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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0:19:41 02/19/03 Wed
Author: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ubject: 《滴淚痣》全文之(一) —— (十五)

滴泪痣:李修文



  一隻画眉,一丛石竹,一朵烟花,它们,都是有来生的吗?短暂光阴如白驹过隙,今天晚上,我又来到这裏,被烟火照亮得如同白昼的新宿御苑。在我耳边,有烟花升上夜空後清脆的爆炸声,有孩子兴奋的跺脚声,还有癫狂的醉鬼将啤酒罐踢上半空的声音,但是,扣子,没有了你的声音,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你已经死了,化为一堆粉末,装进一个方形盒子,被我抱在懷裏了。

  上午9点,在新宿警视厅,我从一个年轻員警手裏接过了装着你的那个方形盒子,抱着,我便上了山手线电车,满东京乱转。

  扣子,现在已经是後半夜了,天上下起了雨,我倒是仍然走得不紧不慢。我希望能给你找到一个下葬的地方,但是我也知道,不会有那麼容易的事情。不要紧,扣子,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那麼,我们就一路走一路聊着吧。

  我想和你说说画眉。无论何时,我相信自己都不会忘记记忆裏的一隻画眉——

  那大概是在我们搬去秋叶原之後不久,一天晚上,扣子鬱鬱寡欢,我就逼着她和我一起去看电影。见一家华人开的电影院裏正在放周星驰的电影《唐伯虎点秋香》,便径直进去了。一进去才发现,裏面人不少,大概也是如我和扣子一般的中国人。笑声此起彼伏,扣子也哈哈大笑。螢幕上的唐伯虎被关进柴房之後,秋香偷偷前去探望,就像今天的记者采访般问唐伯虎:“作为江南四大才子之首,你是否经常会感到很大的压力?”一言既出,我自然忍俊不禁,扣子也大笑着一声声地说着“靠,真是I服了YOU!”

  就在我笑着看她的时候,她却收住笑转而问我:“这位客官,喜欢上一个婊子,你是否会经常感到很大的压力?”

  一下子,我脸上的笑意全都凝结住了,但扣子却继续在哈哈大笑。我发疯般紧紧攥住了她的手,随即,将她搂进自己的懷裏。即便将她搂进懷裏好一阵子之後,我仍然能感觉出她的身體在激烈地颤抖。

  从电影院裏出来,天上若有若无地下起了小雨。我从自动售货機裏买来两罐啤酒,各自一罐,行至东京都厅大楼前的树荫裏,“哎呀——”身边的扣子叫了起来。

  也就是在此时,我见到了永存於记忆中的那只画眉,它就蜷缩在扣子的肩膀上。实在奇怪,可供它停靠的地方那麼多,它怎麼就单单飞到扣子的肩膀上来呢?我暗自诧異着。扣子倒是立刻把它捧在了手裏,对我兴奋地叫喊起来:“你快看呀,你快看呀!"她终于高兴起来了。

  捧在手裏之後,她眼神裏满是孩子般好奇的光,像是捧着什麼奇珍異宝般东看看西看看,兀自说:“真是邪了门兒了。”

  扣子捧着那只画眉刚刚往前走了幾步,我们就一起发现它的左腿上正在淌着血。“呀!”扣子叫了一声,又对我说:“走,趕快去给它买药!”但是穿过幾条街道之後,没有找到一家药店,我们只好坐电车回秋叶原。我们住的那条巷子口上有幾家药店,此时应该还没关门。

  在电车上,扣子的脸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喂。”她叫了我一声。

  “怎麼?”

  她一隻手捧着画眉,一隻手凑到我脸上,用一根手指定在我眼睛下面的那颗痣上。其实,这颗淡淡的痣不是很注意根本就无法清晰地辨认出来,她的脸上也同样有这样一颗。她说:“长我们这種痣的人,卦书上说的好乾脆:一生流水,半世飘萍,所谓孤星入命。”停了停,她又补充了一句:“卦书是我下午在一个中文书报摊上看见的,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其实,一直到此刻为止,我才知道她的鬱鬱寡欢所为何事。从秋叶原车站出来,穿过站口花坛裏的一丛石竹,扣子突然停下了,眼睛直盯盯地看着那丛石竹,突然问了我一句话:“画眉,这些石竹,还有那些烟花,都是有前世的吗?”停了停,她接着说:“要是真有个前世的话,我倒想看看自己上辈子到底犯了什麼罪,这辈子才会混得这麼惨。”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巷子口的药店裏买来创可贴给画眉贴上之後,你摊开手掌,将它放走了。但是我们还不想回去,就站在过街天桥上发呆。突然,你把我往天桥下推了一把,我一驚,接连往後退了幾步,你就咯咯咯地笑着对我说:“开个玩笑而已。怎麼样,还是怕死吧。别怕死啊,放心,你死了我会找块好地方埋你的。”

  扣子,一想到这裏,我就忍不住想笑,可是一笑就有眼泪湧出来。

  扣子,你说假如我死了,你会给我找块好地方埋下去,我绝对相信,你总是比我有办法。可是,现在要去找块好地方的是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找到一块好地方。我从北海道来到东京,为的就是要给你找这麼一块好地方。无论如何,请你保佑我。

  扣子,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一隻画眉,一丛石竹,一朵烟花,它们,都是有来生的吗?我不问它们的前世,我只问它们的来生,呵呵,是的,我其实是想问你和我的来生。在来生裏,上天会安排我们在哪里见第一次面?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是在东京秋叶原电器街附近的那条巷子,还是在遥远的北海道富良野?

  上天还会让我们在来生裏再见面吗?

  2

  除了眼角上的滴泪痣,我的左手上还有一道清晰的断掌纹,在中国繁多的卦书宝典裏,无一例外,它们都被认定为不祥之兆。很凑巧,这两種不祥之兆竟集聚在我一人之身,那麼,关於我从来没见过亲生父母这件事情,大概也是命中註定的吧。

  我的確倒是有父亲的,只可惜,我年仅八岁就已经知道他並不是我的亲生父亲。那时候,我仍然呆在他当初把我抱回家的那座城市,而他已经去了南方某个中等城市。其间,他平均半年给我寄来一次生活费,偶尔,遇到他顺路,他也会到我念书的那家戏曲学校来看我,或者派人来把我接到他住的宾馆裏去洗澡、吃饭。我当然也会驚讶,常常猜不透他怎麼会变得如此有钱,也不知道他在南方的那个中等城市裏到底在忙些什麼。

  对於我当初的选择——舍弃上高中,以至於将来没能够上大学这件事情,他多少有些不满意,但他从来也没有说过我什麼。

  在我快要从戏曲学校毕业之前的一天,有个人到学校来告诉我,我的养父已经死了。这时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南方走私汽车。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他们的船在海上被缉私队拦截了,他在仓皇中跳进了海水,但是他根本就不会游泳,於是就死了。自从他去南方之後便與我一直疏於联络,其实是他不想让他的事情有朝一日连累到我。

