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yForums
[ Show ]
Support VoyForums
[ Shrink ]
VoyForums Announcement: Programming and providing support for this service has been a labor of love since 1997. We are one of the few services online who values our users' privacy, and have never sold your information. We have even fought hard to defend your privacy in legal cases; however, we've done it with almost no financial support -- paying out of pocket to continue providing the service. Due to the issues imposed on us by advertisers, we also stopped hosting most ads on the forums many years ago. We hope you appreciate our efforts.

Show your support by donating any amount. (Note: We are still technically a for-profit company, so your contribution is not tax-deductible.) PayPal Acct: Feedback:

Donate to VoyForums (PayPal):

Login ] [ Main index ] [ Post a new message ] [ Search | Check update time | Archives: 12345[6]78 ]


[ Next Thread | Previous Thread | Next Message | Previous Message ]

Date Posted: 00:35:00 02/19/03 Wed
Author: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ubject: 《滴淚痣》全文之(三十一) —— (四十)
In reply to: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 message, "《滴淚痣》全文之(一) —— (十五)" on 00:19:41 02/19/03 Wed

《滴泪痣》全文之(三十一)——(四十)

“别发呆嘛小朋友,”她把脸凑过来抵住我的脸:“你没聽错,我也没有说错。”“真的决定留下来?”

  “真的。你不想?”

  “想啊,当然想了。”我追问了一句,“可是,为什麼呢?”

  “想通了呗——我想好好活下去,我需要有種东西让我好好活下去,实话说吧,只要有你,我也能活下去,但是,还是觉得不够。

  “我小的时候,我妈妈已经来了日本,说起来,她也算是第一批来日本的留学生了。她走後不久,我爸爸在送我上学的路上被汽车撞死了。打那以後,在北京,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亲戚倒是有,大多都是远亲,也有来往,但是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我就一个人住在海澱的一间筒子楼裏,每天上学放学,也没被饿死。呵。”

  我完全没想到,扣子突然和我说起了她的过去,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饿死是因为我妈妈每个月都寄钱给我,一直寄了两年,从第三年开始,我既收不到她的钱,也再没有她的消息了。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吧,‘越好的时候我就想越壞’,忍不住地要糟蹋自己,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有时候,接济我的亲戚送钱过来,我感动的一塌糊塗,但是人刚一走,我就一张张地把钱撕碎,撕到不能用为止,接下来就只有饿着肚子了。

  “糟蹋不了别人,我就糟蹋自己——那时候我就是这麼想的,到现在还是经常这样想。

  “实话说吧,像我这種人,不管我多喜欢你,你有多喜欢我,我能不能好好活下去,始终都是问题,你也不会不承认吧。我知道,你只是在心裏想,嘴上不说罢了。我再说一遍吧,我在无上装俱乐部裏打过工,也在应召公司幹过,也就是说,我是个婊子。不想承认都不行了。

  “可是,老天爷对我还是好啊,让我喜欢了你,又不得不问配不配得上你;我在想:假如我们要是有了孩子,我可能就不会有这種感觉,这样,我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了。我知道,你觉得无所谓,但是我的问题到最後只有靠我自己解决。只要我不解决好,我就又会忍不住想办法糟蹋自己。所以,我想要这个孩子,留下他。”

  我没有插一句嘴,只在入神地聽她说着。她说完了,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终了,长叹一声把她搂在了懷裏。

  “喂,”她又在叫我了,“对了,给他起个什麼名字?”

  “……刹那。怎麼样?”

  “对,就是刹那。”

  第二天早晨,当我拉开婚纱店的门,在门口发现了一封被路过的行人踩过的信,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封公函,落款处写着我就读语言别科的那所大学。拆开来一看,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样:

  由於您未参加结业考试,所以,我们遗憾地通知您,您不能获得任何成绩和资格证书。

  “罢了罢了,”我边看边笑着对自己说:“我也可以一门心思地过我的小日子了。”我将信丢进废纸篓的时候,看见废纸篓裏有两张揉皱了的小纸条,我低下头一看,发现一张上写着汉字“要”,另一张上写着“不要”。我这才明白昨天晚上扣子为何把我从婚纱店裏趕出来,还拉灭了灯:是啊,她又在请碟仙了。

