政府转到大西南,却死在日本人的轰炸下。他的身手比我好得多,可是他太理想化,心太软,因此在战场上,军阶反而升得没有我高;回到上海后,他一心想着报国报民,想用手里的笔继续与黑暗的现实战斗,可是最后把何书桓这个名字都丢了……他和依萍相爱十年了,他把一腔纯厚忠实的热情都献给了她,可事实上却是让依萍一次次在天堂与地狱间轮回,这个,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方瑜在一旁愤愤地插嘴道:“你理解他,我可不理解。他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难道没有想到依萍失去他会有多痛苦?男人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女人!”
“唉!你别动气嘛,我可没有那样对你啊!”尔豪见方瑜动了气,忙安慰她。
石磊没心思听他们斗嘴,咬着嘴角沉声道:“何书桓能去哪儿呢?你们没有去找他吗?”
方瑜叹了口气,泪水不自觉地滴了下来:“到处都贴了寻人启事,报纸上也发了寻人启事。不过希望不大,书桓是铁了心让自己消失掉了……”
尔豪体贴地将一方手帕递给她拭泪,接着说道:“他把他所有的用具都悄悄地在地下室里烧掉了,他甚至把他和依萍八年来所有的信件都烧了,他几乎把一切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抹掉了,只除了他给依萍的那张字条。”
“字条,什么字条?也许那上面会有些蛛丝蚂迹?”石磊坐正了身体,急切地问道。
尔豪和方瑜对视了一下,仿佛不肯告诉他。
良久,尔豪痛心地说道:“他在字条上写,让依萍接受你,说你会给她幸福。”
石磊登时化作了一座雕像。
吱扭一声,病房的门打开了,梦萍出来了。她苦着脸,哆嗦着一张嘴说不出话来。石磊、尔豪、方瑜不约而同地“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石磊死死地抓住了梦萍的肩膀:“她……她死了?”
梦萍轻轻地摇摇头:“不,她怀孕了。”
一时间,空气凝住了。石磊感到一阵锥心的痛。他不知道这痛是为了依萍,为是何书桓,还是为他自己。他猛地松开手,一屁股又坐回到椅子上,将头仰倒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尔豪、方瑜都进去了,只剩下石磊一个人孤伶伶地,僵直地坐在那里。

依萍从医院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悲伤像一快冷却的铁,虽然失去了灼痛的热度,但因为压在心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显得更加沉厚而无望了。她已经知道自己就要做母亲了,可她没有一丝惊喜与欣慰,她甚至根本不去想那业已存在的小生命。
书桓,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不管是什么理由,你真的抛下我了吗?她的手扪在心口,何书桓留给她的那张纸条,被她紧贴着肌肤藏在那里,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纪念了。哦,还有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可是他不知道。书桓,如果你知道我们有孩子了,你一定不会走的!她的心痛楚地缩成了一团,全身一阵抽搐,胸口被字条折叠出的纸角微微地硌痛了。那字条上面只有三句话,已被何书桓用血泪深深刻在依萍心底:何书桓已经不存在了。接受他的爱吧,他会给你幸福。落款是——姚友兰。那个他,指的就是守在她床边的这个男人,愁苦而关切地看着她的男人,石磊。
最初看到这张字条时,她的火窜起了三丈高,她恨何书桓,她也恨石磊,她恨这两个爱她的男人!强烈的恨意迫使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不能哭泣。她像一个战士一样,一遇到困难与险境,一下子就把自己武装了起来,一下子就把自己投入到最紧张的临战状态。她不许家人劝解她、开导她,甚至不许他们哭,她满心想着如何杀掉何书桓,用手掐死他!用刀捅死他!用绳勒死他!那样她就再不会痛了。她该睡睡,该起起,该吃吃,该洗洗,她真的象个战士一样整装待发,只等着那个该死的何书桓一露面,就出其不意给他致命一击。
石磊出现了,她又把矛头指向了石磊。在他迫使她看着他的一刹那,她发现杀了石磊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不是最该死的人。她又想起那张纸条,何书桓让她接受他的爱?她的头一乱,昏过去了。
