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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00:39:20 02/19/03 Wed
Author: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ubject: 《滴淚痣》全文之(四十一) —— (完)
In reply to: JOEY - 轉貼自趙薇國際網友之家討論區 's message, "《滴淚痣》全文之(一) —— (十五)" on 00:19:41 02/19/03 Wed

《滴泪痣》全文之(四十一)——(完)

上完晚班,想着扣子可能已经消了氣,就往回走。刚走到电器街的街口,心裏突然一动,想起了那片货场和货场裏的那座孤坟,便忍不住想去看看。当我抽着烟走到货场的铁栅栏外面往裏一看,竟然看见了扣子:她就在坟前坐着,托着腮,坟上点着幾根停电时备用的蠟烛,坟上还放着一隻蘋果。我翻过栅栏走了过去。看见我,扣子也没动一下,我便在她身边坐下来。良久之後扣子说话了:“碟仙是再也不请了,可我还是想信个什麼,知道为什麼?”

  “不知道。”我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之後,递给她——她又开始抽烟了。

  “还有指望,指望和你再好好过下去。我还想试试,可是我他妈的真的又不想再试了!真的,没有力氣试了,想死,也想離开你,可是我他妈的就是捨不得!

  “真的,我还想再试试,就为了我也知道你喜欢我,離不开我;好像走夜路,想摸着黑再往下走走,到了实在看不见路的时候——十有八九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就再作打算,好不好?”

  我早已心驚胆战,无言以对之後,我两手扶住扣子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不管怎样,能一直记着‘我離不开你’这幾个字?”

  “嗯。”她也盯着我看,之後,我终於看到她对我点了点头。

  可是,仅仅就在第二天,她还是又发作了。

  送完外卖,我拿着一张别人扔下的报纸回到公寓裏,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扣子弯腰跪在地上擦地板,我长舒了一口氣就在她擦过的地板上坐下,看报纸。我看着的这张报纸的旅遊版上刊登着一篇介绍北海道风光的文章,不知为什麼脱口对扣子说:“我们去北海道住吧?”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可是想收回是来不及了。扣子“呵”了一声:“想过好日子了吧?去吧,去吧,那麼漂亮的地方,写小说写剧本都合適。明天一早就去,不写成个名人就别回来——一定得去!”她扔下手裏的抹布,跪在地上爬到我身前来对着我的脸。她指着我的眼角下:“要是写小说的话,就写这颗痣,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滴泪痣》怎麼样?”她突然声音高了起来:“去呀,你怎麼还不去呀!”

  我乾脆站起身来,从客厅回到房间裏去,百无聊赖地掀起窗簾,毫无感觉地看着窗外明灭的灯火发呆。正想去找根烟抽,一回头,看见了扣子。不知道她是什麼时候进来的。

  她向前了一步,盯着我:“真奇怪,你怎麼不打我?不知道该怎麼对付我吧?不要紧,你应该对我喊:‘你这个婊子还不快滚开’!哦对,别忘了再给我一巴掌。”说着,她就抓过我的手要打自己的脸。

  我一把打掉了她的手,回头盯着她,就在一瞬间,我突然笑了起来,故意油腔滑调:“呵呵,办不到,摸都捨不得摸一下,还打什麼呀?”然後,对她一伸两手:“受委屈了吧,来来来,让哥哥抱抱。”

  28

  扣子对我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找到了对付她的好办法,无论她说什麼,我只将笑着的脸对着她,一句嘴也不插,脑子裏却在神遊八極:从这裏到那裏,从东方到西方,只把杭州作汴州。也出过纰漏,有好幾次,在她怒氣冲冲的时候,我脑子裏所想的东西却让我一下子笑了起来,这就会引来她加倍的报複:她会随手抓过身边可以抓住的东西——梳子、书,有一次甚至是水果刀,朝我砸过来。对付她的发作,我已经越来越小心,当然也越来越有信心。     
(四十一)

是啊,我就是觉得满足。当她怒氣冲冲地朝我扔来梳子、书和水果刀,我却分明感到徘徊在我们之间的阴霾正在日復一日地消退,我知道,我们仍然置身在那片黑夜裏的荒野上,但是,遥远的天际处照亮荒野、並且给我们指路的闪电就要適时降临了。不过,我终於必须承认,在我们之间,仍然还有纠缠不去的阴霾。当我们做爱,她颤抖着迎来高潮,却总要对我说:“快,快骂我!”