  22

  在东京这样的城市裏活着,我无时不有一種渺小感,怎麼说呢?就好像大楼和街道才是这个城市的主宰,而建造它们的人却成了它们的寄生物。

  扣子倒是很高兴,也难怪,终於下定决心去买件衣服了嘛。自我们认识,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打算买件衣服。

  (三十一)



下了车,我指着身边的一幢百货公司对扣子说:“你先去逛一会兒,我去见一个人,顶多半个小时就来找你。”

  我看见她蹦跳着进了百货公司。

  大约谈了十分钟,好不容易和对方说了声“再见”,我就快步下楼。下楼之後,我驚呆了,只见幾个人在大厅裏围成一团吵吵嚷嚷着,扣子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看着他们,两手有意无意护着小腹。

  我立刻狂奔过去,一把推开其中的一个,蹲下来看扣子。还好,她没受什麼伤,但显然是被人推搡过了。我转身去问那些人:“什麼事?”

  实际上,我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我和扣子在鬼怒川挨过他们的打。刚才情急之下,我一把推开一个人来搂住扣子,可能是力氣使得太大,他踉跄了一下後仆倒在地,而他正是眼前这群人的头领。聽我问什麼事情,他笑着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掏出一把上弦月形状的短刀抵住我的脸:“你说我们为什麼和她过不去呢?”

  “钱?”

  “真聪明。”

  “她到底欠了你们多少?”

  “一个字,多。这麼说吧,她这一辈子都还不起了。”

  他继续用那把短刀抵在我脸上来回摩擦,一小会兒之後,他往扣子那边努了努嘴巴,问我:“喜欢她?”

  我就去看扣子:“是,喜欢。”

  “想娶她做老婆?”他又问。

  “是。”

  “可是,我想把她卖到地下妓院去做妓女,你说怎麼办?”

  “不行。”

  “不行?好,有性格,我喜欢。”说着,他突然站起来,对准我的脸就踢了上来。我应声倒地。只聽见他说:“你是什麼东西,竟敢从背後推我?”

  扣子马上朝我撲过来,和她一起撲过来的是更多的脚。我们被困其中,只有闭上眼睛接受他们的拳打脚踢。不到一分钟,我的脑袋上就出了血。我在对我踢下来的一脚一脚之中去看扣子,只能依稀看见扣子的两只手好好地护在她的小腹处。“好了好了,那麼就打吧。”我闭上眼睛,“总有结束的时候。”

  “把他们抬到楼上去。”我聽见刚才的那个声音说。接着,殴打停止,我们被架起来抬上楼梯,我头上的血在不断淌下来,顺着额头往下滴。扣子已经披头散发,鼻子和颧骨都肿了,双手还好好地护在小腹处。

  等他们到包间以後,刚才那个人将手持电话和那把短刀一起丢在茶几上。他才问我:“奇怪,你怎麼会想娶一个婊子做老婆呢?”他猛然指着扣子向我:“说,她是个婊子。”

  我不说。

  “不说?”他凑过来盯着我看,再看看扣子,他走过去声嘶力竭地对扣子叫喊道:“说,说你自己是个婊子!”

  “我是个婊子。”他的话一落音,我就聽见扣子说,“我本来就是个婊子。”

  “再大点,我聽不见!”他吼叫完就将脑袋侧过,把耳朵对着扣子。

  “我是个婊子!”扣子抬高了声音说。

  “好好,好好。”那个人就像如释重负,疲倦地窝进沙发裏,过了一小会兒,对将我和扣子紧紧按住的人挥了挥手:“先喝酒吧。”

  於是,我们暂时被放在一边不管。

  那个人和另外三个人边喝酒边玩撲克,剩下的三两个人偶尔唱唱歌。就是这个时候,扣子看着我,往包间的门使了使眼色。我的心和身體一震,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足一分钟之後,我和扣子幾乎同时往门口冲。 (三十二)

我先行一步拉开虚掩的门。可是,我根本不会想到,扣子没有直接跑出包间,而是一把拿起茶几上那把短刀,一刀下去,準確无误地刺在那个人的脸上。一声惨叫响起,人们如梦初醒,但是晚了,我和扣子已经跑出了包间。满街的樱花都谢了。第二天晚上,九点以後,我们在表参道过街天桥上摆地摊。生意不错,我们都忙得不亦乐乎,一直到十一点还多,客人逐渐少下来,我们各自抽着烟发呆。过了一会兒,我对她说:“说点什麼吧?”