然后她醒来了。知道自己怀孕了。她的心头涌上一股柔情,却不是给那肚子里的孩子,而是给那张着一张娃娃脸的父亲。书桓,你要做父亲了!这世上,你不光有我,还有一个孩子了!可是……你却再也不要我了!我不要你的前途,不要你的荣华,不要你的幸福,我甚至根本不要你的名字,我只要你啊!如果我们的爱注定是痛苦的,那就让它痛好了,有痛苦总比什么也没有好啊!她的心被放在烈火上煎来烤去,可是,眼里却一滴泪也没有,除了痛就还是痛。她仍旧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何书桓走了,带走了他的一切痕迹,好带走了她的心。
石磊凝视着她的眼睛,不由得想起了秦五爷的那句话:对于女人而言,退出反而是一种永恒。说得太对了,应该再加个注脚——突然的退出,是最深刻的永恒。他撇了撇嘴角,像是要笑,又是像是要哭。心里暗暗对何书桓赞道:行,老兄!你总能比我更抓得住依萍的心!我甘拜下风!同为男人,同样作出了退出的选择,他也许是最清楚何书桓心中有多难过的人。他又一次被何书桓折服了。他的退出,应该是对现实无望后被迫的选择,而何书桓的不同,那是纯净的对依萍的爱。他对依萍的爱不过是凡人之爱,而何书桓对依萍的爱却超脱了凡俗——他为了这爱,已经化成了一颗完整而精圆的舍利子,因而带着些神圣。
他咬咬嘴角,抬头看看天花板,深吸了口气,低下头撼动着依萍的肩膀,急迫地说道:“依萍!我带你去找何书桓!啊?放心,我们一定能找到他!我不要一生都扛着一付沉重的十字架,我宁愿帮你找回何书桓。”

两天后,石磊带着依萍和梦萍踏上了南京的土地,他们找到梅耀廷家,向他打听何书桓的下落。梅耀廷震惊于书桓的出走,痛心于依萍的凄惨,但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将所谓香港的连络地点告诉他们。他也知道何书桓极有可能去香港,辗转再去“那边”,但事关重大,他不能轻易泄露秘密。
石磊并不勉强他,也无法勉强他。他宽慰依萍道:“我带你去香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连络点,只要何书桓去了香港,我们就会一路跟下去!”风雨中,他揽着依萍的腰,依萍迷惘而依赖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梅家。梅耀廷的小女儿梅珑儿追出去送上两把伞,石磊真诚地笑了笑,接了过去,将一把给了梦萍,另一把自己撑着,罩住他和依萍两个人。
一霎时,梅珑儿不知被什么感动了,忘记了自己还站在雨里。还是她的母亲跑了过来,将她拽回了屋里。

何书桓并没有烧掉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他带着两份手稿踏上了北上的列车。一份关于秦五爷,是他在战前采写的;一份关于陆振华,是他在战场上,利用空歇时间陆续写下的。
寒假放完,哈尔滨道里小学开学了,学生们惊奇地发现,学校新来了一位新国文老师,名叫姚馥兰。他个子高高壮壮的,行动很有些军人的规矩,该算是个老青年了,却长着一张颇显天真的娃娃脸。他的身上总是一袭干净的中式长衫,脸上总是一付若有所思的神情,经常无原无故地、甜蜜而模糊地笑。他只教作文,因为嗓子坏了,课上从不说话,只用和蔼的笑容表达鼓励,手边带着一个宽大的本子,动不动就用笔与学生交流,没事时,也总在上面写个不停。
学生们调皮,他并没有怒色,会出其不意地将他们举过头顶,作势要抛下去,最后却又将他们轻轻地放下来。孩子们惊魂未定的望着他,他却亲切地笑了。逢到他兴致高,还会撩起长衫的下摆,给他们演示一套拳脚,渐渐地,整个学校不管是老师还是孩子,都为他倾倒了。他整天是沉默的,却并不是喜欢孤独。渐渐地,在他身边围拢了一群青年。他们在他的小屋里聚谈,时事,军事,现实,理想,爱情,友谊,有时也争论。他似乎老是那么有味地听着,从不加入其中,时不时将眼眼望到一个遥远的、虚空的世界。
午夜,青年们都离去了,小屋里只剩下他一个。老天抖落着碎琼乱玉,雪色将纸窗映得通亮。室内的炉火也是红彤彤的。异乡寒夜孤身卧听朔风大吼,身世之感,油然而生,姚馥兰悲从中来,怅惘无已。
忘了吧,忘了吧!他喃喃地自语,我不是何书桓,我不是姚友兰,我谁也不是,我只是姚馥兰——
你的朋友。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三十二)

突然地,石磊出现在新近落成的香港实信银行集团大厦。员工们纷纷不由得抛下手中的业务,对他们年轻有为却又行事很有些怪诞的总裁探头探脑,品头论足。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拖再拖从上海来港的行程,集团刚从上海整体迁到香港,可谓百业待兴,每天都有上百件事等着他作出决定。可是,他就是不露面。最后,他已退隐的老子不得不重出江湖,替他坐阵中军。
石磊昂首挺胸走进他气派的办公室,将人们惊异的目光抖落一地。下属恭敬地替他打开门,他笔直地走了进去。他老子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一份文件,抬头见进来的人竟然是他,又惊又喜,老人努力控制住嘴角的肌肉,不让它们往后拉,吸了口烟,装出一付严肃的面孔沉声说道:“什么时候下的船?怎么也不发个电报?”