  我茫然不知她在说什麼,停下来看着她。

  她便又说:“快,骂我是个婊子!”

  她又在糟蹋自己。我顿时瘫软下去。

  29

  那个手拉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医院漫长的走廊裏狂奔着的人是谁?是我。

  不知道跑进哪间房子,於是,想了又想,进了第一间,结结巴巴地用日语和医生说着我们的来意,扣子什麼也不说,一遍遍地看着我的嘴唇,再去一遍遍看医生的嘴唇,看着看着,就甩掉我的手,“呵”了一声。

  十二点过了,耳科医生早已经下班,无论我怎样结结巴巴地恳求,眼前的这个医生也只摊开双手表示爱莫能助。我拉住扣子往外走,在走廊上,强迫她在长条椅上坐下,不管她聽不聽得见,我也对她说了一声:“就在这兒坐着,求你了。”说罢,转身再走进房间裏去,将门关上,走到一脸驚愕的医生面前,给他跪下了。

  那个在聽力诊断室门外丢下一地烟头的人是谁?是我。

  一点多钟的样子,一脸惺忪的耳科医生来了,扣子被带进聽力诊断室,我则被留在了门外。一支支地抽着烟,每一支烟都只抽两口就扔在地板上,再用脚狠狠踩灭,全然不顾了自己置身在禁烟区。後来,我在长条椅上坐下,两只眼睛死死盯住诊断室的门,希望它打开得越早越好,與此同时,又希望是越晚越好。

  那个手拿一纸“聽力诊断证明书”想一头往墙上撞去的人是谁?是我。

  大概四十分钟之後,聽力诊断室的门突然打开,我的身體竟一阵哆嗦。耳科医生先出来了,扣子在後,我迎上前去,医生却将我拉到一边,又做手势让扣子在长条椅上坐下。我跟着医生往前走了两步之後,心驚胆战地接过了“聽力诊断证明书”。

  日语写就的诊断书写着大概如下文字:病人曾注射之青黴素针剂因沉澱物过多,损伤第八对神经,导致突发耳聋。我手裏的一张白纸在向我宣告:我的胆战心驚将永无休止。

  我说不出话来,我即便说得出来,扣子也终究是聽不见了。我只在想一件事:点把火去把横滨的那间私人诊所烧掉。就是在扣子昏睡中高烧不退的时候,他们给扣子注射了沉澱物过多的青黴素。

  从第一时间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将得不到那间诊所的任何赔偿,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任何赔偿都需要受害者的身份证明。而扣子是一个“黑人”。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扣子“呵”了一声,“早就说过了,我这样的人,迟早都会有这一天,还记得?”

  “说话呀,”扣子往前走出去两步,在我对面站住,看着我,“不是你的耳朵聋了,是我的,快说,我现在又能聽见一点了。”

  我说什麼呢?看着她,鼻子一阵阵发酸。

  “算了算了,你不说就算了,我来说吧。”她一挥手说,“反正也聽不见,你就算是说话,也像和我隔了十裏八裏的。”说罢,挽上我的胳膊往前走,举步之间,竟是如此轻快。

  (四十二)

此时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定睛看时,一辆巨大的吊车正从一处建築工地上开出来,朝我和扣子站着的这条街上开来了。就在这时候,她突然伸出手狠狠将我往後一推,然後拔脚便往前跑。她是在朝着那辆巨大的吊车跑过去!她想错了。我的心裏早有准备。尽管她幾乎是飞奔着在往前跑,但是,我比她更快,而且坚信上帝一定会如我所願,不让我一个人留下。

  我如願了,我抓住了她的衣角。
  第八天晚上,我刚走到公寓楼下,发现整座公寓都停电了,就加快步子爬楼梯上去。一上楼,就看见门竟然洞开着,门上的锁已经被撞壞。我跑进房间,没有发现扣子的影子,就跑下楼去,站在大街上四处张望,还是没有扣子的影子。

  突然想起了货场裏的那座坟,就趕紧狂奔着跑过去。扣子果然正在坟前跪着上香,上完香,她磕了三个头,突然说话了:“呵,你说我还该不该信你,让你保佑我呢?还是信你吧,不过不求你保佑我了,保佑他,你知道他是谁吧?对,就是他。”

  我感到一股热流在我的心胸之间诞生後正在激烈地冲撞着我的四肢。

  “我的声音大了吧,只能对不起了,我聽不见。好歹只对你说三个字:保佑他。说完了我也就不打算再说话了,对他也不说话了,对谁都不说了。再说一次吧:保佑他。好了,说完了。”

  我心裏一驚,立刻翻过铁栅栏跑到她身边,但是,在接下来的时间裏,无论我说什麼,她都不再应答了。

  回到房间裏,她找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递给我:“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

  我也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递给她:“办不到!”