  “不过,一年多前他就为你准备好了这个。”来找我的人从包裏掏出一张存摺递给我:“这上面的钱是他用你的名字存的。”

  这张存摺上的钱,假如我仍然呆在这座城市哪兒也不去,足够我充裕地活上十年。

  当天晚上,我作为惟一的亲属被来找我的人带到了南方那个中等城市,然後,我一个人去缉私队领回了他的骨灰盒,把骨灰盒带回我最初和他相遇的城市,安葬在郊区的公墓裏。  

毕业後没幾天,我单独去看一场日本武藏野哑剧团的访问演出,散场後,我坐上出租车回学校,突然聽到电台裏正在播一则留学顾问公司的广告。“那麼就这样吧。”在出租车裏我对自己说:“我就去留学吧,去日本。”三个月後,当我背着两包简单的行李从北京出发,最终站到东京成田機场出口处那幾扇巨大的玻璃门前时,我不禁懷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尽管我一句日语也不会说,但是由於我在办留学手续时所出费用不低,我还是顺利地被一家大学的语言别科录取了。另外,在留学顾问公司的安排下,我在到日本的同时就得到了一份中文家庭教师的工作。

  我被安排在东京市郊吉祥寺地区的一处破落的莊园裏住下,这座取名为“梅雨莊”的莊园虽说已经破败,倒还不失小巧和精緻。我每天早上坐电车去学校上课,下午回家,每週三和週六的晚上则要坐电车去品川,给一个刚上大学名叫安崎杏奈的女孩子教中文。

  我的同屋是一个和我一样来自中国的硕士生,名叫阿不都西提,新疆人,却自幼生活在天津,从来没去过新疆。这个二十八岁的小夥子有着别人难以想像的天真,他瘦削的身材、古波斯人的脸孔和一排浓密的胸毛,正好是我最欣赏的男人的那種美,我想女人对这種男人的感觉也大抵差不多吧。可是很奇怪——“我还是个童男子。”他对我说。

  阿不都西提除了身为东京大学在读的农林硕士之外,他还是三份短工的拥有者——建築工地上的油漆工、一家私立医院的守夜人和他导师急需资料时的助手。他每天早出晚归,所以,我们能坐在一起交谈一下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夜裏十二点都快过了的时候。

  阿不都西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去年冬天的时候,我生了场肺炎,很严重,觉得自己好像就要死了,突然特别想做爱,於是就打电话找了应召女郎——”

  我注意地聽他讲着自己的事情,没插嘴,不时喝两口啤酒。

  “掛下电话,我大概在这间屋子裏等了一个小时。很奇怪,我突然紧张得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情绪没办法平静下来,我只好去冲个冷水澡。你想想,一个得了肺炎的人去冲冷水澡,不是不想活了吗?後来,冲完澡,我终於觉得好过了一些,心裏也没那麼慌张了。可是,当我坐在榻榻米上,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麼时候哭了。”

  “你没想到我这麼好笑吧?”讲到这裏,阿不都西提停下来问了我这麼一句,像是一个犯了错误後又不知道错犯在哪里的孩子。

  “怎麼会呢,你接着说吧。”

  “这时候,门铃响了,门外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对不起,打擾了,’那个女孩子一边按门铃一边说。可是,我聽到这个女孩子的声音之後跑了,从盥洗间的窗子裏翻出去了。”说到这裏,阿不都西提从榻榻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的一排市内电车铁轨说:“看到这排铁轨了吧,当时,我就站在那排铁轨裏面紧张地朝房子这边望,耳朵还能聽见那个女孩子按门铃的声音,也能继续聽见她还在说着‘对不起,打擾了’。过了一刻钟吧,那个女孩子走了出来,不过,她好像並没有多麼懊恼。大概这種事情她也见得多了。她看上去怎麼也无法和我想像中的应召女郎对上号,一点也不妖冶,还可以算得上清纯,年纪並不大,嘴巴裏嚼着口香糖,耳朵裏塞着随身聽的耳機,一边走,脑袋和身體还一边随着随身聽裏的音乐节拍有节奏地动着。”   (三)



“我跟住了她。说起来,真有点鬼使神差对吗?她像是住得離我並不远,因为路过车站的时候她没有上车。她的性格应该是有些暴躁的,一些随意的小动作就可以看出来:有人撞着她了,她会很生氣地瞪一眼撞她的人,还有沿街的空啤酒罐,当她经过它们,会一脚把它们踢上半空。“不过,让我吃了一驚的事情还在後面。你应该还记得,那段时间正流行着周星驰的电影《大话西遊》,裏面有一句台词,‘靠,真是I服了YOU’,这个你一定还记得吧。我跟着这个女孩子走到一个自动售货機旁边时,她像是要买点什麼东西,掏出一张纸币塞了进去,奇怪了,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要买的东西从自动售货機底下滚出来,她举起手猛拍了幾下,根本没有反应,她就生氣了,抬起脚就踢了上去。自动售货機像是睡醒了,非常聽话地给她送出了一瓶柠檬汁。这个女孩子笑了起来,她笑着对自动售货機说:‘靠,真是他妈的I服了YOU!’

  “这下子我明白过来,她並不是日本人,而是和我一样的中国人,她说那句台词时的麻利,是日本女孩子无论如何也学不出来的,还有,她的身材也很好,两腿修长,胸部也很豐满。

  “说起来,我已经跟着她走出去很远了,终於,我跟着她走到了目的地,一幢街面上的三层小楼,她就住在这幢小楼上。她开门进了房间。当我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走到她的房间前面,发现她的窗子已经损壞得很严重了,窗棂上满是缝隙,我就把眼睛凑到一条缝隙前面朝房间裏看。你猜,我看见了什麼?我看见她正在换衣服,嘴巴裏还叼着一支烟。天啦,我一下子就驚呆了。她尽管穿着胸罩,但是,她的乳房豐满得就像要从胸罩裏挣脱出来,我的头都晕了,我感觉她的身體白得像一匹白马。”

  “说起来,这就算是我和女孩子最深入的接觸了。”阿不都西提说:“其实,没过多久我就认识了她。从北京来的,在北京的时候是马戏团的演员,叫蓝扣子。你想不到吧?‘黑人’,就是护照上的签证过期,要麼就乾脆没有护照———抓起来就要坐牢的人。你肯定会认识她的。只不过,我到现在还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呵呵,尽管我也想过和她说句话,可每次碰面的时候人都很多,闹哄哄的,她的脾氣也不好,遇到不高兴的事情,就砸酒瓶摔碗,我就只好作罢。还有,可能是因为那天的关系,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对了,據说她还会请碟仙呢。”

