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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0:23:08 02/19/03 Wed
Author: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ubject: 《滴淚痣》全文之(十六) —— (三十)
In reply to: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 message, "《滴淚痣》全文之(一) —— (十五)" on 00:19:41 02/19/03 Wed

《滴泪痣》全文之(十六)——(三十)

“对,倒是不觉得累,走了三天,一路上经过有兴趣的地方的时候,就停下来住一晚。”“这样啊,那麼——”我又拿钥匙去开婚纱店的门:“进去坐坐吧,或者去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吧,反正我开了车。一会我再送你回来。”

  於是,我们上了那辆红色的宝马。红色宝马慢慢驶出表参道,又穿过幾条街,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要不就在这裏?”

  “没问题啊,那就这裏吧。”我说。

  我们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我自然是喝啤酒,筱常月要了一杯柠檬杂饮。我正不知道说什麼,筱常月突然说:“无论如何,请帮帮我。”我不禁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她又加了一句:“剧本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请帮帮我。”

  “只要能帮得上忙,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去做。”我对她说。

  此前她像是全身都充满了紧张,聽完我的话,才一下子放心:“越快越好,可以吗?至於报酬方面,请一定放心。你一定知道歌剧《蝴蝶夫人》吧?我想请你把它改编成昆曲,可以吗?”

  “啊?”这我可真没想到。

  这时候,她从皮包裏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我:“这是从国内寄来的《蝴蝶夫人》歌剧剧本,也是辛辛苦苦才找到的。怎麼样,能答应吗?”

  她眼裏的恳求之色愈加浓重,使我不能拒绝。“好吧,我来试试。”我鼓足勇氣对她点头,内心裏却实在没有信心把这件事情做好。毕竟,将歌剧改编成昆曲的事情,此前好像是还没有人做过。

  “可能的话,方便的时候能去一趟北海道吗?这样的话,假如遇到什麼难解决的问题,也好商量着一起解决,毕竟我唱过十二年的昆曲。”

  “这样啊,那我尽量吧,遇到难题我就去找你。”

  “那太好了。”她掏出一张便笺递给我:“这上面写了我的电话,如果你来北海道,就先给我来电话,我也好把路费寄给你,还可以去车站接你。”

  “路费倒是不用费心。其实我是想着有一天去写小说,也许试着写写剧本正好可以当作练习。不过,我有个疑问,在北海道唱昆曲会有人聽吗?是为了什麼特别的活动去准备的吗?”

  “哦,是这样,明年七月,北海道要举办一次全世界範围内的艺术节,当地的文化官员知道我曾经唱过昆曲,就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和他们合作,唱什麼剧目由我来定。开始的时候我倒没有特别的兴趣,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特别想演,想得没办法,所以才会急着来东京找你。”

  “那可是一出完整的剧目,琴师啊演员啊什麼的都不缺吗?”

  “说起来也是格外凑巧,札幌那边有一个昆曲爱好者剧团,虽说裏面的人年纪大了点,但是我想,只要好好排练,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十七)

“那好。不过,从现在开始到明年七月份,时间实在紧了些,那我就尽量趕时间吧。”“一定?”

  “一定。”

  从酒吧裏出来,在送我回表参道的车上,筱常月突然问我:“在国内过中秋节的时候,你一般会怎麼过呢?”

  我想了想说:“也没什麼特别,虽然也吃月饼,但是说实话,即使不吃也不会觉得遗憾。”

  “也是。不过,可能是风俗的关系,我们苏州的一些地方对过中秋节还是蛮讲究的,要办茶会啊聽评弹啊什麼的。我倒不喜欢这些,因为住得離寒山寺旁边的铜铃关不远,中秋节的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铜铃关的城墙上甩水袖。月亮特别大,也特别白,人的身體也一下子幹净了不少,幹净得想跳进苏州河裏去———其实,有好幾次,我都跳进苏州河裏去了。现在想起来,湿淋淋的样子和一个水妖差不多吧。”

  我知道,她之所以提起中秋节,一定是因为今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整个东京此刻都被银白色的月光笼罩了。

  11

  三月的天氣,连月来的阴霾终於被阳光打破,空氣湿润而清冽。

  我正坐在婚纱店裏对着那本《蝴蝶夫人》发呆,旁边放着我的手持电话。说起这个手持电话,倒是我在意外中得来的,中国农历元宵节过後,扣子在表参道东端路口上摆了个地摊,卖些年轻人喜欢的小玩意,无非夜光錶和指甲贴片之类。生意不好不壞,好在不费什麼力氣。一天晚上,快收摊的时候,我发现地摊前有一隻新款松下手持电话,不知是谁掉在这裏了,就和扣子坐在路口上等人回来取,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只好拿回来放在枕头下当钟表用。後来聽说电话公司开通了中文短信服务,扣子就拿它去上了新号码,遇到有事的时候,她和我联系起来也方便些。

  我对着《蝴蝶夫人》胡思乱想,但结果却是:一张张白纸被我揉成团後丢进了废纸篓,一支接着一支的烟幾乎烤焦了我的喉咙,那些白纸上也没有留下一个让我满意的黑字。

  手持电话此时响起,我接聽之後,竟然是阿不都西提。说起来,已经好久没聽见他的声音了。还是一个月前,我坐上去学校的电车,突然发现他也坐在车上,匆匆聊过幾句,他告诉我他搬到秋叶原电器街附近的一间公寓裏住了。

  “我说,晚上有时间去新宿喝酒吗?”阿不都西提在电话那头问我。

  “有啊,幾点钟?在哪里碰面?”

  “不过,一个人出来可以吗?”他继续说:“晚上的事情,事关重大,想和你好好商量一下。晚上八点在纪伊国屋书店旁边的河马啤酒屋见?”

  “好,一言为定。”  

  (十八)

12

  一进门,我们微笑着伸出手来互相击打了一下,他像是累極了的

样子,笑容裏有幾分疲倦。我总觉得他身上好像有什麼不对劲的地方,

但随着他提起第一个话题,他的疲倦就消失不见了:“嗳,跟我说说,

她到底怎麼样。呃,就是蓝扣子,她怎麼样?”