  她对我写的三个字不管不顾,转而写道:“我走了以後,你一定要好好去上大学。”

  我也继续写:“不要这麼说,因为你根本就走不掉,我们大概死也会死在一起。”

  她丢掉手裏的笔,盯着我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直到流出了眼泪。我也一样,跟着她笑,笑声和她一样大。

  第二天,她果然一天都没说话,坐在客厅裏的窗臺上,懒洋洋地打量着窗外的世界。坐了一天,也抽了一天的烟,动都没动一下。门上的锁被她撞壞之後,我寸步不離地在她身边坐着。       

 (四十三)

晚上九点,我从地板上跳起来,走到她身边去,两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扣子,说话!”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说话啊扣子!”我按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着。她仍然不说,不管我怎样摇。终於,也就是在突然之间,我打了扣子一耳光,吼叫着对她说:“求你了!”耳光过後,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扣子也看着我的手,看完了,从窗臺上下来,转而坐到地板上,手裏玩着一隻绿线包裹了的橡皮筋。

  又过了一天,走到“东芝”专卖店门口扣子站住了,指了指一家杂货店要我和她一起去。我当然願意。进了杂货店,她别的东西一概不买,单单只买了一桶油漆。我当然迷惑不解,却也只好提在手裏和她一起回公寓。

  谜底在进房间不久之後就揭开了。

  扣子进房间裏乱翻一阵,拿着把刷子走进客厅来,打开那桶油漆,将刷子伸进去蘸湿,在墙壁上写了幾个字:“蓝扣子是个哑巴。”写完之後,满意地一转身,把刷子递给我,示意我继续在墙壁上写下去,内容仅仅就只是“蓝扣子是个哑巴”这幾个字。

  我不接她递过来的刷子,对她摇了摇头。

  她笑了,转身找出一把西瓜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後,对着我往墙壁上她刚刚写的那排字一努嘴巴。

  “别这样扣子!”我马上就失声喊道:“我写!”

  我写,我继续写,写完了我还要再写———我写满了整整一面墙:蓝扣子是个哑巴。

  写着写着,悲从中来,想着某種要席捲我们、使我们的眼被迷住、脚被绊住的狂风已经笼罩到了我的头顶;我甚至已经感觉出自己再没有力量拉住扣子,不让她消失在我的三步之内,绝望便将我的全身都涨满了。

  终於,我再也无法忍受,将手中的刷子对着墙壁狠狠掷去,然後,仰面颓然倒在地板上,翻来覆去。我不管了扣子手裏的西瓜刀,也不管我们的末日是否就近在眼前,只想在地板上翻来覆去,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想做。

  後来,我突然跑进房间,在床前的地板上跪下,把头钻进床下,拖出了我的箱子,找到我的护照。手拿着护照,我往客厅裏去,我在扣子面前站住,将手裏的护照三下两下撕碎,对她说:“看到了吧?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人了。”

  这一瞬之间,扣子驚呆了,只在我面前站着,眼泪夺眶而出,手裏的西瓜刀咣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突然,她像是从混沌大梦裏清醒了,跑上前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然後就在地板上收拾起破碎的护照,立刻找了一瓶胶水,跑进房间,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31

  扣子走了之後,我终日在公寓裏昏睡,睡醒了就喝酒看书。

  我重複着拨扣子的手持电话,可是,从来就没有拨通过。又过了幾天,当我从暗无天日的昏睡裏醒转,再去拨她的手持电话,这才发现她的电话因为拖欠电话费已经被电话公司切断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难道,她真的已经離开了东京吗?

  筱常月有电话打来,我问她:“剧本什麼时候交到你手上合適?”筱常月便说因为演出时间定在明年七月,所以,按常例来说,即使现在就拿到剧本,时间也还是多少有些匆忙了。

  “好。一个月之内我就写完,送到北海道来——怎麼样?”