  ———扣子,这就是我第一次聽说你的名字。

  在这期间,我越来越多聽说了蓝扣子这个名字,在我聽到的各種关於她的传言裏,有人说她能把真正的碟仙请来回答你提出的所有问题;也有人说她债台高築,经常为了躲债不敢回家;还有人说她把一个叫老夏的开画廊的中国人都弄得倾家荡产了。倒是开画廊的老夏,那个传言裏和蓝扣子瓜葛不断的中年男人,我没过多久之後就认识了他。

  老夏是上海人,是八十年代初第一批来日本的中国人,他在浅草开了一家中国画廊,专卖中国古代山水真迹。当有人问起他店裏的画到底是不是真迹时,他回答说:“叫我怎麼回答你呢?都有,真的假的都有。”很认真,像是在和对方探讨一个哲学问题。

  老夏也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这種时候多半是因为我从来没碰过面的蓝扣子。有人问他:“老夏,聽说蓝扣子的床上功夫不凡,真的吗?”

  这时候,老夏就急了:“不好瞎讲的,千萬不好瞎讲的,人家孩子可憐嘛,我不过是帮帮人家孩子,人家孩子可憐嘛!”   

  (四)



  这家咖啡馆的主人显然是欧洲绒布的热爱者,将大量欧洲绒布缝製成了一隻只可爱的动物玩偶,小至哈巴狗和迷你马,大至狮子和老虎,它们被最恰当地摆放在吧臺上、樟木桌椅边和墙角裏,在晕黄灯光的衬照下,使人觉得自己置身于安徒生童话之中。

  我正要回答杏奈的问话,却一眼看见了老夏。他正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走进店裏来,像是热得快受不了了,拿着份画报使劲对自己扇风,刚一进咖啡馆,就急着问店员是否可以把冷氣打开。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胸前掛着一隻小巧的手持电话,嘴巴裏嚼着口香糖,一脸满不在乎地打量着店裏的一切。她的脸至少有一半被染成淡黄色的长发遮掩住了,但是,有那麼一種奇怪的吸引力却是长发遮掩不住的。说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是慵懒还是倦怠,无论看什麼,她的目光都是轻轻地一觸,不作过多停留。她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老夏一落座就开始招呼这个女孩子和他坐到一起,她却径直走向散落在各处的布娃娃和动物玩偶,眼睛裏的光一下子变热切了。她径直坐在了布老虎和布斑马的中间,揪揪老虎的耳朵,又摸摸斑马的鼻子。

  我的心裏一动,突然想起了什麼——她,大概就是蓝扣子了。

  我对杏奈说:“那边突然来了两个朋友,要不,我们就先在这裏分手?”

  “好的。”杏奈顺着我的手势看了看老夏,很灿烂地笑着点了点头:“那麼,我们下星期再见?”

  “好的,下星期见。”

  我和杏奈互相稍微欠了欠身算作鞠躬,她轻悄地转身,推门出去。

  看到我突然出现,老夏的脸色骤然紧张,打量了我身後好一阵子,又认真地环顾了一遍咖啡馆,这才压低声音问我:“就你一个人吗?”

  “是啊。”我也有些被他问糊塗了。

  他这才像是放下了心,长舒一口氣後瘫软在椅子的靠背上。我注意到他的眼角上有幾块淤青,嘴唇上也留有幾丝血迹。他朝我苦笑了一声说:“唉,都是家裏那只母老虎幹的好事。”说着说着,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倒是说说,我哪兒做错了?母老虎竟然对我下这麼重的手,我早就说了,人家孩子可憐,要帮帮人家,可那只母老虎就是不聽,你说说,我有什麼办法!”

  “哦,扣子啊——”他想起了什麼,对着端坐在布老虎和布斑马之间的女孩子叫了一声:“快过来认识认识我的朋友吧,也是中国人。”

  蓝扣子——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她就是蓝扣子了——也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依然是一脸的冷淡,一脸的不耐烦,老夏好像也不忍说她什麼,只好朝我苦笑。

  “我可不想认识他。”蓝扣子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之後说。

  “怎麼了?”老夏显然没想到她会冒出这句话来。

  “你没看见他脸上的滴泪痣?我脸上也有一颗。两个长滴泪痣的人碰在一起绝对不会有什麼好事情!”

  “哟,你还这麼迷信呐?”见她开了金口,老夏也想开个玩笑,好活跃一下氣氛。

  “不是迷信不迷信的问题,而是我的原则,我难道就不配有原则呀?”她定定地看着老夏,眼睛一动不动。

  “配,你当然配,我们的扣子都不配的话,谁还配呀?”老夏连忙说。

  (五)

不过,她要是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她脸上也有一颗滴泪痣。反正不知道该说什麼好,我乾脆就盯着她脸上的那颗痣看。才刚刚看呢,她就对我横眉冷对了:“看什麼看,有那麼好看吗?”

  “好看,脸和痣都好看。”我笑着回答她,这就算是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了。

  “那就再看看,看仔细点。”说着,她凑到我身边,撩起头发,直视着我。我也终於看清了她眼睛下的那颗痣,只是细小而微红的一颗。一小会兒之後,她仍然直视着我,问我:“全都看清楚了?”

  “全都看清楚了。”

  “有什麼感觉?”

  “还是好看,脸和痣都好看,呵呵。”

  老夏显然有点被我们弄糊塗了,看看我,再看看她,突然,他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问我:“能不能让扣子上你那住两天?”

  “我才不去呢。”我还没开口,她倒先发话了:“谁说要和他住一起了?两个长滴泪痣的人住在一起要折寿,他不怕我还怕呢。”

  “你呀你,”老夏着急了,语氣却怎麼也无法强硬起来:“扣子啊扣子,让我说你什麼才好?”

  正说着,咖啡馆的门猛地被粗暴地推开,一对中年男女叫嚷着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氣愤,和老夏一样,似乎都是才经历过一场规模不小的争鬥。看他们愤怒地朝我们走来,我不禁有些迷惑。中年男子用手一指老夏,对中年女人氣咻咻地说:“姐,你看,我没说错吧,我亲眼看到他和这个小妖精进到这裏来了。”说完,他的手又顺带着指了指蓝扣子。

  “说谁呢说谁呢!”蓝扣子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伸出手来一指中年男子:“你妈才是小妖精!”

  我看出来这对中年男女就是老夏的妻子和他的小舅子。

  可憐的老夏,看看他的妻子,再看看蓝扣子和我,嘴唇动了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被冷氣送走的汗珠又回到了脸上。

  “哟?”老夏的小舅子愣了愣,又挺了挺脖子,厉声说道:“说的就是你,小婊子你能把我怎麼样?你不就是出来卖的吗!”