  “哪里怎麼样?”

  “床上啊。”

  这实在是典型的阿不都西提式的问题,但我也得回答:“嗯,还

行吧。”

  “还行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差不多吧。”

  我突然想起来,他在约我出来时曾经说要和我谈一件什麼大事情,

就问他:“到底要和我谈什麼?聽上去像是跟鸡毛信一样急。”

  这时,阿不都西提对我一笑,露出一口雪白得耀眼的牙齿:“我

养了一匹马——”

  “什麼?”我懷疑自己聽错了。

  他倒没对我的驚異去特别解释什麼,他喝了口啤酒,继续说:“

是啊,买了一匹马,幾乎所有的钱都花光了。白色的,暖茸茸的毛摸

在手裏真是舒服,说起来你恐怕不会相信,昨天晚上,後半夜,我骑

着它出门喝酒去了,不过也难怪,谁会相信我是骑马出去喝酒的呢?”

  我问他:“可是,为什麼突然会想起买一匹马呢?”

  “不买就来不及了。想一想,做了一回新疆人,既没去过新疆,

也没骑过马,想起来总觉得不可思议。前幾天,我在银座那边的一条

马路上走着,突然想起了新疆,就对自己说,乾脆去买匹马吧。一有

这个念头,就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第二天就把所有的钱从银行裏取

出来买了马。”

  “来不及是怎麼回事啊?”

  “啊——”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我

还没跟你说起过。是这样的,我就快活不长了。是真的,还记得我对

你说起过我得肺炎的事?转成肺癌了。医生已经看过,说是没救了。

不过,我倒是感激那个医生,多亏他直言相告,要不然我也不会想到

去买匹马回来养着。”

  “怎麼会这样子呢?”我的心裏骤然一驚。

  “慢慢跟你说。对了,其实我是想问问你,哪天我要是死了的话,

能给它找个可以去的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脑裏一片空茫,换成任何另外一个

人,聽到阿不都西提的这番话,十之八九都不会相信,甚至会懷疑他

的精神是不是有问题,我却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因为他的疲惫

之态和酡红的脸颊不由得我不信。我匆匆对阿不都西提点头:“好,

我一定去找——”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眼睛慌乱地在啤酒屋的各

处遊弋。

  正好在这个时候,手持电话响了起来,是短信进来的信号。我在

最短的时间内想了想,最终决定去盥洗间裏好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也

好看看扣子给我发来的短信,便匆匆站起来。

  在盥洗间裏,我拧开水龙头,将脑袋凑到水龙头下把头发和脸淋

湿,最後,用一张纸将脸擦幹净,掏出手持电话来看扣子给我发来的

短信:螢幕上除了一排问号之外什麼也没有。我给她也拨回去,但是,

不管是婚妙店的电话还是她的手持电话都无人接聽。我其实一直在想

着阿不都西提告诉我的一切。他所说的,我都相信,却又不敢去相信。

  (十九)

这时候,我的手持电话又响了,仍然是短信进来的信号,打开一看,螢幕上还是一排问号。我马上再打电话回去,电话却仍然无人接聽,我低头看了看手錶,时间已经临近十二点,说起来我和扣子不在一起已经多达幾个小时,这还是好长时间来的第一次。无论如何,婚纱店裏的她肯定已经心生不快,拒绝接我的电话就是明证。正在窘迫之际,阿不都西提笑着问我:“管家婆在催你这个长工下地了?”

  “是啊,没办法。”

  “那麼,我们先分手吧。”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好。”

  正要上车的时候,阿不都西提一把抓住我:“那匹马,能给它找个去的地方?不是要找什麼好地方,动物园啊有水源的小山坡啊什麼的都行。”

  “好的。”我又一次答应了他。

  “好,那我就放心了。”他笑了起来。

  13

  下车之後,我跑了起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使我发足狂奔,因为那股力量使我恐惧。

  当我掏出钥匙开门,心裏还在思虑着怎样渡过今天的难关,想着是不是再使出嬉皮笑脸这个制勝法宝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门根本就没有锁上。我吃了一驚,冲进店裏按下日光灯的开关。映入我眼簾的却是一个赤身裸體着蜷缩在冰凉地面上的扣子,流着血的扣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麼,但是,在最短暂的晕眩之後,扣子流着血的手臂使我狂奔上前,将她比地面更冰凉的身體紧紧搂在懷裏。

  一边抱着,我一边抓过她的手臂。在惨白色日光灯的照耀下,她的整整一条手臂,甚至她的通體上下,竟是比灯光都更加惨白的颜色。

  还有更加致命的驚心一瞥:皮肤下的血管、无动於衷的表情和鲜血正在渗湧出来的那两道伤口。

  我逼迫自己去看那两道伤口,内心的紧张超出了以往任何时候。好在我尚能看清楚那两道伤口虽然在手腕处,但还好不是在血管上。看清楚之後,我立刻感受到虚脱般的放鬆,简直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这一切,实际上都发生在極短的时间之内,我根本就来不及喘口氣,先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到地铺上,给她盖上被子,只留那条流血的手臂在被子之外,然後,跑到店堂的櫃檯裏,拉开抽屉,找到一支止血膏和幾片创可贴,便马不停蹄往博古架裏的她跑过去。当我跑过店堂裏地面上那小小的一汪血迹,我看见墙角裏还有一把同样沾着血迹的裁纸刀。

  我没去把它拣起来。我的恐惧已经到了極点。

  我一点都没去想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也忘了把扣子已经包紮好的手臂放回到被子裏去,只是呆呆地看她失去了血色的脸、乾裂而发黑的嘴唇、紧闭着的双眼上的睫毛,想不出一句话来对她说。

  我回到店堂裏将灯拉灭,又转回来坐在地铺上,点起了一支烟,满屋的黑暗裏只剩下烟头处的一丝荧红在闪着,当我吸一口的时候,荧红的光线裏我能依稀看见扣子的脸。

  大街上仍然有不小的风不止吹拂,除去风声,再无别的动静,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慢慢地,就聽到了淅沥雨声。

  “要喝水——”扣子终於喃喃说了一句话。

  我如梦初醒地迅速答应着:“哎哎,你等着。”三步两步,我跑向店堂裏的饮水機倒了半杯水,跑回来後,我伸手去将她微微抱起来,将水送到她的嘴唇边。

  喝完水,我把她重新放下。正把玻璃杯往博古架上放的时候,扣子轻声说:“吓着你了吧?”