  “啊!”聽我这样说,筱常月显然一点也没想到:“真的吗?扣子也一起来吗?呀,真是太好了,真希望见到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

  (四十四)

十二月初的一天,扣子给我来了电话。来了两次,只是仍然没有说一句话。此前一天晚上,在幾乎所有人都已经沉睡的时候,东京发生了地震。

  早上,我从自动售货機旁边站起来,往公寓裏走的时候,一路上的电视墙裏已经有关於地震的新闻了,依稀聽见电视墙裏站在一堆废墟前的记者说了一句“秋叶原”,就继续走,看见幾家电器专卖店已经倒下,成了废墟,才想这场地震可能真的已经大得超出了我的想像。

  至於我,仍然只有倒在地板上睡觉而已。

  正睡着,手持电话响了,惺忪中抓过来,凑到耳朵前说了一声“喂”,对方却没有声音,三两秒種之後就掛断了。我继续睡,突然一跃而起,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天哪,是扣子,是扣子给我打电话来了。我查找着刚才的那个电话,终於,找到了,号码前果然不是东京的区号,立即拨过去,但是一直没有人来接聽。我知道,这一定是公用电话无疑了。

  我连忙打电话给电话公司,查询刚才那个陌生的区号到底是哪里,回答说是奈良。在聽到“奈良”的第一时间裏,我就立刻决定要去奈良了。

  但是,我必须先去找份短工凑够去奈良的路费——我口袋裏已经山穷水尽了。这样,我兴奋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打算再去送过外卖的中华料理店碰碰运氣。结果是我的运氣的確不错,毕竟是同为中国人的关系,店主答应了我。

  但是,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往专卖店送外卖,手持电话又响了,和昨天一样,我刚说了一声“喂”,电话就掛断了。和昨天惟一的不同是:螢幕上显示出的电话区号又换作了另外一个。

  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扣子已经不在奈良了。我甚至懒得再打电话去查询这是什麼地方的区号,因为我已经可以確认:扣子不会再见我,为了不见我,她甚至一天之间就去了另外一座城市。

  接下来,又是一段昏沉不堪的生活:我又开始闭门不出,除去写剧本之外,就又和以往一样喝酒、睡觉和看闲书了。

  一天下午,接到杏奈父亲的电话,告诉我说杏奈病情加重得厉害,已经别无他法,因此他和杏奈的母亲决定带着杏奈離开日本,再去印度比哈尔邦。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指望在那裏杏奈可以变回从前的那个杏奈了。

  十二月末,我带着写完的剧本坐上了去北海道的通宵火车。

  32

  中国农历年过後,筱常月租下了美马牛小学的小礼堂,作为昆曲《蝴蝶夫人》的排练场地,每天都和其他坐观光小火车从各处趕来的戏迷一起排练。有的时候我也和她同去。

  自从来到北海道,在筱常月的农场裏,我一下子做了三份工作:每天都在生产香薰油的工廠裏工作两小时,之後便到一间仓库裏抱了幹草料去马厩裏喂马,到了晚上,还要提着马灯到薰衣草试验田裏去巡夜。

  我住的地方就在马厩旁边的一间平房裏,除来北海道的第一夜我曾在筱常月家裏借宿了一晚,以後,我就一直住在这裏。房子虽说小,因为暖氣和电都通了,我住起来也没感到有什麼不便。有一天,去美马牛看筱常月排练的时候,回来的路上,我在一幢尖顶小楼前捡了一套音响,搬回来後发现果然还能用,就趕紧去札幌买了幾张德彪西的CD回来。

  不排练的时候,筱常月会来我的屋子裏坐坐。当和我一起做工的人对我谈起筱常月,我便说自己是她的一个远方亲戚。

  (四十五)


筱常月说:“还记得我说要给你讲个蛮长蛮长的故事?”我心裏一动,问:“和你丈夫有关吗?” 

  我的寻常一问,筱常月竟然全身颤抖起来。我看着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笑了一下,看上去更显落寞:“是。和我的两个丈夫有关。”

  “两个?”

  “是,两个。”终於,她还是狠了心说,“……我亲手造成了两个孤魂野鬼,你信吗?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日本人,不过,都埋在北海道,都曾经是我的丈夫。也许,他们这时候都还站在奈何桥上等我呢。”

  “我的两个丈夫的墓離得也不远。两个人活着的时候没见过面,死了後倒是埋在了一起。我这个人,胆子终究是太小了,胆子只要大一点,两个人就都不会死了。”筱常月接着说:“就算是现在,他们已经死了第七个年头了,实在没办法,我还只能向《蝴蝶夫人》借点力氣来,看看这次自己的胆子能不能大点。”

  “什麼,《蝴蝶夫人》?”