  “好啊。可是——”她将被风吹散了的头发往下拨弄两下,以此来遮住昨天的伤口,“靠!说点什麼呢?”

  “想到哪说到哪吧。”我说。

  “好,我准备向你坦白交代了。”她深吸了一口烟对我说:“要说就从来日本第一天说起吧……小学毕业後,有一天,在东直门那兒看到有张佈告上写着马戏团招人,就去了,一考,也就真的考上了。幹吗呢?就是训练老虎。那时候我可用着心呐,就因为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来日本,知道把功夫练好了就一定可以来日本。真是苦啊,不过我从来就没有起过不想再练下去的念头。马戏团裏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妈妈在日本,我从进去的第一天起就瞒得严严实实的。功夫自然练得不错,果然,从第二年起我就开始登臺演出。又过了一年,我就可以出国演出了。

  “五年前,大概也是现在这个时候,我来了日本,总觉得还是不要影响马戏团的正常演出,所以,一直等到三天演出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才一个人跑掉。後半夜,同屋的女孩子睡着了,我就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裹往身上一背,下了楼。出了宾馆後,又一口氣跑出去了好幾条街。

  “那天晚上,我背着包,把我妈妈从前给我寄信的地址拿在手裏,一点一点往前走,结果地方是找到了,我妈妈却早就不在日本了。怪只怪那个地址離我跑出来的地方实在太远了,一直找到快天亮才找到。那是幢破落的公寓,我在门口敲了好长时间,裏面的人终於来开了门,是个中年男人,接着又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就是老夏和他老婆了。我一看是他们,脑袋就嗡了起来,但是聽见老夏的老婆说的是中文,心又有点安下来了,一直到老夏告诉我,说我妈妈早就不在日本了,我才不得不跟自己说,完了,这次真是完了。

  “老夏真是个好人,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也想把我让进房子裏去。但她老婆拦在门口不让进,他也没有办法。最後,他们要关门的时候,老夏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虽然没有全都明白,大概也能预感得出来他能够帮帮我,就下了楼,在楼下的花坛上远远坐着。”

  说到这裏时,扣子停了下来,因为身边起了风,地摊的四角都被风掀起,怎麼压都压不住。扣子对我说,“走吧,收摊了。”

  於是,我们收摊,下了天桥回婚纱店。

  深夜的表参道,还有零散行人在走着,一家接着一家的露天咖啡座终於抵挡不住大风的侵袭,纷纷打烊。扣子突然问了我一句:“怕吗?”

  终於说起我们一天来都不曾提起半个字的话题了。我就说:“不怕。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像没挨过打一样。”

  “我也是。”她露齿一笑,“不过,我们这次真的有大麻烦了。”

  到了婚纱店,放下背着的旅行袋,我们便分头洗漱。

  “那个人——”躺下之後,她说,“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我第一次去无上装俱乐部裏去幹活,就是他押着我去的。每次我被他们抓到了,都被他们送到地下妓院裏去,每次都能想办法跑出来,但是这次想要过关恐怕就没那麼轻松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都没看清楚他长什麼样子,烧得太厉害了吧。只记得他看见床单上的血迹之後很驚讶,後来,他把钱包裏所有的钱都给我留下了,付了通宵的房费後就走了。就是这样,说完了。”只有等到这个时候,我才终於忍耐不住,身體挣紮着无声地哭了起来。什麼都不管了。什麼都不想了。除了哭,就只有哭而已。

  我的扣子。我一个人的。

  23

  一连幾天,我都在关了店门之後出门,理由是手头上的资料不够,改编《蝴蝶夫人》的时候卡了壳,要去图书馆借书回来以作参考。扣子将信将疑,但我总能在她下班之前趕回来,她也就索性不管我了。

  坐在电车上,我时刻提防着身上的钱出问题,因为这是除去留下我和扣子两个月生活费之外所有的钱,我已经瞒着扣子取出来,全都带在身上了。当然,这其中的绝大部分是养父为我留下的,扣子甚至从来没有过问过。