 我的身體一阵战栗,一股看不见的冲动在體内冲撞不止,我的手,甚至我的身體,竟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了,我也轻轻躺下,隔着被子把扣子抱在懷裏。我的头埋伏在她的颈弯处,我的嘴唇也贴上了她胸口处冰冷的肌肤。她的手,伸出来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扣子已经不见,但我知道不会再出什麼事情,便能放宽心洗漱。一切收拾好之後,打开店门,正好看见从街口走来的望月先生。望月先生告诉我,他从街口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扣子在过街天桥上,一脸快乐得不得了的样子。聽他一说,我也就更加放宽了心。当婚纱店来第一批客人,我快步走上前去,先是麻利地为他们开门,而後又对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日本式鞠躬礼。

  “很高兴的样子嘛。”望月先生对我说。

  送走两批客人之後,望月先生还是按老规矩去了池袋的马场。只有当他出门的时候,我才会想一下:“又有一天不到学校去了。”原本扣子和望月先生订好的让我每隔一天去一次学校的计劃,由於我的率先不遵守,望月先生又可以每天都去池袋的马场了。

  一抬头,看见了在街对面忙碌的扣子。虽然今天我们没有像平日那样隔着一条街打个手势做个鬼脸,但是,互相都能看见对方,还有比这更让人有底氣的事情吗?

  中午的时候,扣子从咖啡店送来一份盒饭,只说了一声“吃完了把饭盒洗幹净”就匆匆跑回去。

  但是,下午三点刚过的样子,我的手持电话响了,是她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晚上,当我们坐在表参道东端路口的花坛上,她又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她又接着说:“其实,你也没做错什麼,我並没有对你生氣,真的,到现在也没有。

  “……也用不着说什麼假话,我是真正地在喜欢你、爱你。原本昨天晚上也没什麼的,你不在,我还正好可以试试一个人是什麼感觉,真的,从咖啡馆下班之後,跑回来的路上我还是这样想的。

  “可是,当我洗完澡,把灯拉灭了,在被子裏躺下来,突然,害怕———那種感觉,是一下子就来了。我满脑子只在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这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並不只是说昨天晚上,而是说一辈子,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说话,只伸过手去搂住她的肩膀,她也温顺地靠在我懷裏再也不动。

  “想来想去,还是告诉你的好———越好的时候,我就想越壞。”

  “什麼?”

  “有过这種感觉吗?就是,忍不住地想糟蹋自己。”

  “没有啊,怎麼?”

  “我有。我做过应召女郎,也在无上装酒吧裏做过招待,这些你也早就知道。我是配不上你,也不配任何一个人,更不配过现在的这種生活,差不多每天我都问自己一遍:老天爷对我是不是太好了?可能就是由於这个吧,昨天晚上我才拿刀割自己,並不是想死,就是想糟蹋自己,心裏还想着就让一切都不可收拾才好。”

  扣子在我懷裏问我:“能忘记昨天的事情,只当没发生过吗?”“能。”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

  14

  樱花,是可以吃的吗?你看,在漫天飘散的樱花裏,一个面容清癯身着和服的老人狂奔出来。端着酒杯,穿着木屐踉跄的步态和高唱着的谣曲证明他已经陷入了巨大的癫狂之中。当他在一棵樱树下站定,他的全身满是花瓣。他突然跪下,高举着酒杯,等一两片花瓣落入酒杯,他才将酒杯和酒杯裏的樱花凑到唇边,一干而净。 

  (二十一) 

这是日本春天裏所谓“黄金周”的第一天,一大早,按照望月先生幾天之前嘱咐过的,我们将店门关上,带上昨天晚上就已经准备好的食物径直坐上了去上野公园的电车。一路上,满眼皆是将上野公园作为目的地的人,正可谓“出门俱是看花人”。到了上野公园门口,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潮水般的人群裏找到一条缝钻进去,又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没有被占领的草坡。坐下来,我大笑着喝了一大口啤酒,仰面在草地上躺下,即便闭着眼睛,阳光也曬得人眼前发黑,不过,全身上下满是难以言传的轻松,自从来到日本,如此透彻的轻松感似乎还未曾有过。

  一阵大风袭来,纷飞的花瓣在风裏像是置身于茫茫大海上湍急的旋涡之中,被挤作一处之後,反而像山巅奔流而下的瀑布般迸裂。一幕奇異的景观在我眼前出现了:每一棵树上的樱花凋落後还来不及分散,又组成了一面樱花瀑布,也可以说是一扇樱花屏风,它们漫捲着,好似不忍分手的離人,但你又分明可以感受出它的快乐。

  我想,这大概就是报纸上曾经提起过的“花吹雪”了。

  这样一来,心情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喝完所有带来的啤酒後,我又跑去买了幾罐回来,同样一饮而尽。从樱花的深处传来了松隆子的歌《终有一天走近樱雨下》,恰好和这阳光、樱花、草地融为了一體。轻松之餘,就不能不感到幸福了。

  扣子对我说:“我说还是活着的好吧?你看樱花,从树上落到草地上也就是一刹那,它越是谢了,越是不存在,反而越让人觉得驚心动魄,天堂裏只怕也看不到吧。对了,驚心动魄,用在这裏没用错吧,小笨蛋?”

  “没有没有,您聪明着呢。”

  “哟,骂我还是誇我呀?”