  “啊,没什麼,下次也许用笔写下来给你?要是写小说的话,至少可以写得蛮长的吧,两个人都是自杀死的,两个人都给对方下了那麼多的圈套——”说到这裏时她又说不下去了:“没办法,又说不下去了。”

  我还是问了:“怎麼会想起要把《蝴蝶夫人》改编成昆曲的呢?”事实上,当我和筱常月在东京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问起过。

  她只说了句:“……大概是他们两个人都喜欢吧。”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33

  扣子,说起来,我到东京来已快一个星期了,去了表参道和鬼怒川,也去了吉祥寺。最後,也就是今天下午,我终於来了秋叶原。但是,我根本不敢往电器街那边走,乾脆就径直沿着JR铁路线往神田方向走过去了。

  走到交通博物馆半人高的铁栅栏外面时,我突然发现这裏已大变了模样:不知何时,交通博物馆的正对面新建了一座小型广场。因为刚刚建成,连参天的古树都是刚刚才被移栽到这裏。我随意地盯着广场西南角的一小片樱树林看着。突然,脸色大变,抱着你狂奔了过去。

  我看见了一尊雕像。我曾在那座和你消磨了许多个後半夜的货场裏见过这尊江户时代的武士雕像。我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只是,它现在显然已经被精心修饰过了,那把圆月弯刀也被重新装上了刀柄,通體上下,无一处不被彻底清洗後新上了一层石膏。我站在其下,呆呆看着,简直懷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在我恍惚着的时候,看见有幾个花工正从樱树林裏走出来,我就随意地朝樱花林裏看去——扣子,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那座坟。

  仅仅只是一觸目,我却是连大氣都不敢出了。你虽然就被我抱在懷裏,但是说实话,现在,当我看到了雕像和坟墓,从头到脚的器官都被唤醒,我便觉得从来也没有和你像此刻般離得如此之近。

  真的走到它身边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了下来,因为我已经在心裏暗暗定下了一个主意。是啊,我在东京来来回回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为的就是此刻:我確信,我已经找到了你能够容身的地方。

  没有错,就是它。当我真正站在那堆四周皆被青草环绕的土坡前时,我已经完全可以確认这就是那个名叫金英爱的朝鲜妓女的新居了。首先便看见了那块墓碑,上面“金英爱”和“昭和三年立”的字样依然清晰可见;然後,我又看到了幾块花岗岩石块,上面同样刻着“金英爱”和“昭和三年立”的字样。

  (四十六)

扣子,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有关人士要给金英爱造一个长眠之所———他们将要在她的方型墓上覆盖以花岗岩石块。至於那块原来的墓碑,大概仍然会象徵性地嵌入其中。这也是你的长眠之所。在这裏,你想住多长时间,就可以住多长时间。那个你要她保佑我的人,就是我给你找的伴兒,你们两个人一起保佑我吧。

  主意下定之後,我马上开始周密思虑什麼时候将你放进去最合適,思虑了半天的结果,还是觉得後半夜,也就是我坐着抽烟的此刻来这裏最好。此刻,广场上,还有樱树林裏,一个人也没有,墓穴还空着,不过我估计,至多明天早晨金英爱的骨灰就会被移至此处,所以,我必须在今天晚上就将墓穴挖得再深些,将你先行放下去,也只有这样,才会留出让别人看不出丝毫破绽的空间来放金英爱的骨灰。只是,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再见的那一天了。再没有再见的那一天了。

  晚上十一点,我准时来了。不光抱着你,手裏也拿着一瓶啤酒。为什麼没有像以往那样买罐装的啤酒呢?原因很简单:啤酒喝完之後,我要用啤酒瓶当工具,将墓穴挖得深一些,直至再深一些。现在,啤酒我早就喝完了,墓穴也挖得相当深了,可是,就是捨不得把你放进去。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離天亮还早,我们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好吗?