石磊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双手按在办公桌的沿上,看到父亲的头上又多了几许白发,他轻出了口气,同样沉稳地说道:“昨天一早就下船了。安排了一些我个人的事务。”他低头想了想,轻声说道:“爸爸,对不起。”
作父亲的再也绷不住了,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拍拍独生儿子的肩膀,哑声说道:“回来了就好,去见过你母亲吗?今晚早点回家。”他半转过身体,又拍了拍坐椅高高的靠背,笑着说道:“唉,你这个位置我坐着还真不得劲,搞得我整天腰酸酸的,脖子也僵得难受。”说着,他躬着背,拍着后脖梗走向门口。石磊将他送出门口,从后勤人员手里接过一顶礼帽,亲手替父亲戴在头上,又将手杖递到父亲手里。老人点头说道:“去忙吧,有一万件事等你回来处理呢!还有,记得今晚早点回家。你母亲知道你回来了,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说着,他在两个随从的护卫下,满意而放心地离去了。
石磊下班后果然按时回家了。但是,此后,他就不大按时回家了。他总是很忙,忙于工作,忙于交际。在社交生活中,他一向被动,此时,却变得极为主动,他交际的范围也变得十分广泛,简直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父母亲一开始以为他这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拓展业务中,备感欣慰与自豪,后来,禁不住产生了怀疑。那个令他们猜测谈论了无数次的话题重又回到大家的嘴边——他为什么在上海耽搁了一个月之久才赴港,连春节都不想与家人团聚?
大家当面去问他,严肃地,调侃地,试探地,央求地,各种方式都有,可惜他全部只当没有听到一般,理都不理。最后,他父母不得派一个诚实稳妥的老家人,去执行一件很不诚实稳妥的任务,那就是,悄悄跟踪他,看他除了工作以外,每天都在干什么,去哪里。
终于有一天,那老家人慌里慌张、 喜出望外地向他们汇报了他所得知的一切。

浅水弯饭店后面的山坡上,是一片刚刚开发的高尚住宅区。仲春时节,山坡绿得冒油,海水蓝得浓烈,衬得那泊着的大船和半山腰的住宅白得耀眼。
一辆小轿车轻快地向山坡上爬着,车上的坐着的两位老人满脸的喜悦,满脸的期待,他们的表情与车窗外的景色十分和谐。车子在一幢不大不小的白色花园洋房前停了下来,那诚实稳妥的老仆从司机座位上下了车,按响门铃后,他回到车旁,扶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下了车。开门的是一个老妈子打扮的中年女人,她隔着那架雕花的小铁门看着门外衣着考究,穿戴整齐的这对老夫妇,对于该不该开门犹疑不决。
老头拄着文明拐杖进前几步,和蔼而威严地说道:“我,你不认得,我儿子却是这里的常客。石先生、石磊你总常见吧?我是他的老父亲,这位是的太太,我们来拜访陆小姐。”那女人慌忙开了门,引他们进了门。
“小姐,有客人。”那女仆将他们带进宽敞的客厅,简短地说了一句,离去了。朔大的落地窗前,倚着窗棂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女子。她家常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蝉翼纱旗袍,颇有弱不胜衣之感,凝神望着窗外的大海。微风卷得白色的窗纱裹在她削瘦的身子上,时松时紧,紧时,可以从侧面清晰地看出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听到仆妇的通报,她慢慢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这对老夫妻。
她脸上可看出曾经有过的过人的美貌,但现在似乎只剩下一对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又若有所思的大眼睛了。她凄艳哀怨的容色一下子打动了石老太太的心,她顾不得初次见面的矜持,急步走上前来,疼爱地说道:“陆小姐……依萍,你是叫这名字吧?你怎么还站在风口里?你这身子怎么禁得起?”说着,牵住了她的手。
依萍顺从而茫然地跟着她走到房间正中央,坐在一套亚麻编结的沙发上。老太太摸了摸沙发,皱眉小声嘀咕着抱怨:“香港虽比上海热,有身子的人还是要暖着些好,这沙发也不行,亚麻性太寒,你们小孩们哪懂这个,小磊也真是的,这么大事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这当,老爷子轻咳一声,打断了老太太善意地唠叨:
“陆小姐,啊,我看还是叫你依萍吧,这名字很好听——反正我们早晚是一家人。这个,小磊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不看在他对你十来年的情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要多担待他。我们不是那为富不仁的家庭,你的名份是定了的,谁说不同意也没辙。实不相瞒,其实我们老两口,早就盼着抱孙子了!”