  可能是出於想扭转不利局面的考虑,老夏的妻子也开口了,她显然把我也当成了老夏和蓝扣子的帮凶,一边不时地用眼睛瞟着我,一边对扣子说:“那你说说,我们不把你当出来卖的,难道把你当观音菩萨?你自己说说吧,这幾年你骗了他多少钱?”

  蓝扣子却笑了起来,她悠悠笑着看了看每个在场的人,这倒让老夏的妻子和他的小舅子吃了一驚。笑完了,蓝扣子慢悠悠地朝吧台那边走去。吧臺上有个放冰块用的小冰箱,大概只有小型微波炉那麼大。过了一分多钟,她,蓝扣子,抱着那只小冰箱走了回来,打开後,先放了一隻冰块在嘴巴裏咂着,然後又给我、她自己还有老夏的杯子裏各加了幾隻冰块。在给我加冰块的时候,她问我:“今天晚上我可以住到你那裏?”

  “行啊,没问题。”我回答她。

  “那就好。”她又笑了:“好歹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话音还未落下,她突然抱起那只小冰箱朝老夏小舅子的脑袋上砸去。小冰箱準確地击中了老夏小舅子的脑袋,又掉落在地;还有另外一種声响也在我们耳边响了起来——老夏小舅子的惨叫声。

  每个人都在发着呆的时候,扣子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又一指老夏,脸却对着老夏的妻子:“看在他的面子上,今天我放你一马。”

  接着,她一转身,斜着眼睛对我一努嘴巴:“走啊,发什麼呆呀!”

  (六)

整个下午,我们一直在阿不都西提的电脑上玩挖地雷的遊戏。扣

子似乎早把咖啡馆裏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了,坐在那裏,一边心不在

焉地嚼着口香糖,一边在幾十秒钟之内就将遊戏裏的地雷迅速挖完。

  “什麼时候带你去个好地方?”她一边在螢幕上点来点去,一边

问我。

  “去哪里呢?”

  “日光江户村,在鬼怒川那边。到那兒你才知道刺激两字是怎麼

写的。”

  “真有这麼好玩?”

  我追问了一句,她却没兴趣再理会了,只轻轻“嗯”了一声。我

一时也找不到什麼话来说,就坐回到榻榻米上寻出一本书乱翻起来。

也巧了,我随意乱翻着的那本书,正好是一本关於星座方面的书,於

是就问她:“扣子———”

  话一出口,我发现她的脸色有幾分驚讶,就想起自己没叫她的姓。

我多少有点局促,仓促中就补充了一句:“哦,蓝———”

  她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兒,便笑了起来:“你傻不傻啊,扣子就扣

子吧,你还不好意思了?”

  “呵呵,”我也笑着向她承认:“的確有点不好意思了,想问问

你的星座。”

  “射手座,怎麼了?不过,要是算命的话就不必了,我早算过一

千五百遍了。”

  “哦,这样啊,那就算了吧。”我苦笑着对她说。

  屋子裏又回归了寂静。过了一会兒,她说:“其实,想一想,你

这个人倒也真是奇怪。”

  “怎麼呢?”

  “你就这样把我带回家,也不怕引火烧身?”

  “你既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趕考书生,

怕什麼?”停了一会兒,我随意问了她一句“你喜欢看恐怖片吗?”

  “喜欢呀!”没想到扣子的反应倒是很热烈:“我最喜欢的就是

恐怖片了。你也喜欢?教你一个方法,看恐怖片的时候含一隻冰块,

这样,你会觉得身體裏有湿氣,就会觉得更恐怖。”

  竟然还有这样的女孩子:在本身就已经够恐怖了的氣氛中,还在

想办法加深自己的恐怖。我不禁又朝她多看了两眼。

  “我去买个东西。”扣子说完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外面跑去。

没过多久她就跑回来了,一推门,兴奋地问我:“你猜我买什麼?”

  当然是啤酒,我已经聽到了她跑进来时将两罐啤酒轻轻撞击着发

出的声音了。

  可能是买啤酒的路上聽了舞曲的缘故,她一边进门一边摇着头。

  “哎呀!”扣子突然叫了一声,就在我笑着去接她递过来的啤酒

的时候。“我真是受不了你!”她说,“你看看,你不光脸上有滴泪

痣,手上还有断掌纹,这辈子你算是死定了。”

  “是吗?”我接过啤酒,拉掉易拉扣,大大地往嘴巴裏灌了一口,

这才对她说:“哦,这个呀,那你说说我为什麼会死定了?”

  “大凶之兆。”她回答我,“谁都知道。你可别说你从来就不知

道哦。我真受不了你,和你在一起的人都要倒楣的。”她对我做了鬼

脸:“看来我得離你远点。”

  “好啊。”我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那也要等你从麻烦中

解脱出来之後才可以吧?现在,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往外面走的时候,扣子回过头来看了看院子对我说:“这裏真的

挺不错,其实我以前住得離这兒也不远。我好像来过这裏一样。”

  “那完全可能,我还经常觉得自己去过埃及,坐在金字塔上和法

老们喝啤酒,真觉得去过,後来想想,全是做梦。”

我们在一家寿司店吃了饭。之後,我们在街上随意闲逛着。“要不我们去租个恐怖片回去放在电脑上看?”扣子提议说。我当然同意。走出音像出租店,她突然对我说:“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要多少呢?”话出口後,我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得不妥,就拿出钱包,掏出钱包裏所有的钱给她递过去:“暂时只有这些,你先拿着吧。”

  她也没有推辞,接过去了。

  回到梅雨莊,扣子先去盥洗间洗了个澡,我便继续看那本星座方面的书。她从盥洗间裏出来後,让我也去洗个澡,然後再坐下来清清爽爽地看片子。她还对我说:“只可惜你这兒没有冰箱,要是有冰块的话就更好了。”

  我当然不会想到,当我洗完澡出来,扣子已经不见了,榻榻米上留了一张她给我的字条:我走了,你这个傢夥,我可不敢和你住在一起。要当心哦,当心别的女人也不敢和你住在一起。我笑着把字条拿在手裏,踱到窗前。我想,她的动作倒是真够快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扣子也再没有见过,我仍然沿袭着过去的生活,扣子却像是从东京消失了一样。

  扣子那天跟我一起回梅雨莊的事情,是我後来说给阿不都西提聽他才知道的。不用说,他很吃驚。当他聽说扣子踏足过他的房间,还用过他的电脑,他骤然紧张了,仿佛他曾经跟踪过她的秘密也就暴露无遗了。

  “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你跟踪过她呀。就算知道也没什麼吧,是人都有好奇之心。”

  聽我这麼一说,他反而更加紧张,不断问我:“那件事情,你真没有告诉她?”