  15

  晴朗的一天,也是“黄金周”的最後一天。真是要感谢望月先生,在日本人裏,他的慷慨绝对是少有的——他甚至一再打电话来告诉我,“黄金周”不结束就不必开门营业。

  和我相比,扣子就没有这麼好的运氣,咖啡座老闆一大早就来过电话,客氣地宣佈假期已经结束,她只好急匆匆地去咖啡座上班。

  如此晴朗的一天,幹些什麼好呢?只用了幾秒钟我就有了主意:乾脆去寻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写出一个字,顺便也好带幾本旧书去读。於是,我带上纸笔、《蝴蝶夫人》剧本、一本《古兰经》和手持电话。站在门口给扣子打了个电话,说明瞭行踪,扣子在电话裏说:“让一切资产阶级都早日灭亡吧,我来开枪为你送行。”我笑着掛上电话。正要关门的时候,却见地上有一隻信封,已经被没注意的行人踩过。我捡起来一看,竟然是写给我的,字迹却从不认识,再说又是日语,只认得“品川”字样,我收起来夹在《古兰经》裏,打算等找到此行的目的地後再打开来读。

  在辽阔的东京,找到一块人迹罕至的地方实在不容易,好在我有的是时间,就一路往前闲逛。走完竹下大道,拐上城下町小路,行人逐渐少了,我向小路西边的榉树林深处走去,又是一条更小的路从草丛中隐现出来,才走了一半,眼前就出现了一座神社,名为“鸟瞰神社”,小小的一座四合院,院子裏的幾株樱树高过了屋顶,所以,屋顶上有樱花正绵延落下,毫无疑问,这裏就应该是人迹罕至之处了。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对《蝴蝶夫人》的改编不光顺利地开了头,而且,这个头还开得相当不错。

  (二十二)
直到下午三点钟的样子,手持电话响了,我一看螢幕上的来电显示,竟然是筱常月打来的,就高兴地打开电话,劈头就对她说:“我这裏有特大喜讯啊。”“啊,是吗?是进展很顺利吗?”

  “是啊,不是顺利———是很顺利,呵呵。”

  “那麼,大概什麼时候可以结束呢?”

  “现在看起来似乎用不了多长时间。”

  “真是太好了,有空来趟北海道吗?也可以商量商量曲牌,我明天就给你把路费寄来,可以吗?”

  “倒是用不着,我暂时並不缺钱,曲牌的事的確要商量商量,我想办法最近来一趟北海道吧,不过,你用不着寄钱给我的。”

  “那麼,也好。”

  我隐约聽见话筒裏传来一阵轰鸣声,我不禁感到好奇,问她:“你现在在哪里呢?聽上去像是在瀑布下面?”

  “在海边,吃过午饭後开车过来的。”她停顿了一会兒,虽然在浅笑着,语声裏却有说不出的寂寞。

  “你肯定是想起了谁吧?”我问。

  “……是啊。”我竟能聽出她语声裏的哽咽:“有件事,想问问你。北海道这一带有个风俗,两个人,比如一对夫妻吧,假如他们中有一个先死了,传说要在奈何桥上等七年,七年过了,另一个还没来的话,先死的人就只能做孤魂野鬼。”

  “不会吧,只聽说过结了婚的人有七年之癢,这个以前倒是从没聽说过。”

  “没什麼的,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们中国有这样的风俗,或者和这差不多的风俗吗?”

  “没有,我敢肯定没有。”

  “……哦,那麼,我可以放心了……对了,上次聽你说将来要写小说?”

  “是啊,经常这样想,尽管一篇都没写出来过。”

  “那麼,到北海道来吧,也许我可以帮得上你,能给你讲个蛮长蛮长的故事。”

  “好,我一定想办法去一趟。”

  “带上你的女朋友一起来,那个有时候接电话的女孩子,一定是你的女朋友吧,从声音裏就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很可爱。”

  16

  我和扣子说起了筱常月,其实她们已经在电话裏认识过了,当我说起和她一起去北海道,她却从不答应。我压根就没想到,就在我临近要出门去坐到北海道的通宵火车时,她氣喘吁吁地从露天咖啡座裏跑了回来,站在门口问我:“去幾天?”

  “两天啊。”我答。

  “那还等什麼?快走啊!”她不耐烦地朝大街上一努嘴巴,却忍不住撲哧一笑,语氣顿时柔和下来:“我已经请好假了。”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在婚纱店裏和望月先生聊天,说起想去一趟北海道,没想到望月先生一口应允,只说由他来照顾婚纱店即可,条件是我去一趟他的一个老朋友家裏。这个老朋友也是摄影家,已经过世了,但过世之前将自己的幾幅得意之作送给他,只是由於担心邮寄的时候难免会磨损,这幾幅作品就还一直留在老朋友家裏,假如我顺路带回东京,也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願。望月先生甚至希望我去得越早越好。但是我实在担心扣子,反倒犹豫起来。终了,由於我改编《蝴蝶夫人》一路顺畅,和筱常月见一次面就更加显得有必要了。我在遮遮掩掩地劝说了扣子许多次最终无果的情况下,终於决定还是要去一趟北海道。

  话虽这麼说,内心裏还是觉得像个正在逃亡的杀人犯一样见不得人,只要扣子一看我,我的心裏就慌了,底氣就不足了。

  现在好了,我们一起从表参道出来,坐电车到东京火车站。 (二十三)

火车驶出东京市区之後,窗外明亮的灯火逐渐被黑暗的四野所替代,车厢裏都是为追踪“樱前线”而前去北海道的人,樱花开放的季节,癡迷於樱花的日本人沿着樱花开放的路线从东京前往北海道,这就是所谓的“樱前线”了。 “真好啊。”扣子舒服地在我懷裏伸了个懒腰,突然问我:“嗳,真的,你有一天会成名人吗?”“什麼?”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種成天被记者追着恨不得要躲起来的人,一开口就喊‘做人难,做名人更难,做名女人更是难上加难’之类的话。”

  “你的比喻倒是很有意思嘛。”

  “从前,还没来日本的时候,曾经和一个名演员一起演出过,刚才这句话就是她说的。”

  “演出?哈哈,狐狸尾巴被我抓住了吧,你没出国的时候到底在幹什麼啊?”