  到了新宿站,下车从南口出站,走出去两步之後,一眼看见“松花江上”就加快了步子往前走。进了一楼大厅,再疾步上了二楼,每个包间都轮番找一遍,但是,一连幾天下来,我也没能碰见那些对我和扣子拳打脚踢的人。是的,我要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他们,即便如他们所言:扣子欠下的钱一辈子都还不清,那麼,还一点总是一点。

  我做的这些扣子全都懵懂不知,只是我鬥胆做主。

  今天,临要关店门出来之前,接到了筱常月的电话。拿起话筒,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说剧本的事情还算顺利。放下电话後,还是像前幾天那样上了车,到了新宿站,就从南站口裏出来,加快了步子跑到“松花江上”。刚刚走进一楼大厅,就迎面碰上了我要找的人,但是並没见到那个为首的人。

  我丝毫都不害怕,微笑着走上去,径直对他们说:“我还钱来了。”

  “是吗,好好,还钱就好。”一个中年男人说。

  前後只花了五分钟,我所有的钱都交给了他们,换来的是他们的一张收条。我对他们说:即便现在就将我和扣子杀死,欠他们的钱也一样还不了,现在既然来还了,我们两个人总还有幾十年活,就一定还得清。惟一的请求就是我们一点点来。还有,扣子欠的钱虽然多,但总有个具體的数目,请他们留下具體地址和电话号码,我改日好去计算清楚。

  “没问题没问题。”招呼我的人说。

  在原宿站下了车,我朝表参道步行过去。上了表参道,正是九点钟的样子,一抬头,看见了天桥上的扣子,她正拿着个布老虎和蹲在地摊前的人讨價还價呢。我趕紧跑过去,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等生意成交了,她才往婚纱店方向指了指,对我说:“麻烦大了。”

  我跑到栏杆边看过去,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麻烦的確大了”:一辆警车正停在婚纱店外面,不用说,它是冲着我们来的。只有到了现在,我才明白那些人刚才何以如此风平浪静,原因就是他们已经通知了員警。

  我反而笑了起来。是啊,既然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那麼,就来吧。我回头看扣子,扣子根本就是一脸没有事的样子,只是说:“来的真是时候。我刚一出来他们就来了。”  (三十五)


“你要是不早点出来,那我们连最後一面都见不着了?”“是啊,要是那样的话,顶多再过一个月,我就得去坐牢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坐牢,死了也不会。你记着。”

  “切,幹吗要死啊。我还要生兒育女呢。”

  “对对,就是这个话。”我说着,走过去和她坐到一起。

  此後两小时,婚纱店前的員警一直没有走,我们的生意倒是照做不误。十一点过了之後,員警还没有走,天桥上已经没有过往的路人,我们就收好地摊,一直走到竹下通,寻了一家热饮店喝饮料。我原本想要罐啤酒,想了想,终於还是买了最便宜的豆奶。

  24

  “莫愁湖边走,春光满枝头;莫愁湖边走,春光满枝头……”一大早,扣子就唱了起来,但是只会唱两句,便翻来覆去地唱,唱着唱着,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对我说:“所以说,莫愁!”

  後来,我们就搬了新买的梯子出了店铺,在表参道上找到一条小路绕到婚纱店後面,在盥洗间的窗口下把梯子放下来,扣子爬上梯子从窗户往裏看了三两分钟,说了声“OK”就下了梯子。我不放心,也爬上梯子往裏看,发现果真OK:窗户下麵摞着幾隻箱子,箱子又垫高了,扣子爬起来也似乎不是什麼难事了———这就是扣子的逃命通道了。

  一连幾天,晚上九、十点钟的样子,警车连同警车裏的員警便会不请自到;又有两天,来了幾个穿西装的人,我们远远地站在天桥上也看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麼来历。前天晚上,总算看清楚了他们车上的“入国管理”字样。扣子的身體一颤,说:“真是想整死我呀,连入国管理局的人都来了。”不过,白天倒还平静无事。