  “你放心,一个字也没有。本来就没有什麼好说的嘛。”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阿不都西提终於放了心。每到这时我总是会这样想:他可真是白白长了一张讨女孩子喜欢的脸。

  “不过,蓝扣子的胸是真的像我说的那样豐满吧?”阿不都西提把话题迅速转到了他最关心的地方。

  我喜欢阿不都西提的地方,就在於他的问题即使與扣子的胸部有关,也並不遮遮掩掩。“的確非常豐满。”我向他承认。

  “其实,我前两天看见她了,在新宿那边的一家‘女学生制服俱乐部’门口。不过,她没看见我。”阿不都西提说。

  这样看来,那些聚会上关於扣子的传言,应该就不是太離谱了。我知道,在新宿那边至少有十幾家这样的俱乐部,裏面的服务生全都是年轻女孩子,她们有的打扮成女学生的模样,有的则穿上員警的制服和自卫队的制服去侍候有这種古怪嗜好的客人。当然,在双方都願意的时候他们就会去酒店裏开房间。

  不知道为什麼,今天晚上,我突然想和扣子见一见。说来也怪,正想着,电话铃就响了,我拿起话筒,裏面传来的竟然是扣子的声音。

  “你最近幹吗呢?”她问我。

  “当然还是老样子了,倒是你呢?”

  “我现在在秋田县。”

  “像是经历了很多事情———这段时间?”

  “一个字:要命。”

  我知道她是故意将“一个字”说成两个字“要命”的,真是周星驰的发烧级影迷,连他的经典台词都被她运用自如了。我不禁在话筒这边微笑了起来。

  “嗳,打电话给你,不是对你说那些晦氣的事情,是有东西给你聽的。”

  “什麼东西呀?”我问。

  “你是不是聋子啊!”她训斥了我一句:“这麼大的声音你都聽不见?” (八)

这时我才聽清话筒裏除了她的说话声外,的確还有什麼别的声音,可说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既像一支神秘的部队在夜行军,间歇还有马蹄声;又像是一台庞大的機器正在进行野外工作,轰鸣声忽远忽近。“喂,想什麼呢?”扣子又在那边喊了一声,“告诉你吧,是瀑布。”

  “怎麼会在瀑布下给我打电话呢?”

  “本来是要回东京的,坐车路过这裏的时候,一下子就被这片瀑布吸引了,就下了车。司機和车上别的人也感到奇怪,都劝我别下车,可能他们到现在还在想,一个单身女孩子怎麼会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下车吧。”

  “什麼,荒无人烟?我还以为你在秋田县的哪个公园裏呢。”我不禁为她感到担心,“你身边现在都有些什麼啊?”

  她却在电话裏还嘻嘻哈哈的:“现在我这裏可是好得很呐,告诉你了你可千萬别羡慕得吐血。聽好了,我这裏有海,有沙滩,有瀑布,还有一个正在和你打手持电话的我。怎麼样,够不错的吧?”

  “那你有吃的东西,有火柴啊蠟烛啊什麼的吗?”

  “都有。哎呀,你怎麼这麼烦?要你聽聽瀑布,你倒好,尽在这兒唧唧歪歪。”

  我便不再说,闭上嘴巴聽瀑布奔流的声音。轰鸣声裏,似乎还有一丝风声在其间穿过。

  我随口问她:“怎麼会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呢?”

  “想起你来了呗。”这时候,她的语氣却柔和了一些,“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这时候特别想和人说说话,就想起了你。怎麼,打擾了吗?难道身边有个小娘子?”说着说着,话筒裏就传来了咯咯咯的笑声。

  “没有没有,下次还有这麼好的事情一定还记得我,看看你下次再让我聽什麼。”我说。

  “美得你吧。”她说,“喂,上次跟你说过的日光江户村,还记得吗?”

  我一时没想起来。

  “真是受不了你,就是鬼怒川那边的日光江户村啊。我还对你说过,只有到那兒了你才知道刺激两个字是怎麼写的。”

  “哦———”我连忙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明天下午,我请你去那兒玩。”

  “好啊,那什麼时候碰面?”

  “下午一点吧。我们在鬼怒川车站门口见。”

  “那麼,好吧。”我想了想,又对她说,“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沙滩上走着,真的不害怕?”

  “有什麼好怕的?那麼多恐怖片你难道白看了呀。不过依我现在的状况,倒特别合適从瀑布後走出一个吸血僵屍来。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掛电话了。”

  第二天下午,我就坐上了去鬼怒川的电车。一出车站,我就看见了扣子,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並没什麼两样,不同的是,她身边有一隻硕大的、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这麼大的旅行袋幹什麼用啊?”我问她。

  “卖东西。我从秋田县那边进了一批小杂货,招财布猫啊小钟表啊什麼的,一大堆,呆会兒我卖的时候你帮我收钱。”

  “哦,这样啊。”我这才知道她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裏到底装的什麼东西。

  “实话告诉你吧,我在这裏有仇人。你的眼睛得放亮一点,碰到他们你和我都完了,一会兒你要是看到什麼不对劲的人了,一定记得马上告诉我。”

  “既然如此,为什麼还要来这裏卖呢?”

  “生意好啊———真是问得新鲜!”

  我就不再问了,跟在她背後往寄存了旅行袋的那家小店走过去。 (九)

生意的確相当好,我们身边立刻聚起了一群年轻人。扣子的日语说得实在流利,足以应付和顾客的讨價还價。热热闹闹的一阵子过去之後,我数着手裏的钱,发现那些小东西已经卖出去了至少三分之一,从现在到十二点电车收班还有好幾个小时,那麼,这些小东西全部卖完应该就不是什麼难事。扣子丝毫也没有放鬆警惕,等人少了点,她又抽空叮嘱了我一句:“你千萬可得注意着点我的仇人啊,要是被他们逮着了,我们不被打死也会被打个半死不活。”“到底谁是你的仇人?”我问。

  “说起来也算不上仇人,是我借了他们的高利贷。我借的钱,再加上他们的利滚利,只怕这辈子都还不起了。”

  “那到底是多少钱呢?”