  “以後再说吧。”她愣了愣,回答我。

  那麼,我就只好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应该是没可能的吧,这裏可是日本啊,再说,我靠什麼成为名人呢?”

  “你不是要写小说吗?”

  “写小说就能成名人啊?呵呵,许多人写了一辈子都默默无闻,况且我还在日本呢,哪有这麼容易?”

  “我不信。”她突然从我懷裏挣脱,盯着我看:“我知道,有一天,你是会回去的,而且我敢担保,假如你好好写小说的话,成名人是早晚的事。”

  “好好好,”我苦笑着去再把她拉到懷裏来:“回去也是夫妻双双把家还,成名人岂不更好?那样我们就可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了啊。”

  她不再答我的话,全身冰凉:每到她心情不好,她的身體也随之冷淡下来。在沈默中,我可以感觉出我们之间有一種东西在运转,我莫名地恐惧着这个我看不见的东西。

  火车在一个小站上停下来的时候,我们正在两节车厢的过道处抽烟,既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站臺上也空无一人。信号灯发出的雪白光芒裏,一隻被这光芒照花了眼的鸟跌跌撞撞地飞到了候车厅屋顶上竖立着的一面可口可乐广告牌上歇脚。我的注意力被这只鸟吸引走的时候,扣子突然笑着问:“你说,我敢不敢跳下去,就让你一个人去北海道?”

  “敢———”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就在这时候,我看到站臺上的一角裏列车员正在挥动手裏的绿旗放行,车门行将关上,就故意改口说:“敢吗?我说你不敢。呵呵。”

  话未落音,我已经感到後悔,但全然来不及。她就像一阵风,我根本来不及伸手去阻止,她已经跳下去。幾乎與此同时,车门关上,火车在轻微而短暂的颤动之後,犹如離弦之箭般往黑夜裏狂奔而去。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我甚至来不及叫喊一声。

  愣了片刻,我想起身上还有手持电话,就跑回座位上取出来後趕紧给她打,通了,但她却没有接,我当然不肯死心,就一直拨过去,但是,她就是不接。我手足无措地从口袋裏掏出烟来,点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电话通了,她哇哇哭着说:“对不起,我错了。”

  够了,聽到她的声音就够了。我从来就不曾埋怨过她,即使在刚才我最绝望的时候。

  “公孙大娘你知道吧?”我知道怎样使她平静下来,马不停蹄地开玩笑,“唐朝的舞剑高人,你已经趕上她的功夫了。只恨我不是杨六郎,要不,你绝对可以做从夫上阵的穆桂英了。”

她撲哧一笑,却又哭得更厉害了:“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没有没有,小的哪敢呢?能被您呼来唤去是我的福氣啊。”我趕紧问她,“你现在在哪里?还在站臺上?要是还在的话,我以你男人的身份命令你,趕快去买最快一班回东京的票。”

  “切,想得美,想抛下我当陈世美啊,休想!”停了一停,她终於揭开谜底,“算了算了,不吓唬你了,我已经快到你前面了,下一站我就上车,我们勝利会师。”

  我不禁目瞪口呆,连连直问:“不可能吧?”

  电话突然断了。

  半个小时之後,在下一个站臺上,我看见了扣子。列车徐徐进站的时候,当我看见扣子,鼻子竟是一酸。可是,车门一开,我们看着对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站在站臺上不动,横眉冷对:“抱我上去!”

  “遵命遵命。”我不迭地扔掉烟头,跳下站臺。

  刚刚把她抱上去,车厢裏的灯灭了,灭就灭了吧,反正我们也都不需要了,我要的东西已经抱在懷裏了。

  我终於没有忍住好奇之心,去问她到底哪里来的这麼大的本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裏趕到站臺上和我相逢一笑。她不回答,却哭着问我:“就算是真有機会当名人,也不要当好不好?”

  我这才明白这突然的变故到底是从何而生。我把她抱在懷裏,说不出话来,只感觉一股热流在我體内四处遊弋,直至冲撞。我想告诉她:我只想和她过小日子,点一大堆炉子,生一大堆孩子,其他種種,我一概不想要。至於我们谈笑的所谓名人,姑且不说與我无缘,即使活生生撞上,但凡和我的小日子有丝毫冲撞,我一定会拂袖而去。

  “别怪我。”扣子哽咽着说:“本来只是个玩笑,可我就是想得越来越疯,就像有一大帮人围着你,我却只能躲得远远的,身上就越来越凉,那天晚上的感觉一下子就来了,老毛病就犯了,死命问自己:蓝扣子,你配过这種生活吗?你配和他站在一起吗?答案是不配。正好车停了,我就想从门口跳下去,離你远远的,在心裏说毁了这種生活才好呢。问你的那句话———猜我敢不敢跳下去———也是突然想起来的,不管你说什麼,我也一样会跳下去。

  “其实,我一跳下去就後悔了,车一开动,我就知道自己该去幹什麼,撒腿就跑,跑出车站以後,就到处去找出租车,想找辆出租车把我送到下一站去。也是凑巧,出租车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个瞒着父母骑摩托车出来兜风的中学生,就把我送到这裏来了。”

  我继续去抚摸她的头发,良久之後,我点起一支烟往窗外看:火车又刚好钻出一条漫长的隧道,一群被驚醒的鸟四散着和火车一起飞離棲息了大半夜的隧道,出了隧道,再飞上铁路两侧樱树的顶端,终於驚魂未定地开始了喘息。