  七月裏,筱常月死了。

  二十三日,是《蝴蝶夫人》在札幌公开演出的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想着即将开始的公演,心裏就觉得说不出来的舒爽。

  九点半钟,演出终於开始了。

  开始之前,我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还是感到了紧张。因为不管怎麼说,这是我亲手写的剧本第一次在剧院的舞臺上演出。剧院裏不许抽烟,我想分散一下自己的紧张,就盯着剧院两边墙上亮着的荧光牌看,依稀看见上面有幾排字,似乎是“北海道民族艺术节日”之类的话。这个我倒还留有印象,第一次和筱常月见面时,她就曾告诉过我这个艺术节。

  当锣鼓声响起,身着和服的筱常月在女友的簇拥下从布幔後面走出来,我的身體竟至於一阵颤抖。她甚至还没开口,我就知道,这历时一个半小时的演出一定会倾倒我身边所有的人。

  当她穿上绣着蝴蝶的和服上场,我就觉得自己看见了真正的巧巧桑。

  十点五十分,筱常月死了———

  当演到巧巧桑死时的那场戏,那时,巧巧桑让女僕将自己的孩子带到门外,然後取下掛在神像下的匕首,反復读着刻在匕首上的字。就在这时门开了,女僕从门缝裏把孩子推进来,巧巧桑抱住孩子痛哭,终了,还是找了一面美国国旗和一个洋娃娃让他独自玩耍,再将他的眼睛紮起来,自己提着匕首走进了屏风後面。

  所有的人都看见筱常月提着匕首走进了屏风,却不会有一个人看见她再从屏风背後走出来!

  剧院裏一片死寂,舞臺下的观众全都以为这短暂的冷场原本就是情节的一部分,只有我如遭电击,满脑子裏掠过的只有一样东西:除了匕首,还是匕首。

  两分钟的死寂之後,幕布被关上,一个身着和服的女孩子走上台来宣佈演出已经结束。

  尽管有些愕然,但观众们毕竟已经被绝伦的演出倾倒,还是高兴地谈论着开始離场。

  当我穿过正在離场的观众走上舞臺,掀开幕布走到屏风背後,拨开乱作一团的人群,第一眼看到的是筱常月脖子裏流出来的血。我跪下去抱起她的时候,匕首还插在她的脖子上,还有血在源源不断地湧出来。    

  (四十七)

  34扣子,我们不得不分开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已经不在我的手裏了。你已经被我放进墓穴裏去了。天已经亮了,清晨的东京全然变成了一座雾都,扣子,再过一会兒,我就该从你身边離开,退到樱树林之外去了,不如此,便会招来工人的懷疑。扣子,别怪我,我是非和你分开不可了。

  举步之际,却突然想起了你给我打来电话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着德彪西,一支支地抽着烟,手持电话突然响起来了,我甚至在半秒钟之内就確认电话是你打来的。我一跃而起,拿起手持电话,就先对着话筒喊起来了:“扣子,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来找你!”

  话筒裏除去线路不好造成的杂音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扣子,你别掛电话——”我继续说:“不管你聽得见聽不见,都不要掛,我们慢慢想办法,我一定有办法找到你。”

  就在这时候,我聽到了你的一声咳嗽。

  “扣子,你别掛电话——”我把这句话重複了好幾遍,神经质般拿了一支七星烟放在嘴巴裏,又神经质地拿下,终致捏碎。突然,我想出来一个主意,顿时急不可耐地说:“不管你聽不聽得见,都不要掛,一直拿着,让我聽聽你身边的动静,这样我就知道你在哪里了,好不好?”

  明明知道你聽不见,可我还是要说,因为这是最後一根我还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你好像聽见了我的话,果真没掛电话,又咳嗽了起来。一时间,我以为自己已经如願,激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便问:“你感冒了?哦对了,我到札幌的医院裏去问过,说你的耳朵还是有救的,就是要慢慢来,治疗费虽然贵,可是要是我们两人一起打工的话,应该可以维持得来。富良野这一带遊客多,工作也好找,呵呵。

  “扣子,其实还是那句话:我離不开你——扣子!”

  话筒裏突然传来一阵火车驶过的声音,电话断了。

  與此同时,我的心口又像是正在被针紮下去,大喊了一声“扣子”,又接连喊了幾声,可是,电话终於还是断了。

  我颓然看着手裏的手持电话。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的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掛电话之前话筒裏传来的火车的轰鸣声。我点上一支烟绞尽脑汁,我脑子裏就像有一条铁路在慢慢伸展开去,一直伸展到天际处,扣子就在其中的一个站臺上坐着,发着呆,头顶上还有一面广告牌。

  广告牌!可口可乐的广告牌!