依萍瞪大眼睛看着他,猛地又低下了头,她的脸紫胀了起来。
老太太没有理会到她的脸色,亲切地摩梭着依萍的手,慈爱地补充道:“小磊做得不对,我们一定好好教训他。首先罚他早早娶你过门,也好照应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我和小磊的爸爸在这儿保证,绝不亏待你!你看,我们今天……”
“出去!出去!你们都出去!”门口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一个姑娘急步跑进来奔向依萍,她们眉目依稀有些相似。
两位老人大窘,站起身来不知说什么好,进退两难。陆依萍却猛地转身向楼上跑去。那后来的姑娘瞪了石氏老夫妇一眼,跟着跑了上去。老头和老太太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半晌,窘迫地逃也似地离去了。
那后进来的姑娘是陆梦萍。她和小纪陪伴依萍随石磊来港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从南京的梅家回到上海后,石磊决定带依萍到香港打探何书桓的下落。陆尔豪对于石磊的决定很有些不快。可是,他也很无奈。除了石磊说的办法,他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找到书桓,而他又不肯也不能让依萍不去找书桓。陆家决定派人跟着依萍去香港。对于由谁陪依萍赴港曾有一番争论。梦萍、文佩、可云、方瑜都想陪她一起去,她怀孕了,一路上不能没有个女人照顾。文佩的健康状况令人担忧,可云需要留在上海照顾父母,她和张医生也面临结婚大事,方瑜本身也是个孕妇,数来数去,还是梦萍最合适。于是,她和小纪放弃了与史奈德小姐的生意,决定一起陪依萍赴港,一旦石磊挖出梅耀廷不肯告诉他们的那个秘密连络点,他们将陪依萍一路追书桓追下去。
到了香港之后,石磊将他们安顿在这幢洋房后,回到他父母身边,马上着手打探那个秘密连络点,时不时也来这儿看依萍。平时,就是梦萍和小纪陪她呆在这幢房子里,等待石磊带来各种消息。石磊家派去的“秘探”侦察出依萍的情况,误以为她怀上了石磊的孩子,而石磊不敢或不肯告诉家里他在外面做了丑事,以致于石氏老夫妇找上门来认儿媳妇认孙子。刚才,梦萍和小纪去山下买些日用品,没有在家。回到家发现石磊的父母误会了,顾不得解释,便将他们赶出了门。
梦萍的作法显然有失道理与冷静,但这全是她太过关心依萍的原故。自从书桓走后,依萍的情绪一直就很不稳定。知道自己怀孕了以后,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却变得更加令人担心。她经日不言不语,不笑也不流泪,总是茫然地看着窗外,望着海的那端。让她出去走走,透透新鲜空气,她又不肯。她的身体一天天瘦下去,精神也一天天地减弱,肚子却一天天显了出来。她坦然地接受石磊的一切安排,坦然地接受梦萍细心地照顾,对他们不管不顾,甚至也一点也不关心肚子里的小生命,离去的那个人,早已将她的心带到了天涯海角。
可是,刚刚石磊父母的一番话语,猛地将她拉回到现实中来。此时,她将自己深深地埋进被子里,伏在床上浑身颤抖。我这是在哪儿?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我到底是谁?我的孩子?他在哪儿?他是我和谁的孩子?书桓!这是我和书桓的孩子!可是,书桓,他走了……石磊做错了事?他作错了什么?我带着书桓的孩子和石磊在一起?石家以为这是石磊的孩子,所以要娶我过门?我?我对石磊作了什么?
“啊——”她从被子里发出一声沉闷而痛苦的惨叫,
“啊——”,
“啊——”,
“啊……”
她一连气地叫了下去,直到石磊接到梦萍的电话,赶到她身边。
“依萍!依萍!看着我,看着我!依萍!告诉我,我爸爸妈妈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他们,我让他们对你道歉!他们一定会向你道歉!相信我!”石磊将她像个孩子似的抱在怀里,焦急地看着她的双眸,无可不可地安抚着她。
依萍猛地停止了尖叫,定定地看着他,她的眼睛惆怅如梦,他在她的注视下心头一紧,不由得低下头去。依萍用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地,轻轻地说道:“石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可是……老天!让我怎么面对你?”