  短暂的幾天之内,没有一天不考虑此種情形:萬一,在後半夜,我们在婚纱店裏睡熟,員警和入国管理局的人去又複来,扣子该如何逃走?商量的结果,就是照我们刚才所做的那样,在盥洗间外面放一把梯子,一旦有风吹草动,扣子便可以从盥洗间裏逃到外面去。

  下午,我犹豫再三,终於觉得心神尚能入定,就拿出剧本来接着写。

  25

  一天下午,在得到望月先生的允许之後,我和扣子去银座一间二手衣店去买夏天的衣服。逛了两个多小时,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但是,过了“同润会青山”,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一辆警车停在婚纱店外。往露天咖啡座那边看去时,赫然发现咖啡座的老闆娘也正和两个穿西装的人坐在一起谈话,他们都是入国管理局的人,一个月前曾经来这裏守过幾晚上。

  我的脑子顿时嗡的一声。

  “终於还是来了。”扣子脸色惨白地对我说,“麻烦真是大了。”

  我们靠着爬满了藤蔓的围墙站住了,脑子裏一片空白,只是茫然看着警车和警车上亮着的警灯,还有員警和入国管理局的人在表参道上来来去去,穿行在婚纱店和露天咖啡座之间。足足半个多小时的样子,那两个穿西装的人终於结束了和咖啡座老闆娘的谈话,

  再看这边时,望月先生也正送員警出来。

  “表参道呆不下去了。”我聽见扣子说。

  員警和入国管理局的人走了以後,也差不多到了望月先生在往日该離开婚纱店回家的时候了,今天却没有,店门一直开着。不用说,望月先生肯定是坐在店裏等我和扣子回去。但是,我和扣子並没有回去,仅仅只在三言两语之间,我就和扣子定下:離开表参道,去秋叶原阿不都西提留下的房子裏住。   (三十六)



一直到夜幕降临,望月先生终於锁上店门走了,他步态显出幾分憔悴。可以肯定的是,望月先生已经知道收留所谓“黑人”认真说起来是一项不算小的罪名了。望月先生走後,我试着对扣子说道:“要不,我们搬去北海道?”

  “不去,为什麼要去?即使去了,一大堆的麻烦还是一大堆的麻烦。我就想呆在东京,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把一大堆的麻烦解决掉,别的地方哪兒也不去。”

  “扣子。”我突然想起那件在我心裏憋了不短时间的事情,就对她说:“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的钱,所有的钱,都没有了。”

  她一下子呆住了。我就把事情的过程对她从头到尾都说了。她盯着我,叹了口氣说:“你呀,终究还是不知道他们是什麼样的人啊。”过了一会,她突然喊了一声:“哎呀,要高兴起来。没什麼,反正我也压根就没问过你的钱。我想,两个人一起打工,日子也总不至於过不下去吧。”

  “是。”

  “对了,给望月先生送点什麼东西吧?”

  “好啊,送点什麼好呢?”

  我和扣子始终都想不出送点什麼东西给望月先生才好。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生出一个主意:乾脆买一箱啤酒送给望月先生好了。扣子马上赞成。

  但是,表参道一路的店铺幾乎全部都打烊了,没办法之後,我只有找到一座自动售货機,买光了裏面所有的啤酒,不过十幾罐。我们抱着,到了婚纱店附近时,我先上前去打探一番,確定没什麼人之後,才掏钥匙出来开了店门。

  两个小时之後,我们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将啤酒和钥匙都放在櫃檯上,抱着所有的东西出了门。

  出门之後,扣子呵呵笑了起来:“觉得特狼狈是吧?”

  “是啊,惶惶如丧家之犬。”我也故意说。又说:“有口啤酒喝就好了。”

  “好啊,刘文彩黄世仁转世的真面目又露出来了。”她往前跑两步敲了敲我的头:“喂!我有主意了。不就是坐牢吗?那我就坐牢去好了。”一看我张大了嘴巴在看着她,又对我顽皮地一笑:“别吓着了你,我说的不是现在。”她一指自己的小腹:“当然是先把他生下来再说。”见我站住不往前走,她也停下:“坐牢我真不怕,问题是我以前觉得没必要去坐牢,如果把他生下来再去坐牢就不同了。我想过了,像我这種非法居留罪名,总有出来的时候,到了那时候,也就和每个正常过日子的人没什麼不同了。即使多关上个一年半载,我也受得了。还有,我是自首,我一把他生下来就去自首。‘坦白从宽’,这个规矩应该全世界都一样吧——你觉得怎麼样?”