  这下子,她又不耐烦了,正要训斥我一番,幸亏又一班人流从车站裏湧了出来,她趕紧去招徕他们,刚招徕了幾句,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不知道为什麼,今天的感觉特别不好。”

  她的预感,倒真是一点也没有出差错——

  一拨人群刚刚散去,另外一拨人就围了上来,扣子突然对我喊了一声:“完了,快跑!”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发足狂奔起来了。我下意识地想追随她一起往前跑,但脑子裏一作闪念之後决定往與她相反的地方跑,也许这样可以使她能侥幸跑脱了。不过还是晚了,还没跑两步,我的身體被一脚踹翻在了地。我回头看了一眼,扣子已经消失不见。

  我的心放安了一些,乾脆站了起来:不就是挨打吗?那麼,来吧。

  刚刚站住,一支木棍就朝我的脑袋上砸来,我下意识地一躲闪,木棍还是砸在了我的胸口上,疼痛感如此巨大,还来不及承受,好幾隻拳头便紧随着朝我脸上猛击过来,我仰面倒在地上,嘴角也尝到了一丝鹹腥的味道,我知道,那是血。我躺着,两只手紧紧抱住脑袋,其餘的地方再也管不了。我想,打吧,不管打到什麼时候,也总是会结束的吧。

  是啊,总有个结束的时候。这一刻来了之後,我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裏还捏着幾张纸币。只剩下这幾张了,其餘的都被搜刮一空了。我往刚才和扣子分头跑开的地方走回去,只一眼我就看见了扣子。她正坐在地上收拾着剩下的小东西,不远处,一隻滚到道路中央去的招财布猫正在被一辆行使的汽车碾压过去,就在这时,扣子突然将手裏的一串钥匙圈朝着那辆汽车猛砸过去,又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她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胸前。

  我喘着粗氣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时候才看见她的衣服上留下了幾个清晰的鞋印———她和我一样都没能逃脱挨打。

  她在哭。我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慢慢来到了她的头发上,她的身體像是一震,哭泣声便大了起来。我慢慢扶起了她的头,这下子,我终於能够看清楚,她其实已经鼻青脸肿了,她的耳根处还在渗着血。

  她打掉了我的手,把脸转往别处,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不说话。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氣,又把她的脸扶过来,对准我,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她仍然在抽泣着。看着看着,我们竟然笑了起来。我笑着对她仰起手中仅有的幾张纸币:“去喝啤酒?”

  “去喝啤酒!”

  5

  一天中午,风雨大作,我正在午睡,接到了阿不都西提的电话。他告诉我,梅雨莊的主人因为破产自杀了,梅雨莊裏所有的房屋都要被银行收走,我们怕只能搬家了。那就搬走吧,接完电话後,我想。

  可是,搬到哪去呢?我好好想了一会兒也没想出什麼头绪来。

  (十)

我突然想见一个人,扣子。说起来,我和扣子已经又是好久不见了。上次在鬼怒川一起挨打之後,我们大概只见过两次面,後一次是她不知道在哪里挣了钱,请我去新宿的电玩广场打电玩,说是请我,其实整晚都是她一个人在玩。那麼,她现在在哪里,又在幹什麼呢?

  当我喝着啤酒走到梅雨莊院门外,不禁吓了一跳——扣子就双手托着腮坐在我门前的石阶上。我急忙推开院门进去,这时她也看见了我,勉强对我笑了一下。我幾乎是三步两步跑到她的身前,她沙哑着声音告诉我“我发了好幾天烧,受不了了,没地方住,只好找你来了。”

  她显然病得不轻,我拿起她丢在一旁的亚麻布背包,扶着她进了屋。我能感受到她的虚弱,她的身體一直在微微抖着。但是,扣子进门後的头一句话就对我说:“看到了吧,脸上长滴泪痣的人总是会混得这麼惨,小心你也有这一天呐。”

  有意思的是,自从我把扣子留在梅雨莊,当天晚上在电话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不都西提之後,他就再没回来过。

  看起来,我们从梅雨莊裏搬走已经迫在眉睫。幾天过去之後,扣子的身體好多了,当她得知我即将从梅雨莊裏搬走的时候,和我开玩笑说:“这就是你从此走上穷途末路了。怎麼样,我没说错吧?不过,东京这麼大,找房子应该不是什麼难事。”

  “那你和我一起找吧,找到了我们就住在一起。”

  “谁跟你住啊?我可没钱住梅雨莊这样的地方。”

  “没关系,我有钱。”

  她显然有些吃驚,盯着我看了一眼:“你是说真的?”

  “当然说真的啊。”我回答她。

  “你为什麼要这样?你这个人,说你古怪你还真是够古怪的。”

  “非要要个原因吗?非要要个原因的话我也有,这就是——我可能已经喜欢上你了。”

  她呆住了,看着我,直盯盯地看,看完了,她从烟盒裏抽出一支烟,仰起头,一口氣吐了好幾个烟圈,这才对我说:“你这是在逗我玩呢?”

  “没有——”我刚说出“没有”两个字,她一下子封住了我的口,她用夹着烟的手对我一指,大声说道:“你就是!”接着,她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放进烟缸,用力掐灭,走到房门边,然後,我聽到了她摔门而去的声音。

  在屋子裏愣了一会兒後,我如梦初醒般地去找她。打开门,梅雨莊裏已经没有了她的影子。我跑出院门外四下打量,也没看见她,但是,她不可能跑得这麼快啊,於是,我退回来在院子裏找她,绕过小楼,我走到了靠後窗的铁路边,我看见了她,扣子。此刻,她正背靠一扇墙壁面朝铁路哭着,头仰着,泪水流了一脸。在她身边,是一束连日来被雨水浇灌後正在妖娆盛开的美人蕉。

  6

  有梦不觉夜长。对付漫长的夜晚,我和扣子都有一套方法,我找露天酒吧喝啤酒,她去打电玩,当然,我们得去新宿或者池袋那些夜晚比白天还热闹的地方,在那裏度过喧闹的一夜之後,我们再坐电车回吉祥寺。回来之後,我仍然喝啤酒看书,她则在电脑前挖地雷,之後沉沉睡去。我睡阿不都西提的床,她睡我的床。她总是要比我早醒一会兒。当我在惺忪中感到有只冰块在我的脖子或者额头上慢慢融化,不用问,这肯定就是扣子幹的。

  “我说大哥,咱们得去找房子了吧?”中午在速食店吃饭的时候,扣子问我。

  “好啊,那就去找吧。”我懒洋洋地回答她。

  於是,扣子到她熟悉的地方去找。毕竟,对於东京她要比我熟悉许多。

  (十一)

刚回梅雨莊,阿不都西提就打来了电话,第一句话就问我:“她在吗?”我回答说不在,他马上长舒了一口氣:“我马上回来收拾一下东西,顶多再过两天,银行的人就要把房子收走了。”

  也就是二十分钟的样子,阿不都西提回来了,他马上就注意到了扣子掛在窗户外面晾曬的胸罩,对着它努了努嘴巴:“我没说错吧,很够标准吧?”

  “想什麼呢你!”我笑着回应他。

  他在我身边坐下。“真的,”他问我:“你,和她做了吗?”

  “没有。”

  我想起了房子的事情,问他:“那你以後准备搬到哪里去呢?”