石磊迅速地将把头扭到一边去,片刻,他转过头来,将下巴用力地抵在她苍白的额头上,把她的身子更紧地抱了抱:“依萍,别想那么多,我活一天,陪你一天。你要健康起来,啊?你的身体已经轻得……像一片落叶了……”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当晚,他回到家里,老实不客气地告诉父母,依萍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叫他们少操心他的事。他的老父亲气得当场背过气去,他亲自背他上了汽车,将他送到医院,衣不解带地侍候他醒了过来。医生刚宣布老爷子没有什么大事,他就转身离去了。老太太一辈子没有骂过人,只此忍不住张嘴骂起了儿子来。可老伴连忙摆手制止了她:“你叫什么叫?这是医院!家丑不可外扬!你要损了他的名声!”
两天后,石磊接到陆尔豪从上海寄来的一封信。信上只有廖廖几句,却重若千钧,压得他一时站不起身来,去把这消息告诉给依萍和梦萍
终于,梦萍和小纪知道了这个消息,梦萍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什么?梅司长打听过了,何书桓根本没有去过那个连络点?怎么可能?他去了哪儿?梅司长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小纪叹了口气,鼓起勇气说道:“我早就想过,何书桓竟然连那么多的信件都烧了,他是真心想消失了。他既然这么坚定地想消失,就不会走任何一条我们知道的路……你说呢?梦萍?”
梦萍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也不能不佩服他分析得有理。
石磊点燃一支烟,幽幽地主道:“唉,我们怎么对依萍说啊!?”
“不不不,不能告诉她!”梦萍急切地站了起来:“她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没命的!别忘了,她肚子里还怀着那个何书桓的孩子呢!”
“那怎么办?”小纪无奈地问道。
梦萍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以我的经验,时间兑进痛苦里,痛苦多少会变淡些。等她生下这孩子再告诉她吧,现在只说还在找那个连络点。”
石磊咬咬嘴唇,仰头看天,良久,无奈地点了点头。
“让她在这儿生孩子?你……你能行吗?”小纪担心地看着梦萍。
梦萍看着石磊试探着问道:“能不能把佩姨接过来?我想,到时候,依萍一定会要佩姨在她身边。”
石磊看了她一眼,苦着脸咧了咧嘴角:“怎么不能?只要是能让依萍好过些,什么不能?我甚至想让方瑜和尔豪都来香港呢,大家热闹些,也许她可以感染些快乐……梦萍,你看着办吧!”

八月,天气依然炎热,依萍诞下了一个男婴,一个不足月的,瘦弱的像一只小猫崽似的男婴。他在母腹里能挺到见天日,应该算是个医学上的奇迹。而他能否在脱离母体后继续存活,体验这世界带给他的爱与恨,痛与乐,悲与喜,情与仇, 则需要期待另一个意外。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三十三)

依萍生下孩子十天后,文佩匆匆地赶到了香港。与她同行的是尔豪一家三口——方瑜也生了一个男孩,已经过百天了,长得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佩姨,你可来了!依萍这样会害死这可怜的孩子的!她自己身子弱不说,她还一点也不管孩子,我们得像抢她的孩子似的把孩子硬抱下来,才能给他喂喂奶。还有,这么热的天,我们想给孩子洗洗澡,可依萍就是不放手,孩子身上都长痱子了!”梦萍急得要哭出来了。
文佩一阵气喘,顾不得多说,随着她扶着楼梯把手走上楼去,进到依萍的房间。
这是一间三面有窗的大房间,外面烈日照得人睁不开眼,这里却因有雪白的窗纱遮挡着阳光,光线充足而并不耀眼。窗子都关着,屋子里却反而比外面凉爽,因为在屋子的四角摆着大盆的冰块。炎热的八月,能有这样一间房,可以说是很舒服了,可是,文佩一眼望到依萍,却感到胸口一闷。
她简直认不出这是依萍。那个蓬着头发腊黄着脸白着唇半坐半倚在床头,怀里死死抱着个襁褓的就是她为之骄傲的女儿吗?她的美丽、她的坚强、她的的旺盛的生命力都哪里去了?可她分明就是依萍!她怀里的,想必就是那孩子了?一时间,文佩也顾不得依萍了,她急步赶到依萍身边,慈爱而心疼地唤道:“我的肉啊!小宝贝,别怕,来让外婆看看你!”说着她小心地伸出手去想接过那皱巴巴的襁褓。只见依萍警惕而反感地白了她一眼,将身子扭了过去。文佩一惊,情不自禁地捏了捏依萍的胳膊,发现她身上也已经成了皮包骨。她想说什么,却吐出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吓得依萍怀里的孩子尖声尖气地像只小猫似的哭叫了起来。那孩子哭了一阵就哭不动了,依萍对此好象毫不在意,从始至终只紧紧地抱着他。
文佩咳得面红发乱,站都站不稳了,梦萍念她是过来人,又是依萍的亲生母亲,孩子的亲外婆,一心想着只要她来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一个局面,大失所望地扶起文佩向楼下走去。
楼下,尔豪和方瑜见她们这么快就下来了,十分惊讶。梦萍对石磊摇摇头,叹了口气,眼光转到了别处,文佩被扶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方以帕拭泪哭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依萍这是怎么了?她……她好象根本没有认出来我!”