  26

  自从搬到秋叶原,每天早晨三点起,我就起床下楼,骑着扣子给我买的单车发报纸,我和扣子每天早晨要发出去的报纸足有上千份之多。尽管如此,一个星期後,我就不肯再要扣子和我一起出去了。

  回来後一觉睡到中午,我和扣子再骑车到秋叶原车站附近的一家中华料理店送外卖。秋叶原一带到处都是电器商店,因此,到了吃饭的时间,街上随处可见我和扣子这样送外卖的年轻人。还是老规矩,我骑单车去送远一点的地方,近的则留给扣子来送,她只需走路即可。

  到了下午五点,我就和扣子一起从电器街口裏出去,走到那家名为“友和"的废旧玻璃回收公司门前,这样,从下午五点四十分至晚间十点的另外一份工作就要开始了。

  (三十七)

我们的工作,说起来也煞是简单,就是搬运工。这家废旧玻璃回收公司每天要回收大量玻璃製品,其中有为数不少的啤酒瓶。我们要把近两百箱空啤酒瓶搬上一辆敞篷货车,随後坐上敞篷货车,跟随成千上萬只啤酒瓶一起到横滨,在一家啤酒廠裏停下,再接着往下搬。这样一来,每天晚上回到秋叶原的公寓,总要到十一点之後。怎一个累字了得。

  不过,心情是好得不能再好。一般来说,我根本就不让扣子动手,只让她在一边呆着。

  秋叶原这地方,在江户时代原本是下级武士的住地。时至今日,秋叶原早就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电器购买场。外人印象或想像中的秋叶原,即便不是極尽繁华之地,至少也是相当热闹的所在。实际却並不尽然,比如我和扣子,有时候出门散步,就总能发现一些幽僻的去处。

  从秋叶原车站裏出来,我们专拣没人的地方走,转过幾条巷子之後看见了一个货场。今天晚上,裏面堆积如山的货物迁走了不少,隔着铁栅栏竟然看见了一座江户时代的武士雕像。我对这些东西素有兴趣,就怂恿扣子和我一起翻过半人高的铁栅栏进去看看。我先翻进去,然後等扣子爬上栅栏,再伸手去把她抱下来。走到雕像旁,这才发现这尊雕像由於风吹雨淋,再加上工人搬运货物时的磕碰,已经被损毁了不少,武士手中的圆月弯刀已经没有了刀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裏原本应该是一条交通要道,只是天长日久之後才冷落下来,最终被圈起来成了货场。要不然,这尊雕像当初也不会建在这裏。

  扣子伸手一指前面:“看,那是什麼?”

  我定睛看时,发现那裏竟然有一座小小的坟茔。我和扣子一起走过去看。借着一点微光,又经过扣子的翻译,终于得以清楚这座墓的主人,一个昭和时代的朝鲜妓女,名字叫金英爱。从残缺的墓碑上大致可以看出“昭和三年立”的字样,立碑者都是和她同一妓院的妓女。至於到底是何缘故她从朝鲜流落到了日本,又是何故香消玉殒,终不得而知。我兀自对着这座寂寞的墓发呆的时候,扣子双手捧起一把土撒上去,再去拔不知名的杂草:“那麼多年下来,往前走两步都是人来人往的,惟独没有人管她,连个来看看的人都没有,想想都觉得寂寞。”

  27

  而悲剧迟早都是要来的!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不错的男人,我接连有两个星期不让扣子和我一起去啤酒廠送啤酒瓶,就让她在公寓裏呆着,什麼也不幹。可是,那天下午,扣子送我出来後就赖着不走。

  我一看就知道她想幹什麼,故意问:“这位小娘子,怎麼还不回去啊?”一句话还没问完,我倒先笑了起来,沉下脸来说:“这是最後一次了,下不为例。”

  扣子撲哧一声笑了:“好好,最後一次。”

  於是,到了回收公司我便开始工作,将装满空酒瓶的塑膠箱搬上车去後,两个人往车厢裏一坐,就朝着横滨去了。到了啤酒廠的廠区,和以往一样,我将衣服、打火機和烟交给扣子,自己开始工作。