  我知道,这平常的所见裏,隐藏着我们的爱和怕,还有永不復还的青春。

  17

  我们过着多麼过分的生活啊,在扣子看来,这简直就是奢靡了——一大早,筱常月在札幌车站的出站口接到了我和扣子,懷裏还抱着一大束带着露水的波斯菊,还说起了她安排好的计劃:先去吃早餐,上午我们随意安排,看电影逛街打电玩都可以,只是北海道著名的花田还没到观赏的时间,实在是遗憾得很;中午就去中华料理店裏吃淮扬菜,吃完饭开车去被称为“日本最後秘境”的知床半岛,去的时候要多买些长脚蟹带上,天黑之後可以在沙滩上烤来吃,当然,“尤其是你,可别忘了买啤酒呀。”她笑着对我说。

  (二十五)

说着,她突然停下来,对扣子说:“你真的好漂亮啊。”一边说一边把懷裏的花递给她,却又对我说:“你也真的很有福氣。哎呀,今天真是高兴,真的,简直高兴得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扣子也一直在盯着她看,虽然没有说话,但我可以从她脸上的表情判断出来,她喜欢筱常月。果然,她展颜一笑,接过带着露水的波斯菊,对筱常月说:“我也没想到你这麼漂亮。”

  於是,我们跟随筱常月出了车站,上了那辆红色宝马,一刻钟後,在ENYAMA 动物园附近的一家三层北欧风格建築前停下,这就是吃早餐的餐厅了。

  直到我们上了三楼,在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ENYAMA 动物园裏的水族馆、热带动物馆和绿油油的草坪被尽收眼底,我还是有種不真实之感,不仅是因为我和扣子寒酸的穿着看上去幾乎和这家餐厅格格不入,而是因为筱常月,她太高兴了,尽管还是像一朵冬天裏的水仙,但是有阳光照着,水仙就开了。

  吃完早餐,我们还有半天时间可以在札幌市区内任意闲逛,又有香车宝马,实在是惬意得有些过分了。筱常月告诉我们,我们的运氣的確不错,正好碰上知床半岛今天下午二时整放开旅遊路禁,这才有機会去见识一下“日本最後秘境”到底是何模样。那麼,接下来,我们该去幹点什麼才好呢?

  扣子提议去打电玩:“好长时间没玩过了,一轻松下来,就特别想去找点刺激。对了,打完电玩再去看场恐怖电影就更好了。”我自然没什麼意见,筱常月也不反对。

  结果,我们不光打了电玩,也看了恐怖电影。看完电影,从电影院裏走出来,阳光明亮得已经有些刺眼了,空氣裏弥散着海水味,还有浓重的花香。

  一会兒,筱常月从超市里走出来,手裏提着两个大纸袋,我和扣子跑过去帮忙,见吃的喝的东西装得满满的,扣子笑着问筱常月:“呀,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早已变成驚弓之鸟,一聽见扣子说诸如“是不是太过分”、“我配不配”之类的话就觉得心驚肉跳,就趕紧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为什麼?”她问。

  “你想啊,一个人的一辈子总得有这样幾天吧,说是苟且偷生也好,说是醉生梦死也罢,反正总得有这麼幾天,那你就当现在就是我们非享受不可的那幾天罢了。”

  她终於还是没能忍住笑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中午,筱常月带我们去吃本膳菜。所谓本膳菜,就是从日本室町时代起就规定下来的接待客人的正宗菜肴,现在已不多见,只在婚丧宴会上还有所保留,其繁複程度简直难以言表。当然,我们吃的只是一套菜谱中的一小部分。但是由於吃每个菜时都要喝一点不同的酒,我竟然一反常态的不勝酒力,在去知床半岛的路上,一上车就睡着了。从梦中醒转过来,下午三点已经过了。

  继续往前行驶,这时候,举目所见的景物美丽得幾乎使人不敢相信它们就如此真实地袒露在自己的眼底:雪山下的樱桃树,阳光裏金针般倾泻的雨丝,还有虚幻至極後和天际融为了一體的海平面。

  “实在对不起,有件事情没来得及通知你,”扣子转过脸来对我说:“我们决定今天的晚饭由你来做。”

  “不会吧,哪有大老爷们做饭的道理?不怕我休了你?”我故意说。

  “美得你吧。告诉你,晚饭要是做不好,我们就把你扔进海裏喂鲨鱼。”

  (二十六)

筱常月一直含着笑聽我们拌嘴,这时才问了扣子一句:“你们总是这样吗?”“是啊,生命不息吵架不止。”我替扣子回答了。

  “真好。”筱常月说:“真好,这样才给人在生活的感觉,我就没有你们这样的时候,所以,有时候,一天过下来後觉得像是没有过。”

  说着,她“呀”了一声,抬高了声音说:“前面大概就是罗臼嶽了。”

  我们往前面看去:夕照之中,一道山顶被残雪覆盖的山麓处处都闪烁着奇幻的光轮,从山脚到山顶,时而簇拥时而分散的原始彩林正有节奏地随风起伏,不时有一片红色的鸟群翩飞其中;山脚下的湖边草地上,已经有数十个帐篷支了起来,但是更多的帐篷支在了山脚下更靠大海边的沙滩上,先来一步的人已经在帐篷前生起了篝火。这也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找到车位停好车,我们先去租帐篷,再走上松软的沙滩,支好帐篷。筱常月在沙滩上摊开两张桌布,把啤酒和别的食物全都倒在桌布上,然後笑着对我说:“扣子留下来和我一起准备,你去树林裏捡点木头来把火生起来吧。”

  “当然没问题。”我点起一支烟,悠闲地朝树林裏走过去。进了树林,才发现枯朽的木头实在多得很,用来生篝火正好合適。但是,手持电话此刻却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螢幕,竟然是阿不都西提打来的。阿不都西提第一句就问我:“要是住在死过人的房子裏,你心裏会觉得怪怪的吗?”

  “什麼?”我一时没能聽懂他的意思。

  “我的房子,你有兴趣住?房租一直交到了明年。”

  “啊,你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上次和你说过的,我活不长了,这幾天我就准备出发了。”

  “出发?你要去哪里。”

  “这样的,我估计我剩不了多长时间了,想来想去,还是要出去走走,上次拜託你的那件事情,就是那匹马,你答应过的,能办得到吗?”