石磊走上前去,低着头低声说道:“我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可她的情况越来越糟。她对梦萍和小纪也不搭理,只对我还说些话。她每天就抱着那个孩子,可她根本不照顾那孩子。”
文佩又是喘又是哭,方瑜看了一眼尔豪,尔豪对她点点头,她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他,又对梦萍点点,于是,在梦萍的带领下,方瑜又走上楼去。
良久,楼上传来一个女性的压抑而尖利的叫声,尔豪和文佩听了一愣,小纪叹口气说道:“一定是梦萍又在‘抢’孩子呢……每次依萍都得这样。”石磊连忙跑上楼去,帮梦萍和方瑜夺下孩子,又将依萍按到床上,不住口地安慰着她。
方瑜抱着那孩子和梦萍急急忙忙地下楼来。“快!咱们得快点,石磊控制不了她多一会!”梦萍带方瑜走进浴室,麻利地弄好一盆洗澡水,方瑜解开了襁褓,将孩子轻柔地放入水中,赶紧地向孩子身上撩水,文佩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三个女人围在澡盆前,手忙脚步乱地给孩子洗了个澡,一边洗,她们一边流下泪来。可怜那小生命却茫然无觉,抓紧了拳头,勾着脚掌,在澡盆里无意识地扑腾着。
方瑜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避开众人的视线,撩开衣襟,将乳头填进那孩子的嘴里,那张小嘴立刻大力地吸吮了起来……可她刚给孩子喂了几口奶,楼上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只见依萍不顾一切地冲了下来,石磊在她身后拼命地一抱,才拖住了她,她疯狂地向下挣着,石磊死死地抱着她,叫道:“快把孩子给她!”方瑜慌忙将孩子递上去,那孩子突然失去了甘甜的乳汁,哀哀地哭叫着,却被他妈妈一把抓了过去,死死抱在怀里,依萍白了大家一眼,转身进了屋去,留下石磊在楼梯上喘着粗气,留下大家在楼下目瞪口呆。
晚上,一家人围座在院子里的花荫下,良久,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一缕缕的香烟从石磊的口中吐出,缓缓地,身姿柔媚地飞上半空。
蓦地,梦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你们谁也不说,我说!”小纪在她身后干咳了两声,她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在大家的注视下清楚地说道:“再这样下去,依萍和孩子都得不了好!我看,不如把他们分开,也许,两个人还都有活路。你们说呢?”
文佩低下头去拭泪,不做声。尔豪摇摇头说道:“那怎么成,这毕竟是她的孩子,怎么让他们分开。”
方瑜摇晃着怀里她自己的孩子,含泪说道:“那孩子太可怜了,身上的痱子都破了,都快烂到肉了……依萍,她怎么能这样当妈妈呢?”
石磊站起身来,踱到一边去。一时间大家不说话了,都愁眉苦脸地看着他挺拔的后背。猛地,他将手里的烟头抛下,用脚用力地碾了碾,转身冷冷地看了看尔豪,又叹着气将目光转到文佩脸上扫了一圈:“我不知道现在你们谁是依萍的家长,也许我该先请求这个家长给我一个说话的权力——可是,我不管那么多了。梦萍说的对,依萍不能这样下去。我感觉自从她知道怀上了这孩子,精神就有些不对了。尤其是生下这孩子前后——梦萍和小纪最知道的,她就更不正常了。我们不能等了,应该找医生看看她了。”
“你是说她精神……”尔豪呼地站起身来,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依萍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这样?
“依萍这三十年,一开始是为我去争,为我活。后来。书桓走进她的生活,成了她的命……她一直是最渴望爱也最愿意付出爱的,怎么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反而变得没有爱心了呢?”文佩泣不成声地说道。
石磊摇头说道:“她不是不爱这孩子,我想,她还是心里太乱了,乱得她不知道怎么爱这孩子了。”他咬咬嘴角,抬头望了望月亮,低下头困难地说道:“我怕……我怕她会害了这个孩子,那样的话,她也就完了。”他不再说下去,掏出烟盒,又取出一只烟。
尔豪、方瑜、文佩和梦萍、小纪听了他的话面面想觑,作声不得。良久,尔豪触触石磊的胳膊,“唉,也给我一支吧。”石磊一呆,从身上摸出烟盒递了上去。
空了半天场,梦萍恨恨地接过了话茬:“那个何书桓的确可恶,当年他就在如萍和依萍之间跳来跳去。我就不明白,他有什么好,让依萍爱成这样!难不成他一辈子不回来,依萍就这样过一辈子?依萍太不值了!”