  九点过一点的样子,扣子的身體有了反应,吐了,我便让她不要在自己身边站着,到空酒瓶垒就的玻璃山底下找了一隻塑膠箱,要她坐好,我才再回去开始工作。後来,她坐在塑膠箱上睡着了。

  悲剧就在此时发生了——

  我刚刚将一隻塑膠箱搬到玻璃山上放好,突然,一阵巨响,我大驚失色。一回头,正好看见玻璃山轰然倒下。我疯狂地喊着扣子的名字,疯狂地朝着她狂奔过去。可是,晚了,转瞬之间扣子就已经被埋进了空酒瓶裏。

  (三十八)

我狂奔着跑到扣子被埋住的地方,不要命地拨开酒瓶。双手被碎玻璃刺伤血流如注,我根本就不管,再死命往下挖,终於看到了扣子流满了血的脸,双眼紧闭着。我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搂在懷裏。我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却没有回答我,她根本就聽不见。突然,我想起了医院,就抱着她站起来,疯狂往工廠外面冲出去。

  瓢泼大雨此时当空而下,我抱着她,刚跑到马路中央,一辆疾驶着的汽车朝我们冲过来,终於躲闪不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她的牛仔裤上都是血,全都是从两腿之间湧出来的。我在满地的泥水裏朝着扣子爬过去,捧住她的脸,终於号啕大哭了。

  幾十秒之後,我再抱着她站起来往前跑。我要跑,一直跑到死!

  第三天的下午,在横滨一家简陋的私人诊所裏,接近五点钟的样子,我满身疲倦地看着窗外电线上的一隻红嘴鸥。我已经三天没有睡了,除去回秋叶原取钱,我没有離开这家诊所一步,终日只看着昏睡的扣子,脑子裏已经失去了意识。三天了,扣子没有动一下。

  即便用光我们所有的钱,仍不够扣子的医药费,别无他法之後,去了我们送外卖的那家中华料理店,求老闆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这才勉强凑够了。好在扣子的伤已经没有什麼问题,只是,可能因为那天淋了雨的关系,她一连三天在昏睡裏发烧不止,护士来注射了好幾针青黴素也始终不见好。

  诊所外的院子裏有什麼花开了,花香飘进房间裏後,和浑浊的空氣混合在一起,使人更觉压抑。我便绕过扣子的病床去关窗,一回头,发现扣子醒了,眼睛空落地落在墙壁上的某处,满脸都是眼泪。扣子问了一句:“没有了?”

  我知道她在问那个名字叫“刹那”的小东西,心裏一沉,沉到極处之後就乾脆说了实话:“……没有了。”

  一言即毕,扣子笑了起来,先是轻轻地,冷冷地,然後,笑声越来越大。“扣子!”我叫着她,将她的手拿过来攥在自己手裏:“不要这样,以後还会有的,一定还会有。”

  “还会有?”她指着自己的眼角下:“看见了吗?这是滴泪痣,滴泪痣你懂吗?就是灾星命,我是灾星,你也是灾星!”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我心如刀绞,但是並没显露出来,再去搂住她的肩膀:“总归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了。”扣子介面就说:“因为———我终究还是不配过这样的生活。”

  我心口处一阵钻心的疼痛。

  不管扣子吃不吃,到了晚饭时间,我还是出去给她买饭。走上大街,各色餐厅自然不少,但是我口袋裏的钱已经所剩无幾,只能精打细算,最後。只在一家蛋糕店给她买了一份草莓味的可乐饼。回到诊所,就来喂给扣子吃。

  她不肯吃,无论我怎样想办法,她也只死命地摇头,根本就不让我将可乐饼靠近她的嘴唇。一下子,我的眼眶裏湧出了眼泪,下了狠心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的头不能动弹,然後,将可乐饼喂进她的嘴巴裏。她仍然挣紮,突然,她伸出手来打了我一耳光。

  我不管,我什麼都不管了,依旧狠狠按住她的肩膀,流着眼泪,终於将可乐饼喂进了她的嘴巴裏。我就这样逼迫着她吃完了买回来的所有的可乐饼。

  吃完之後,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终于平静了一些。她突然说:“我想吃蘋果。”

  “好,好!”我兴奋地答应着,忙不迭地跑出病房。

  (三十九)

等我买完蘋果,找护士借了一把水果刀,正要削的时候,扣子却说:“先别忙,放在那兒吧,又不想吃了,想吃的时候再削。”“好。”我依言将蘋果和水果刀在床头的小櫃上放好,再去理一理她乱了的头发,朝她笑:“要不,先睡一会兒?”