  “能。”

  我本不该如此之快回答他。我一直没给他打电话,其实就是不敢面对他孩子氣地谈着自己的病,以及最後的死。

  “那太好了,这样吧,我下星期出发,临走前见一面?”他想了想又说:“对了对了,下个星期三,还是在新宿,有个朋友过生日,来一趟怎麼样?”他的语氣就像在谈论一次即将开始的郊遊。

  “好。”我的回答又如此之快,心裏仍然慌乱不堪:“那麼,打算去哪?”

  “去冲绳。还记得我和你说起过的一个———女人吧,想去看看她。估计自己差不多了的时候,就找间医院一躺,怎麼样?”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啊,我烧的水开了,准备给马洗澡。那麼,星期三一定来,好吗?”

  “好,我一定去。”我一边回答他,一边觉得全身的器官正在被冷水浸泡,从脊背处开始蔓延,直至布满整个身體。

  放下电话,我仓皇地捡起幾根树枝就往沙滩上狂奔,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我便爬起来再跑,跑到扣子和筱常月身边,看着扣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18

  晚饭过後,我们坐在篝火边喝酒。天上繁星点点,地上是一堆堆篝火。就在我们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的时候,大海涨潮了,海水沈默地撲上沙滩。

  扣子说了一声“呀,会不会有乌龟啊”,就站起来往海裏跑过去。我和筱常月都笑着看她在浅水区裏尖叫着跑来跑去的样子,夜幕深重,其实我们只能隐约看清她身體的轮廓。

  (二十七)

“有件事情,想问问你。”筱常月说,“其实是个建议。在许多人看来,我也该算是有钱的了。也是——富良野那边最大的薰衣草农场——虽然由我先生的堂弟负责经营,但资产仍然是属於我的。我是想,你和扣子,乾脆住到富良野去怎麼样?”

  “这样啊。”我真没想到她会这样想,“这倒要和扣子商量一下,我自然没什麼问题,反正也不想再上大学,得过且过,看看写完剧本後能不能接下去写小说。”

  “你们如果能来,在札幌也一样可以上大学。”

  “呵,聽上去真不错啊。”我笑着问她:“怎麼突然想起这个来了呢。”

  “就是想帮你们。心裏想,要是经常能看见你们拌嘴,我肯定也会多些生趣的吧。如果是在北海道生活,你们就完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那麼大的农场,每年都有来旅行的学生在这裏打工。”

  这个时候,扣子跑出浅水区,跑到我和筱常月的身边。过了一会,她对筱常月说:“我们来请碟仙吧。”

  筱常月显然不知道什麼是请碟仙,扣子便对她解释起来,她大概明白意思之後,竟一把抓住扣子的手:“真的那麼灵验?”

  “真的。想问问什麼呢?”

  只见筱常月说:“如果一对夫妻,一方死了,北海道这边有传说说死去的人在奈何桥上等七年,等不到的话,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我们就来问另一方该不该去吧。”

  “怎麼这麼奇怪的规矩呀?可是,只能问和你自己有关系的问题啊。”

  “没关系,就把我当作那个人吧。”她迟疑了一会兒说。

  我猛然想起,她曾经在电话裏和我谈起过这个奇怪的传说,心裏就突然一沉。先是看扣子用一根树枝在沙滩上写下“去"和“不去"两个字,又去看帐篷外的沉沉夜幕:夜幕裏居然穿行着萤火蟲,它们寂寞地飞着,最终被热烈的篝火所吸引,也像是有过短暂的犹豫,最终还是向着篝火寂寞地飞过去,它们並不知道这是一段致命的旅程。果然,转瞬之间,它们都化为了灰烬。

  19

  第二天,在回札幌的路上,行至一半时下起了雨。扣子感冒了,嗓子疼得说不出来话,後来乾脆睡了,我就正好和筱常月谈谈剧本,曲牌也顺带着商量,间或筱常月轻轻地哼唱幾句,有时候,她乾脆把车停下来,和我一起走到路边,放大一些声音唱,直到我和她两个人都认为没问题了,就再一起上车。扣子睡得很沉,这些她都浑然不知。我心裏已经大致有数,只需到札幌後再好好商量商量,回东京後接着往下写时,相信应该更加顺畅。

  也是凑巧,当红色宝马从筱常月的家门口开过去,筱常月放慢了车速指点给我看的时候,扣子正好醒了,马上就哑着嗓子叫起来:“天啦,好漂亮的房子啊!”

  的確漂亮。在辽阔的花田中间,依着地势簇拥起了一片榉树林,疏密有致,一幢尖顶的红色西式建築就掩映在其中,墙上虽然爬满了藤蔓,但是白色的木窗並没有被藤蔓掩住;也有一个院子,但围墙却是一排低矮的扶桑;院子裏有两把用大海裏的漂流木做成的椅子和一张长条餐桌。

  红色宝马继续向前驶去,筱常月这时候问扣子:“乾脆搬到北海道来住?这幢房子有二十多个房间,想住哪一间都行。”

  “啊?”扣子的反应也和我昨天晚上的反应差不多。

  (二十八)

“你看——”筱常月继续对扣子说,“从这裏开始,大概有十幾裏路吧,说起来都是属於我的,有农场,还有生产薰衣草产品的工廠,到时候,你想到哪里工作就可以去哪里工作。对了,你的日文说得好的话,可以做导遊,每年夏天薰衣草开的时候就会有许多人来旅行,怎麼样?”“啊?”除了“啊”一声之外,扣子显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了:“还是等明年再说,好吗?他在东京还有课程,最早也只能等到他把语言别科念完才行。”

  “……也好,那我就等着你们了。”

  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们进了札幌市区,就先去望月先生的朋友家取回了亡友送给望月先生的礼物。

  吃过午饭,时间尚早,於是,筱常月又开着车把我们带去看看著名的红砖厅舍。之後,我们就又去了APIA商场。

  进了APIA,我们就东看看西逛逛,也没打算买什麼东西,扣子午饭时吃了筱常月给她买的药,渐渐好起来,也渐渐活泼了,走路也不好好走,边走边随着店铺裏传出的音乐声摇头晃脑,时而又绕到我身後,把我推着往前走。

  筱常月总是和我们隔着两步距離,含着笑看着我们,浅浅的,只有当扣子一次次找藉口在我身上打一拳或踢一脚,她才笑得更深入一点,带着喜悦和某種我看不清的东西,似乎是些微的驚奇。

  我们从APIA出来的时候,離上车回东京的时间也不远了。筱常月送我们进站,她笑着对我们说:“那麼,再见了?”