方瑜叹口气说道:“这就是她的命啊!”
第二天,香港最好的精神科大夫被请到了依萍的身边。他很快作出了诊断:“这位年轻的妈妈得的是典型的产后抑郁症。她一定在生产前后受过大的感情刺激,病情很严重,需要入院治疗。”大家的心都格登一下,石磊猜中了。
“入院?带着孩子一起去吗?”梦萍插嘴道。
“孩子?她这个情况已经不适合作母亲了。那孩子应该立即离开她。你们应该再找个儿科大夫看看那孩子,他的健康情况也很令人担忧。”
大夫走后,大家都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都是因为那个何书桓!”梦萍还是对何书桓有气,小纪轻轻拉拉她的衣角,提醒她不要太尖锐。可是,大家都被她的话勾起了一腔心事。石磊心里尤其难过。依萍,你这是怎么了?你的刚强都哪儿去了?那个何书桓真能让你变得不是你了?我不相信!我不愿意你是这样的!
说是要入院,大家总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依萍能自己好过来,快快进入母亲的角色。
拖拖拉拉地,孩子满月了。大家想给他起个名字,却无论如何都起不好。叫他什么呢?他该姓什么还都不知道。在方瑜、文佩和梦萍的合力精心喂养下,他终于有了点生气,不再是看了这眼不知道下一眼还能不能看到的一付可怜相了,现在人们看到他,总还能以为三两天他死不了。可是依萍的情况却没有什么好转。她对那孩子还只是知道抱着,只知道不让别人拿去他,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医生给她开了许多治疗的药物,可是她一粒都不肯吃。每次哄她吃一粒药,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
终于,大家不得不再次围坐下来讨论她是否要入院治疗。
文佩咳嗽了一阵,挣扎着咽下一口气,艰难地说道:“不管怎么样,先按医生说的,把孩子从她身边抱开吧。可怜的孩子啊!”
“入院治疗的事,还是再等等。我希望她能自己站起来,而不是靠医生的力量。”尔豪用目光征求着大家的意见。
方瑜点点头,补充道:“她的病根就是书桓,这个心结解不开,到哪儿治疗都一样。”
石磊沉默不语。半晌,他问道:“那孩子怎么办?孩子不能和她住在一个房子里,她见到了孩子能不要他?”
“孩子跟我好了。我先把孩子带回上海一段。如果她好了,就带回来,如果她不好,我就一直带着他。你说呢,小纪?”梦萍当仁不让地说道。小纪犹豫地摇摇头,“梦萍,你怎能要依萍的孩子?那是她的呀!”
尔豪看了看文佩,毅然决然地说道:“就这么办!梦萍带这个孩子最合适不过!大家不要再瞻前顾后了。如果她好了,也不向你们要这孩子,就不要还给她好了。唉,中国这么大,让我们上哪去找何书桓?依萍总还有后半生要过吧?”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瞟了瞟石磊,书桓留下的最坚固的一个同盟终于倒戈了。

一周后,梦萍和小纪买好了返沪的船票。尔豪和方瑜决定留在香港陪文佩守着依萍。石磊和秦五爷刚开的电影厂正缺人手,尔豪被请去负责剧本创作。梦萍和小纪就要登船了,全家人谁也不肯去依萍身边抱走那孩子。他们是不肯,也是不敢,也是不忍。他们不忍经自己手抱走这可怜的孩子,怕依萍万一受不了,也没有胆识去承担这重大的责任。
最后,还是石磊抛下一句“让一切的魔鬼都来找我吧!”一路冲上楼去。在依萍的哭叫声中,他逃也似的抱下来了孩子,将他塞进梦萍的手里,急急地叫:“快走吧!别再耽误!”
说着,依萍已经冲下楼来。石磊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一把将她抱起,不顾她的尖叫踢打,将她拦腰抱上楼去。
那边,梦萍和小纪抱着孩子,在尔豪的护送下匆匆地离去了。方瑜和文佩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上楼去安慰依萍也,还是到门口送送梦萍他们好。
石磊将依萍重重地摔在床上,气急败坏地叫道:“你要那孩子做什么?你不能给他吃不能给他穿,你只会害死他!”