  有一个地方慢慢在我眼前浮现了出来,幾乎在它浮现出的第一时间,我就认定扣子必定就是在那裏——那个不知名的站臺,扣子曾哈哈笑着从火车上跳下去的站臺。一定是。

  我激动得竟手足冰凉,抓起一把现金,打开门,跑了出去。

  观光小火车已经停开了,巴士也停了,我站在公路中间等着能够捎我一程的人。仅仅过了八分钟,来了一辆老爷车,我拦下了,我甚至还来不及请求,开车的老人就对我招了招手,我便跑过去打开後车门坐在了後排座位上。不用问也知道,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肯定是个画家:他身边的座位和整整一排後座上都堆满了已经完成的油画。

  “我说小子,”老画家叫了我一声:“这麼晚你还到札幌来幹什麼?”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打算去东京。”

  “哦?”他哈哈笑了起来:“去赴女友的约会?”

  我想都没想,便说:“是。”

他继续笑着问:“很长时间不见了吗?”“是。很长时间不见了。不过,这次我一定能见上。”

  “我说小子,我的雪茄完了,给我支烟吧。”他说。我趕紧找了一支烟,点上火後递给了他,他接过去後大大吸了一口:“我说小子,你怎麼不问我这是要去哪里?”

  我聽罢茫然看着他,问道:“难道是去东京?”

  “哈哈,你小子不笨嘛!我就是要回东京,可以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是。”我乾脆老实回答,还是忍不住疑惑:“可是,老先生……”

  我的话还没说完,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就打断了:“叫我大猩猩吧,我的朋友都这麼叫我。奇怪我为什麼这麼好心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吧,很简单,六十年前我比你更疯狂,为了喜欢的女孩子,半夜裏醒来了,想得不行,就马上到码头上去坐到上海的客船,哈哈……小子,坐稳了,我可要加速了!”

  我还在恍惚着的时候,老画家,哦不,是大猩猩,已经提高了车速。老爷车犹如離弦之箭般疾驶而去。

  幾年之後,我从报纸上偶然看见了大猩猩辞世的消息,终于得知:他的原名叫山下镜花,是日本油画界的泰斗级人物。

  也是和今天一般的清晨,我终於看到了那个小站臺。可是,那面可口可乐广告牌之下却没有你,扣子。我梦遊般地下了车,梦遊般地往站臺上走,走到铁轨中间时,我便再也忍不住了,仰面在铁轨上倒下。

  扣子,这些,你断然是不知道的。

  我还记得,筱常月死去之後的好长一段时间後,我接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落款是新宿警视厅,打开来,信是这样写的:本年度八月二日,新宿车站南口发生车祸,一不明身份女子当场死亡,遗物为一隻亚麻布背包,包中计有手持电话一隻、现金三百五十圆、卫生棉一袋,因该女子手持电话中储存有阁下电话号码,特致函阁下核实该名女子身份,热忱期待阁下回音。

  扣子,已经是早上八点钟了,雾氣照常散去,太阳照常升起,扣子,我也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不过,我不会走得太远。我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金英爱的骨灰被送到这裏,看着你们做邻居,看着你们一起被尘沙掩盖。

  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心並不会跟随你一起被尘沙掩盖,它就在我的身上。我知道,这也正是你要叮嘱我的。你放心,以後我要好好喂马,好好发报纸,機缘到了,我大概也会去读大学。

  扣子,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一隻画眉,一丛石竹,一朵烟花,它们,都是有来生的吗?我不问它们的前世,我只问它们的来生。呵呵,你又要戳穿我的阴谋诡计了吧,是的,我其实是想问你和我的来生。在来生裏,上天会安排我们在哪里见第一次面?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是在东京秋叶原的那条巷子,还是在遥远的北海道富良野?

  上天还会让我们在来生裏再见面吗?

  你快说呀,扣子。手捧金英爱骨灰的人已经走过来了!

  快说呀,扣子。

  你不说就由我来说吧,我希望是——表参道,没想到吧?

  我希望是这样:我抽着七星烟,喝着冰冻过的啤酒,在夜幕下的表参道上闲逛着,逛过了一路上的画廊、咖啡馆,在茶艺学校的门口,时间刚过晚上九点,突然有一根手指在背後抵住了我的脑袋,與此同时,背後响起了一个压抑住了笑意的声音:“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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