  “就住学校的研究所裏吧。”他说,“我又找那家私立医院多加了幾个班,这样,就能先打发一段,不用那麼急着找房子了。”

  我刚把话题岔开,他又绕了回来:“你喜欢上她了?”

  “也许吧。”

  收拾完东西後,当阿不都西提提着两只大箱子站在房间中央,他不禁盯住我多看了幾眼,然後笑了:“呵呵,我想,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不错吧?”

  “的確很不错。”我向他承认。

  “那好。”他提着两只大箱子往门口走去,“我得趕紧走了,我可是怕见到她。”站在门外後他对我说:“不用说再见了吧?”

  “说什麼再见啊,说不定明天我就叫你出来喝啤酒呢。”我说。然後,目送他出了院子。

  扣子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她一进门就对我笑:“今天的成果喜人。告诉你,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也给我自己找了一份工作。”

  “不是说找房子吗,怎麼找上工作了?”

  “说成果喜人就喜在这兒啊———找到工作之後,就不用再找房子了。”

  “是吗?那说来聽聽吧。”

  “也是巧了,我今天去了原宿,有条路叫‘表参道’你总该知道吧?哦,知道就好,我就是在那条路上找到的工作。那兒不是有很多露天咖啡座和婚纱店吗?对了,我给你找的工作就是在婚纱店,那家婚纱店正好前幾天失窃了,想找个白天打完工後晚上还能守店的人,也是奇怪,店主竟然觉得日本人不够细致,只想找个中国人或者韩国人。这麼好的事情,我一去就碰上了。後来,店主又指点我说街对面的露天咖啡座也需要人,还亲自带我过去。这样,我的工作也就找到了。”

  “尽管这样,我们是不是还是要再找间能住下来的房子啊?”我想了想,告诉她:“我想租间房子住下来写作了,一直想写。”

  她的神色突然就变奇怪了。“哦———”她拖长了声音,眼神裏有一丝揶揄,“想当作家?”

  “这倒说不上吧。”我告诉她:“反正很想写。”

  “反正很想写”幾个字刚刚出口,我突然取消了再租间房子的打算,和扣子的揶揄没有关系。我就是这样,当致命的虚无感像落入水中产生的氣泡般朝我湧来的时候,我就会否决一分钟前刚刚作出的决定。

  “可别呀,”她说,“要是您成不了作家,叫我一个小女子可如何担待得起啊。”

  “没关系没关系,你就当我说梦话吧。”我连忙告诉她。

  她撲哧一笑,用力敲了敲我的头。

  第二天,我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就和扣子去了原宿那边的表参道。

  和婚纱店的店主见面的时候,一切都相当顺利。店主姓望月,从前是个摄影师,後来岁数大,就在这边开了这间婚纱店。 

  (十二)

“好了,你就在这兒好好呆着吧。”我们和望月先生简单地交谈了一阵子之後,扣子对我说,“我也该到对面见工去了。”她抬起手往街对面指了指,我顺着看过去,发现对面散落着足有数十家露天咖啡座。如此这般,我们的新工作就算开始了。婚纱店裏的生意谈不上很好,却也绝对算不上壞。街对面的咖啡座只有入夜之後,人才会逐渐多起来。表参道这地方,入夜之後被称为东京的香榭丽舍大道。

  不过,白天裏,街对面的扣子倒是经常进进出出,一会从咖啡座後面的店铺裏拿出幾隻咖啡壶,一会又拿上幾个小东西回店铺裏去,所以,她戴着绿格头巾的身影经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尽管隔了一条街,遇到空闲,她经常调皮地对我一招手,有时候还对我做鬼脸。

  晚上,我下班之後,便关了店门在表参道上四处闲逛着等扣子下班,她的工作是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九点。晚上九点一过,一般说来,会有一根手指在背後抵住我的脑袋,與此同时响起了一个压抑住了笑意的声音:“放下武器,缴枪不杀。”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扣子,她下班了。

  那就接着逛吧。往往又要在表参道上闲逛两个小时我和扣子才会回婚纱店裏去。回去之後,我还想和她谈点什麼,她却横眉冷对,用手一指店堂裏的一排博古架:“还不进去睡觉,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婚纱店的佈局是这样的:先是一个将近三十平米的店堂,店堂的右边是一排櫃檯,左边的墙壁上掛满了望月先生拍的照片;往裏走,是一排悬掛着的婚纱,它们都悬掛在一面考究的用巴西红木做成的博古架上。博古架上还有很多空格用来摆上花草和古砚之类的小玩意;在博古架背後,是另外一个将近二十平米的照相室;與照相室平行着的,是真正用来让顾客仔细挑拣的婚纱样品室。进去样品室之後,就可以看到墙角裏的盥洗间了。

  住到店裏的第一个晚上,扣子认真地到店内各处察看了一阵子,然後一指那排博古架:“你睡裏面的照相室,我就睡外面了。”

  “凭什麼啊?你一个小女子,我睡外面正好可以保护你,要不然,来个采花大盗可如何是好?”

  “得了吧您呐,您还是好好管管自己,这一带同性恋可是多得很,难保同性恋裏就没有采花大盗。”

  “嗳,你想没想过,萬一我就是采花大盗呢,你一点也不害怕?”

  “少废话吧你。快,关灯睡觉!”

  於是只好关灯睡觉。透过博古架,我看见她手裏的烟头还在一明一灭,可能是新工作第一天的关系,有点累,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

  半夜裏,我被店裏的灯光弄醒。我惺忪地透过博古架看去,看到了使我吃驚的一幕:扣子赤足坐在地铺上,两只手按住一隻倒扣着的瓷碟,瓷碟又放在一张白纸上,我甚至能隐约看见白纸上写着两排汉字,在汉字下麵,各有一个箭头指向它们,再一看,瓷碟上也画着两个箭头,扣子的口中念念有词。“这大概就是请碟仙了。”我迷迷糊糊地想。

  第二天我在店裏打扫的时候,在纸篓裏发现了一张揉皱了的白纸,白纸上写着两排汉字,一句是“他真的喜欢我吗”,一句是“算了吧,别做梦了”。

  7

  “吃,吃,吃你个头啊——”扣子一把夺过我的筷子:“去,洗碗!”

  (十三)

我只好去洗碗。没办法,约法十九章在三个月前就订好了,其中第三章就是规定了每餐饭後由我洗碗。起初只有约法三章,现在,约法三章已经被扣子无情地增加到了十九章,而且,依现在的情形看来,这些条约还有继续增加下去的可能。我洗碗时,扣子就在我身边唱歌,她唱的是给我制定的约法十九章,用的则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调子,间歇还伴以大合唱式的三重唱,叫我哭笑不得。自从搬到表参道之後,我已经很少去学校上课。尽管语言别科的学生被本校大学部录取要容易些,但是,假如和要求差得太远,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到底打算怎麼办呢?”有时候我也偶尔会问自己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到这个时候,想写作的願望就会很强烈。

  今天早晨,当我正坐在地铺上发呆,她突然对我冷笑一声:“我差点忘记你已经好多天没去学校了,怎麼,觉得我特别好骗吧?”