依萍摇着头尖声叫:“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我的!把他还给我!”
石磊摇撼着她的双肩,大声说道:“他是他自己的!他有活的权利!你不能再要他!我再说一遍,你只会害死他!”
“我是他的妈妈,我怎么会害他?把他还给我!没有了孩子,书桓回来了,我怎么向他交待?”依萍伏在床上痛叫。石磊叹口气,上前紧紧拥住她,柔声安慰道:“依萍,你要他是吗?那你要好起来才行啊?不然,他就再也回不到你身边了。”
依萍稍稍安静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石磊,幽幽地说道:“你们把他拿走了,我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书桓,他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保护我?他为什么不管我们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气,挣开他的怀抱,忽然坚定地说道:“我要去找他!我要问他为什么!”她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股激情,照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石磊倒抽口凉气,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是啊,她还一直不知道何书桓根本没有来香港的消息呢,这几个月来,大家都忙着抢救那个孩子,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石磊想了想,上前拦住了她:“依萍,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再去找他。你先把药吃了,啊?”不料,依萍推开了他的手,冷冷地说道:“我不信你的话,你早说过要带我去找他,可是你并不带我去。你只想把我关在这里,你只为了你自己!”依萍心里也一直在惦记那个连络点找得怎么样了。可是一直不见动静,不由得也起了疑心。平时,她磨不开情面问石磊为什么还找不到那个连络点,只问梦萍,梦萍却又将此事推到石磊身上。此时,她刚刚失去了孩子,情绪激动,便不顾一切地把心里的怀疑说了出来。
她的话如同在石磊心尖上插了一根针。她竟然这样想他!这么多年,他在她身上可不是白用心了?一股积怨从心头涌了上来,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陆依萍!你就死了心吧!我告诉你,梅耀廷早就来信了,他调查出何书桓根本没有到香港来!我们早就失去他的线索了!因为你大着肚子,我们不敢告诉你,现在反正也这样了,干脆对你说个明白!”
依萍仿佛站到那接了个霹雳,她直勾勾地看着石磊,良久没有开口。
石磊一不做二不休,咬了咬嘴角,接着大声说道:“找到那个连络点又怎么样?你真的一路追下去?你带着你的孩子一路追下去?依萍,何书桓真的能让你变成这样吗?你是那么有主见的一个人,你是那么坚强,那么独立,你没有他就不能活吗?你先是为你母亲活,后又是为他活,什么时候,你才能为自己活一回?你把自己都丢了!还找什么何书桓,还找什么孩子?”
依萍不作声,扑腾一声坐在了地上。良久,她抬起头来看着石磊,疑惑不解地说道:“你说我把自己弄丢了?”
她喃喃地接着重复了几遍这句话,越说越沉重,越说越疑惑。不知什么时候,文佩走了过来,她扶起依萍,拉她坐到床上。轻轻地拢着她的头发,含泪说道:“依萍,石磊说的有道理。你爱书桓,书桓也爱你,可是,你们都太在意对方了。你在爱里迷失了自己。你是陆家的女儿啊,你没有心萍美,你没有如萍善解人意,可是你爸爸最是以你为傲!为什么,因为你最像他,最坚强,最独立,最骄傲,最不肯认输。可是,你爸爸看到你这样,他会怎么想呢?”
爸爸?我是那么爱他崇拜他,可是,这么多天来,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我是他的女儿啊!我是黑豹子的小豹子啊!我……我这是在哪儿?在干什么?依萍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有火焰燎上了她的面颊,她忽然感到一阵惭愧,她想起了上海她房里的那幅父亲的大照片,他正威严地看着她,虎视耽耽地审视着她的灵魂,她何以面对他?她抬起头看看石磊,习惯性地用目光向他求助,可是,她发觉她也不能面对他。她用力地搅着两只手,耳语般地说道:“我要想一想,我要想一想。”
良久,石磊下楼的脚步声传进她的心里,咚咚咚地和着她的心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留在她心里的共鸣声却越来越强烈。她内心深处本来有一万条缆绳,系着一样东西,那就是何书桓,随着这些咚咚咚的震撼,这些缆绳一齐抖了起来,它们越抖越紧,最后一齐绷断了,何书桓坠落到她生命的地平线下,连带着他们的孩子。依萍刷地出了一身虚汗,她的身体一软,躺倒在了床上。心里却感到一阵久违了的轻松。

 版权所有: 赛汉 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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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赛汉的情剧续集(34——36)作者:赛汉 -- 依萍格格转贴自赛汉, 01:16:17 01/18/02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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