  没想到她竟然乖乖地点了点头。

  後半夜,我困倦已極,也在不觉中睡着了。我做了梦,梦见了一片绿色的山谷,山谷裏流淌着一条清澈的溪流,扣子在溪流裏走着,我想追上她,却怎麼也追不上,我便叫她。

  这时候,我被咣当一声的动静驚醒了。

  刹那之间,我感到了绝望——扣子正睁大眼睛在黑暗裏看着我,床上到处都是血。我绝望地看到,扣子的两只手腕都被割破,血正在湧出来,而那把水果刀掉在了水泥地板上。正是它掉下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驚醒了我。

  我失声地叫喊着:“医生!医生!”

  医生来了之後,病房裏变得亮如白昼,我说不出来话,一个人退到医生和护士之外。来到走廊上,找了个水龙头,将头伸到水龙头底下,死命冲刷。我真正感到了绝望无处不在,它就藏在我的头发裏,写在我的脸上,但是即使将水龙头扭到再也扭不动,也还是冲不走。我害怕。这種感觉就像扣子说过的:什麼都在走,就只有我停下了。扣子也在往前走。

  我终於还是冷静了下来,提醒自己装得若无其事。想起刚才在梦裏,我应该是叫了扣子的名字,要不然,扣子也不会失手将水果刀掉在地上。正想着,等医生给扣子包紮过鱼贯而出之後,我重新回到病房裏,将灯拉灭,照旧在她的床边坐下,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别怪我。”坐了两分钟後,扣子说。

  “没有啊,怎麼会呢。”我朝她笑着,再替她掖好被子:“先睡觉吧。”

  “活不下去了。怎麼都活不下去了。”她说着,突然问我:“中国的首都是哪里?”

  “北京啊。”尽管有点不知道她为什麼会这样问,但是既然她问了,我就回答。

  “日本的首都呢?”

  “东京。”

  “我心裏也有个首都。”她笑了一声:“呵,就在心裏,什麼模样兒我也看不清楚,但是现在没有了,塌了。”

  “扣子!”

  在诊所裏住到第十天,我们终於可以回秋叶原了。出院那天,本应该再带些药物回家,无奈囊中空空如也,只好作罢。

  回秋叶原後的第二天,扣子在床上躺着,我则开始四处打电话找工作———我已经失去了发报纸和送空酒瓶的工作。最终,还是送外卖的那家中华料理店網开一面,允许我除了中午,晚上也可以多加三十份外卖送,另外,每天上午九点起也可以来店裏刷盘子。这实在是一件让我喜出望外的事情。

  和中华料理店的老闆说好後,第二天早晨,八点四十分的样子,我已经在狭小的客厅裏呆坐了两个小时,终了,我走进房间,看着闭上眼睛在床上躺着的扣子对她说:“我離不开你,你一定要记着。”说罢我就套上T恤出了门。

  中午,我带了中华料理店的春捲回来,她已经起床了,蜷在床边的地板上发呆,我去拉开房间的窗簾,让阳光进来,之後我走到她身边,将筷子和春捲递到她手裏。哪知她一下全都打掉在地上,哭着说:“你滚,你滚!”

  我驚呆了,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了,我还是走出了房间,坐电梯下楼,在大街上消磨了一个中午。这是扣子第一次说让我滚。 

  (四十)

[ Next Thread | Previous Thread | Next Message | Previous Message ]


Replies:

  • 《滴淚痣》全文之(四十一) —— (完) --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00:39:20 02/19/03 Wed


    Forum timezone: GMT+8
    VF Version: 3.00b, ConfDB:
    Before posting please read our privacy policy.
    VoyForums(tm) is a Free Service from Voyager Info-Systems.
    Copyright © 1998-2019 Voyager Info-Systems.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