  “没有啊,我自己也在犹豫还去不去呢。”我趕紧满面堆笑。

  她聽见我的话,眉毛一蹙:“你少跟我废话,从明天起,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去学校上学!”

  第二天一早,她径直找了望月先生,告诉了他关於我上学的事情。望月先生倒是好说话,扣子和他商量好:从今天起我每隔一天便去一趟学校上课。这样,我就只有在扣子的催逼之下每隔一天去一趟学校了。

  可能是咖啡座生意太好的缘故,晚上九点过了好长时间,扣子才急匆匆从街对面跑回来,这时候,我早就把饭做好了。吃完饭我们就背靠一个布垫坐在地铺上聊天。这时候,屋外传来的风声很大,凉意也逐渐加深了。“这风要是再大一点,”扣子说,“咖啡座的淡季也就要来了,你说,我是不是得去再找份工作?”我没有回答她,我突然好想抱抱扣子。

  8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这句话正是川端康成小说《雪国》的开头,我不知道已经读过多少遍,只是从未想到,有一天我也会遇见他描述过的情形———在从东京到箱根的火车途中,我和扣子从火车上下来,在一个信号所般大小的站臺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由於前方的一段铁路正在抢修,所以,看起来只好在这裏停留一阵子了。

  離开小站,我们走上了一条山冈,向前看,在四周簇拥着的山冈之下,有一片淡绿色的泻湖,即使有的地方已经结了冰,但也掩饰不住湖面上的淡绿色。“嗳,我有个主意,就看你敢不敢了。”扣子的手交叉着放在我的臂弯裏,歪着头问我。

  “说吧,”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刮了刮她冻红的鼻尖,“去阴曹地府我有准备,嗯,时刻都在准备着呢。”

  “阴曹地府我不去,我要去的是那裏——”她的手一指那片泻湖:“去游泳,不会不敢吧?”

  “阴曹地府我都敢去,游泳当然不在话下。”聽她一说之後,我的體内也不知道为什麼会湧起那麼大的冲动,甚至,在短暂的一瞬之间,我毫不懷疑我想跳进那片湖裏去的冲动比扣子要大出许多来,於是,撒腿往湖边跑过去。

  脱衣服的时候,我遇到了小小的难题:天氣如此寒凉,假如穿着短裤下湖,那麼上岸之後,穿着湿淋淋的短裤捂在棉衣裏去坐火车,滋味恐怕会很不好受。我在犹豫着的时候,扣子那边已经有了答案:她的胴體已经赤裸裸的了。看着她的裸體,我不禁有些恍惚。撲通一声,她跳进了湖水之中。      

  (十四)

我也就乾脆脱掉短裤。就在我脱掉短裤的第一时间,她的身體往下一沉,我的视线裏马上就没有了她,但我能感觉出她猝不及防的慌张。我跳进湖裏,将身體沉入湖底,向着幽深不可及的地方遊过去。我的手被另一隻手抓住了,我赤裸的身體被另外一具赤裸的身體抱住了。我疯狂地、不要命地将这具身體狠狠地抱在懷裏,像抱着一个寂寞的水妖。

  後来,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之後,在一块巨大的冰排上,我们做爱了。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总算明白田径运动员们所说的“超越體能極限”是怎麼回事。冷到極处之後,反倒一点也不觉得冷。冰排随着我和扣子激烈的动作在水面上漂遊起来,但是,我和扣子並不怎麼感觉得出它的漂遊,总是在快要離开冰排落入湖水的一刹那,我和她就顺利地找到了最適合的角度和姿势,我们安然无恙,我们正在安然无恙地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氣。

  在最後的时刻到来之後,我们身下的冰排从中间悄然断裂,我们抱着一起落入了水底。

  回到信号所般大小的站臺,列车员正在站臺上远远地打着手势召唤我们,我们正好趕上火车重新启动的时间。

  上车後,我们没在车厢裏坐下,站在了两节车厢之间的过道裏,各自点上一支七星烟。我突然想起了我和扣子此去箱根的任务——我们是代望月先生去箱根取一批婚纱回东京的。我抽着烟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车窗外的景物,全身慵懒。

  9

  第二天回到东京,我们找了一辆出租车,安然无恙地将婚纱运到表参道,正好碰上望月先生在锁婚纱店的门,见我们抬着装婚纱的箱子过来,就趕紧来帮忙,他说:“啊,老朋友打电话来,说是我压的那匹马今天跑了头名,正要去高田马场那边看看呢,你们能回来实在太好了。”

  “啊,那麼,请您只管放心去,这裏有我们,请您放心。”我刚想和望月先生说话,扣子就微微欠着身抢先说了。把箱子抬进店裏之後,望月先生要離开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你小子,好福氣啊。”

  “我是不是特别像个长工,名字就叫二栓或者狗剩?”我也对望月先生微笑着欠身,目送他出门,这才回过头去问了扣子一句。

  “此话怎讲?”她一努嘴巴。

  “感觉像是回到了旧社会,我在地主家的田裏劳动了一天,正氣喘吁吁地走在回村的路上,一个老长工突然把我拦下来,伸出大拇指对我说‘你小子,好福氣啊。’为什麼会这麼说呢?自然是因为你了,我叫二栓或者狗剩的话,你就叫二栓媳妇和狗剩媳妇了。”

  “谁是你媳妇啊?”她故意问我。

  “你呀,还用问吗?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还是我兒子的妈吧?那时候,你就不叫什麼二栓媳妇狗剩媳妇的了,我得管你叫‘他娘’,你得管我叫‘他爹’,没说错吧?”

  “切,谁说要做你的什麼‘他娘’了?”

  “我说的,丫头。我已经给你做主了,你就认命吧。”停了停,我想想说,“果真如此活着的话,也实在不壞,只可惜这種故事裏总有一个罪大恶極的地主,弄不好,他早就打上你的主意了,呵呵。”

  她只轻轻看了我一眼说:“不过,想要霸佔我只怕也没那麼容易,我可能一刀捅了他哦。好了,不说了——”她一指街对面的露天咖啡座:“去上班了先!”

  当她推门而出,又转过头来,调皮地一皱眉头,眯着眼睛,抬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对准我,做出一副掏枪射击的样子,在用嘴巴发出嘭嘭嘭三声枪响之後,“哼!”了一声,这才一甩头发,推门而出。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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