  “好,再见。”扣子也笑着说。

  “那件事情————”我们已经走出去两步之後,聽见她在背後说:“回东京後好好考虑考虑?”她说的显然是我和扣子搬来北海道住这件事。

  “好。”扣子回答她说。随後,对她调皮地挥挥手,蹦蹦跳跳着往火车走过去。

  但是,等到火车缓缓启动,又行出一段距離,扣子突然对我说:“我们就住在东京,哪兒也不去,好不好?”

  “好啊。”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在哪里我都无所谓,反正有丫鬟伺候着。”

  “切,你没搞错吧,记好了,我是慈禧太后,你是李莲英小李子,不对,应该是安德海小安子吧?”

  “都对,都对。”

  “真的,你答应我了?”

  “答应了。”

  她放了心,就往我懷裏靠过来。我抱住她,让她找到最合適躺下来的姿势,又去从包裏找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蝴蝶夫人》来读,突然看到包裏有两张纸片,一张写了字:想来想去,尽管可能会使你不高兴,还是要这样做,这点钱请一定收下,就当作来往的路费吧。千萬不要见怪,好吗?再看另一张,却是一张可以在东京的银行裏支取的支票。

  我的確是有些愣住了,惘然不知这张字条和支票是什麼时候放到我包裏来的。退回去已无可能,那麼,就收下吧。我将字条和支票放在包的夹层裏收好,想着要不要告诉扣子,正好在心裏决定暂时先不告诉她的时候,她“呀"了一声,突然从我懷裏挣脱出来,奔向两节车厢之间的洗手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麼事情,就跟过去。又过了幾分钟,洗手间的门打开了,扣子脸色苍白地走出来,说:“完了,我可能是懷孕了。”

  (二十九)




20三月间,我在北海道已住了好长时间,每天都是不置可否的晨晨昏昏;一天晚上,我去富良野附近的美马牛小镇看筱常月的排练,然後,一个人坐夜车回富良野的寄身之地。当我的脸贴着车窗,看见窗外的花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树,就一下子想起了你,眼泪顿时流了出来。我怕那棵树就是你,孤零零的,不着一物,就这样在黑暗裏裸露着。我盯住它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语声颤抖着请司機停车。当夜车缓缓启动,我发了疯一样向着它跑过去,花田裏泥濘不堪,但我不怕,摔倒了就再爬起来,跑近了,我一把抱住了它,终於号啕大哭了。

  这些,你都全然不知。  

  好了,扣子,不说这些了,即便我有三寸长舌,能够遊说日月变色,你也一样不能再打我一拳踢我一脚了;无论我长了翅膀上天,还是化作土行孙入地,每个最不为人知的角落全都找遍,我也必将无法找到你,因为你已经没有了,化为了粉末,装进一个方形盒子之後,被我捧在手裏了。

  我记得,並将永远记得,我们離开表参道搬到秋叶原去的前幾天晚上,我们收了地摊回表参道,那时候,阿不都西提已经離开东京颇有一段时日了,正走着,你突然问我:“阿不都西提的那匹马,今天晚上就给它找个去处吧?”

  後来,我们趕最後一班电车去了秋叶原,掏出阿不都西提留给我的钥匙开了门,一眼就看见那匹白马正安静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吃草。

  我在恍惚着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就送到鬼怒川去,怎麼样?”

  “好吧。”我想了想。

  天快亮了,我们终於到了鬼怒川。其实,我们一上山就找到了既有野草也有水源的地方,但是我一直没有放下手裏的缰绳,一直往前走着,直到走上山脊,再往下已是下山的路,我才下决心放开了手裏的缰绳。

  它並没有狂奔,而是一点点離开了我们的视线。它沈默地看着我们,就是这个时候,我心裏猛然一驚:我突然发现它竟然也和阿不都西提一样,眼睛裏满是透明的清澈之光。

  它消失不见後,我聽见你说:“要不我们乾脆和它一起走吧?走到哪算哪。”

  这麼长时间以来,在北海道,在我写剧本、喂马和发报纸的间隙,或者在我去薰衣草田裏忙了一天,躺在田埂上抽根烟的时候,这些点点滴滴,还有更多的点点滴滴,便会不请自到,被我浮想联翩。

  21

  回到店裏,天色虽然黑了,但離扣子下班的时间还早,我慢条斯理地开始做饭。做着做着就走了神,想起了扣子,想起了在从北海道回东京的火车上,她苍白着脸从洗手间裏走出来,劈头就说:“完了。”

  但是,这幾天,她却隻字不提,我想和她说,但总是欲言又止。

  还是老时间,晚上九点过後,扣子回来了,一回来就把我推出了婚纱店,我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麼事情,想要问个究竟,她却根本不解释,只边往外推我边发号施令:“给你二十分钟,爱上哪上哪。”

  我苦笑着被她推出门,回头看时,发现店裏的灯也被她拉灭了。

  二十分钟过後,门开了,我被放进去,她像什麼事情都没发生过,坐下来吃饭。过了一会兒,她说:“喂,你说,给他起个什麼名字呢?”

  “谁啊?”

  “你的兒子啊,”她对我做了个鬼脸,“或者你的闺女。”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块含在嘴巴裏的煎饼也忘记了吞下去。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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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滴淚痣》全文之(三十一) —— (四十) --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00:35:00 02/19/03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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